凡煙小說

第六章:一生一世一雙人(八)【全文完】

關燈
更新時間:2013-11-14 1:34:24 本章字數:8410

傅禦華哭笑不得,“這丫頭,一直都是這樣沒大沒小的。愛睍蒓璩”

妤枝卻道:“她是在吃醋呢!傅哥哥,你快去安慰下她吧,我第一次來這裏,還沒到處逛逛呢!而且,我好久都沒有呼吸到這樣清新的空氣了……”話畢,妤枝轉身便走入竹舍後面的森森翠竹林中。

傅禦華見她身影轉瞬消失不見,便朗聲道:“那你早些回來,別走遠了,前面還有幾處迷障。”

傅禦華的竹舍矗立在紫靈山半山腰,三面環山,進出只有一條道。要進入其中,必須要穿過白練瀑布,再走出杏花迷障,還要走上正確的路線,才能抵達竹舍。否則隨時可能陷入迷障中,不得出去,要不然就是走到錯誤的路線,兜兜轉轉,又轉下山去了。妤枝在紫靈山待了幾日,研究了許久,才將傅禦華住址四遭的景致全部畫了下來。她怔怔望著畫滿標識的雪色絲緞,陷入了沈默之中。

就在這時,無端端著一碗杏花露進來,看見妤枝手中的雪緞,不由得皺了眉頭,她道:“蓉姐姐,你畫這個作甚?輅”

妤枝道:“為了以防我再次來這裏的時候,找不著進來的路。”

無端哦了一聲,便揭開碗蓋,道:“這碗杏花露是無端采擷清晨的露珠,加之最鮮美的杏花花瓣蒸集而成,有潤和津丹、益神養顏的功效。”她將杏花露端到妤枝面前,“蓉姐姐,你且嘗嘗無端的手藝如何?”

妤枝接過杏花露,凝眉笑道:“無端的手藝,就是不嘗,也是知道的。姐姐在宮裏頭的時候,有幸吃過幾次禦膳房第一禦廚做的膳食,烹鳳髓,炙駱峰,鮑魚燕窩,熊掌魚翅,雖色色珍饈、般般美饌,豐隆至極,卻還是不及山野幽澗中的自然之味的。”妤枝湊近白玉瓷碗,深深一嗅,道:“你這碗杏花露,不止有杏花與晨露的味道,還有青山綠水的味道,以及……初冬暖陽乍破雲扉的味道。”見無端眉開眼笑,妤枝輕輕呷了一口,回味須臾,便道:“入口既清且浮,清香饒舌,入腸下腹時,便覺沁人心脾,浸透心扉,像那澄清芳洌的醴泉,飲來讓人神清氣爽。妃”

無端笑道:“蓉姐姐,你是第一個這樣讚揚無端的人,先生平時惜字如金,話都不肯與無端多說。”

妤枝從包裹裏選了幾冊卷軸,遞給無端,道:“聽說傅哥哥有教你識字,這些卷軸,是一位故人贈給姐姐的,皆珍貴至極。姐姐如今已熟記於心,便將它們贈予你,你可要好好對待它們。”

無端連忙頷首道:“放心吧蓉姐姐,無端一定會好好學習的,像學習烹飪那樣學習這些古書典籍的。”

無端是個極其單純的女孩子,心性淳樸,這幾日相處下來,無端發現她對傅禦華並沒有情意,便對她親近起來。這一親近,便一發不可收拾,她時常做些糕點、羹粥、果脯、油卷來給她品嘗。無端投她以桃,她便投之以李,贈給無端幾冊有用的卷軸書籍。妤枝望著無端歡喜的模樣,心底變得無限柔軟,周身也漸漸充斥著力量,像是被沸水泡開的蜷曲茶葉,逐漸舒展開來。

就在這時,竹舍外傳來一道淡如清風浮雲的男子聲音。那聲音穿風度林,如深澗清泉般淌入妤枝耳中,潺潺流走,縱橫在心尖,竟似珠落玉盤般清脆鳴響。他在寒風中道:“陳國易綺裏求見傅先生。”

易綺裏?

他來這裏作甚?也是來請傅禦華出山的麽?

瞬間,所有思緒一一飛速閃過妤枝腦中,容不得她多加思索,那男子又道:“陳國易綺裏求見傅先生。”

無端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妤枝無奈,也跟著無端,追了出去。

那個自稱是易綺裏的男子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上妤枝,抱拳的手不由得僵在半空中,表情也石化起來。

無端卻沒發現他們之間的變化,只睜大眸子盯著他,驚奇道:“你居然破了先生的杏花迷障,你……”

他道:“在下易綺裏,從陳國而來。北朝傅先生高華絕代,氣度不凡,綺裏仰慕已久,只是緣慳一面,至今未能識荊,近日來,思君之心又愈發濃渥深沈,無法自拔,便親自來了這紫靈山,只為一瞻先生真顏。”他突然轉向妤枝,振開繡滿如意雲紋的錦袖,拱手道:“候姑娘,上次匆匆一別,綺裏甚感失禮,還沒來得及與候姑娘小酌一飲,便失去佳人音訊,沒想到上天又讓我們相見了。”

妤枝淡淡擡眸,只見眼前這個男子,一頭烏黑的長發被束在累絲嵌寶翡翠玉冠裏,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鋪滿金繡蟒紋的玄色錦衣,圍著攢珠銀帶,儀容雍俊,姿態秀雅。便淺笑道:“易公子有禮了,可別來無恙。”

易綺裏笑道:“還好。”

無端呆呆地望著他們,驚訝道:“你們認識?”

妤枝搖搖頭,道:“我與易公子,只有過一面之緣罷了,談不上熟知。”

無端哦了一聲,便對易綺裏道:“傅先生去竹林了,這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回來,要不,我們到旁邊亭子上去坐坐吧。”

易綺裏拱手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竹舍的旁邊,有一座古雅別致的小亭。四角飛檐,振翼欲起,飛角上垂掛著一個個小巧精致的鐵馬銅鈴,風一拂過,便噦噦地響,叮鈴,叮鈴,叮鈴鈴,清脆而動聽。亭子前方匾額上則龍飛鳳舞地寫著“韻質清華”四個大字,筆墨橫姿,既大氣磅礴、千裏陣雲,又簡淡秀潤、雋永靈動。

易綺裏不過才喝了一盞茶的功夫,傅禦華便回來了。他扶著木制輪椅慢慢行來,朗聲道:“我還在後山的時候,便知曉有人破了我的迷障,心道是如何一位穎慧之人,原來是陳國易公子。”

易綺裏站起身來,道:“傅先生高華,綺裏神往已久,可到了如今,才知百聞不如一見。”他走下亭子,振開衣袖,對著傅禦華鄭重一拜,行了一個古時君子之禮,才緩緩道:“山高路遠,艱難跋涉,綺裏從陳國來到這紫靈山,只為一事要請求,但請傅先生能聽綺裏一一道來,再做決定不可?”煙霭裊繞,水車聲慢,傅禦華淡淡地笑著,眉目間籠罩一層薄薄的溫潤之氣,他道:“易公子多禮了。在下在周國,也聽聞了不少有關易公子的風流韻事、精明軼聞。世人皆道:陳國第一公子易綺裏,天縱奇才,卓然輕舉,風流瀟灑,玉樹臨風。其人遺世獨立,天下無雙,又桀驁不馴,浪蕩不羈,兼有雷霆之勇,用人之能,識人之慧。據說,三年前陳國上下富商動/亂,是年僅十六歲的易公子出面,才平定了動蕩,力挽了陳國經濟狂瀾;據說,如今才十九歲的易公子,便已經家財萬貫,富可敵國,甚至將自己的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連周國也遍布易公子的金玉招牌;也據說,易公子家中姬妾成群,在陳國,除了陳國王上的三千姬妾,便屬易公子姬妾最多了。”

易綺裏聞言,淡淡一笑,道:“傅先生說笑了,綺裏如此不才,自小被家人慣在金玉珠寶裏,養在蜜罐裏久了,處在銅臭中長了,才養成了如今只愛慕功名利祿、錢財權勢的壞性子,委實俗不可耐。綺裏平生也無附庸風雅的愛好,只慣會施些小智小慧,到底不比先生的淡泊心境,大智慧。”

妤枝瞥了他一眼,見他站在薄薄的緋紅日光底下,鳳目艷美灼灼,流淌著南國的春江暖水,蕩漾著欣欣向榮的英氣,就像被點燃的一苗火焰,滾滾流竄,頃刻爆起滔天的火花,有燎原之勢,春風不滅。

她突然想起了她在酒家休憩時看到的場景,八寶香輦的到來,排場井秩,浩浩大大。

果真,主人就是他。

想來也是,除了陳國第一公子易綺裏,還有哪個陳國富商,能有如此浩大的排場,如此浩繁的規矩?

就在易綺裏沈默之時,傅禦華突然開口了,他幽幽道:“在下並不輕易見人,更不會輕易與人交談。易公子,你說請教在下,在下才疏學淺,委實不可當。但在下恰好有一二疑問,要與易公子交流。易公子,借一步說話。”

易綺裏笑了,眼角眉梢皆是喜意,他道:“三生有幸。”話畢,他揮揮衣袖,便與傅禦華一同進了竹舍。

見易綺裏隨著傅禦華進了竹舍,無端嘆息一聲,道:“又有人來請先生出山了?”

妤枝心下訝異,道:“以前,還有誰來過這裏?”

無端仔細想了想,道:“周天子宇文臨的幕僚尉遲將軍與瑯琊王夏侯儀均來這裏找過先生,可都被先生拒絕了。先生那時只說了‘惠連非吾屈,首陽非吾仁,相與觀所向,逍遙撰良辰。’這一句話後,便閉門不出,任由尉遲將軍在竹舍外等了三天三夜,也不願意待見。而瑯琊王夏侯儀雖有幸與先生小飲一宿,卻還是沒能請動先生,翌日便回長安了。”她盈盈一笑,望著妤枝,又道:“這回翦蓉姐姐來紫靈山,無端以為又是來請先生出山的,卻原來不是。”

妤枝心不在焉,只道:“其實,隱居山林又有何好處呢?不問世事,遠離政治,避實就虛,就算隱逸高蹈,氣度清華,也難免落寞孤寂,煢煢於立。畢竟,誰都有襟懷抱負,像傅哥哥那樣滿腹經綸、才華橫溢的男兒,更是需要別人的賞識與認可。翦蓉倒是希望,在風華正茂之時,傅哥哥能夠正視這個世界,直面朝堂江湖,出山指點天下。”她突然了想起宇文臨的話,便道:“傅哥哥,便如一只野鶴,骨子裏雖蘊滿閑情雅致,卻還是期待伯樂的出現,讓他能夠鳴於九臯,聞於野,聞於天。”

聞言,無端直擺手道:“不不不!無端不希望先生出山,先生出山了,就不是無端一個人的呢,而是大家的……”

妤枝笑了笑,斜睨著無端,突然轉移話題,道:“無端,你想不想去聽聽傅哥哥與易綺裏在說些什麽?”

無端睜大眼睛,道:“雖然有些失禮,不過無端很好奇。”

妤枝狡黠一笑,便拉著無端的手站立於檐角下,屏氣凝神,仔細聽他們談話。

只聽易綺裏低聲問道:“凡人所受之苦,不過生老病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盛苦。而老子曾曰:吾有大患,在吾有身,吾若無身,吾有何患?請問傅先生,若綺裏有一日貧病交加、饑寒交迫,被世間五苦纏身,要如何做,才能摒棄世俗眼見,以平常心度世?”

傅禦華沈吟一晌,道:“百病由心起,魔根貪嗔癡。人生在世,必是有身之體,有身便有業,有業便有病。貧病疾苦其實除了壞處,也有三種益處:一是因病知苦,二是因病悟得此身無常,三是因病而啟智慧。只有自己親身體會了生命運作之機理,氣血通塞之樞紐,人天互動之關鍵,才能真正大徹大悟,凡間肉體,瞬間覆滅,唯有精神意念永存。其實在這繁冗人世間,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權勢美夢,皆是虛妄,隨風便逝。你要學會在任何狀態下,都能念念自見,萬法無滯。萬境自如,便能放下心中一切,摒棄世俗眼見,做到舉重若輕,以平常心度世。而且,你更要從疾病困苦中學會治世經國之道,內用黃老,外尊儒術,兼之佛家經典,才能以積極樂觀之心做事,以坦蕩自然之心面對結果。水至清則無魚,接人待物、治國平天下才不會糊塗。”

易綺裏聞言,略微沈默了一會兒,便問道:“綺裏不才,卻想申管鮑之談,謀帝王之術,奮其智能,願為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而縱觀當今天下,禮崩樂壞,四分五裂,各方霸主爭相逐鹿,天下大亂,試問傅先生,綺裏要如何做,才能成為不世之能臣,竭精殫力,為國盡忠!”

傅禦華道:“天下之勢,分合交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所以無論如今南北紛爭有多亂,無論當今天下局勢有多覆雜,終逃不過大統的那一日,九州相合的那一天。亂世出英雄,英雄既然生而逢世,襟懷抱負,心願志向,都可在集合天時地利人和的情況下達成。現今天下四分五裂,烽火硝煙,政治混亂,易公子若想做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便要學會一個字。”他一展衣袂,拈筆在竹簡上揮出一個偌大的“靜”字,字跡俊秀挺拔,筆墨橫姿,力透紙背。他灼灼地望著那個字,清冷玉潤的瞳孔裏在剎那飛出瑩瑩明亮的驚鴻來,他道:“靜。靜心,靜欲,靜情。”

深山澗水,漂碧疊翠,流水琮琤,從險谷激越中蕩出幾點清瑩幽碧墨色之氣,裊裊而起,渲出朵朵微瀾,一時間水汽空濛,雲蒸霞蔚,將這片叢莽密林籠上一層朦朧陰霾。夤夜之時,虛靈山更是無人踏足,陰森之氣在整座偌大的綠林叢莽中徙倚不返。

妤枝站在懸崖之上,遙遙望著今夜之月,衣帶翻飛,如那在卷軸古畫中凝神篤思的娟靜女子。

月光之下,從瀑布中湝湝西流著如血般殷紅的溪水,那汩汩琮琤的溪水在天上那一輪銀盤的映射下靜影沈璧,浮光躍金,溪水面躍動著渺渺的清色碎金,映出銀月萬點,光華跌轉不定。

她仿若看到夏侯儀負手立於繁華奢靡的盛世幻景裏,頎長清瘦的背影烙在烏金地磚上,孤絕出塵,絕世傾城,卓然金玉之姿、綽約潤雅之態也在她凝眼的瞬間灼灼綻放,像一朵桀驁料峭的懸崖之花。

夏侯儀……我好想你。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激烈的刀劍打鬥聲。妤枝心中一震,便循著聲音,追了過去。

原來是一名紅衣女子,與一位黑衣男子在打鬥。

那女子,生得妖治美艷,仿若一只護腰。雙眸狹長,眸中水光四灩,有別樣的魅惑氣息,足以勾魂奪魄,攝人心力,而她凝眼之上的雙眉染綠,細長如鬢,更襯得她人如出水鮫魚,只裸露半個身子在幽蕩的海面,勾人上當,吸精噬陽。最讓人覺得她妖艷的是她的唇色,她的雙靨面頰是蒼白無色的,然而她的唇色卻是殷紅泣血的,塗抹了玫瑰胭脂的唇仿若是剛剛食了人血而沾染上的。沈魚落雁,閉月羞花這些俗氣的修辭完全不能形容這個妖媚女子的曠世容顏。

她對那男子嫣然一笑,如鬼木卉精,逃之夭夭,仍能扭轉乾坤。

那女子驀然甩出一束泣血殷紅的紅綾。那紅綾呼呼掠往半空中,在空中直直卷成一朵美艷至極的泣血花朵,凜冽著砭骨般的洶湧煞氣,頃刻便向那男子侵襲而來,速度之快,筆端亦不能流露其萬一。而紅綾上所帶的功力精絕,殺氣疊出,一陣一陣,仿若脫錮之鮫沖破禁錮,肆虐在天。

妤枝緊緊捂住唇,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她睜開雙眼,卻只見到眼前散開的萬千穿花蛺蝶在翩翩起舞。

那些穿花蛺蝶都是大紅的顏色,如烈火般焚焚燃燒,每一只都帶著異常馨甜的幽香,幽香隨著那陣陣晚風一股一股向那男子撲來。

那男子一劍挽出劍花,破開那些穿花蛺蝶,冷笑道:“你阻止不了我。”

妤枝震住。

那聲音,她死都會記得。

夏侯儀……

那女子柔柔笑道:“沒關系,我殺了她就行了,不需要阻止你。”

夏侯儀道:“你敢!”

那女子道:“我為何不敢?夏侯儀,我這樣愛你,為何你心中偏偏只有她?”說著說著,她細削雙肩輕輕顫抖,悲楚地啜泣起來,傷心不已,“皇兄明明將我許配給你,為何你當眾拒婚?你知不知道,我是多麽的愛你,可你——可你屢次傷我的心,為了一個丫鬟,你居然拒絕我,讓我顏面盡失!”

夏侯儀薄唇緊抿,沈默不語。

半晌,她哭得累了,便擡眸瞧他,眸中含情,如一朵在晚風中搖曳不止的嬌艷薔薇,經脈帶刺。她柔聲道:“儀哥哥,你隨湉兒回去好不好?我不為難候妤枝了,你也不為難我好不好?”

妤枝恍如晴天霹靂。

宇文芷湉?

這妖冶嫵媚的女子居然是宇文芷湉?

她忍不住失聲發笑。

夏侯儀不含一絲感情地說,“這些年來,一直是公主在為難夏侯,不是麽?”

聞言,宇文芷湉並沒有發怒,而是癡癡一笑,烏沈沈的一雙清水眸子裏閃爍著熠熠不息的光,像是有萬千月光剎那傾瀉下來,她淡淡地瞟了夏侯儀一眼,說,“原來是我為難你麽?呵呵……”

話畢,她驀然揮出自己手中的長劍。

那柄在一河璀璨星光中的銀芒長劍則對著夏侯儀當頭劈下,攝魂奪魄之劍氣率先飆卷著漓漓殺氣凜冽而至,氣勢大得足以令虎嘯猱啼,山岳摧崩,天河倒傾。

凜冽而至的劍氣剎將夏侯儀的鎦金邊黑袍吹得獵獵翻飛,那繡有如意雲紋的黑袍在黑暗中疾速翻卷飄飛成一朵黑暗之花。花上黑雲滾滾一襲而過,將瞬間劈下的劍劍銀芒籠罩其中,只眨眼間便漫天皆是一片洶湧激戰的黑銀兩芒。

黑銀兩芒酣戰淋漓,愈戰愈勇,剎那便暴漲數丈,氣沖雲霄,芒貫長天。

劍氣倏然淩空四濺,濺成一朵偌大的閃爍著銀色光芒的花。那銀芒長劍被瞬間被夏侯儀捏成點點齏粉,飄散在空中成了片片劫灰消去。

幽光在那一瞬間大盛。

轟地一聲巨響倏然驚起,電光火石間,生死立決!

然而,夏侯儀的劍卻戛然而止。

宇文芷湉抓著妤枝擋在她身前,她嘴角溢出點點殷紅,那點點殷紅是淌出慘白唇角的濃艷血絲,像在她蒼白一色的唇角盛開了一簇殷紅欲滴的花,血腥味卻猝然濃渥起來。她詭異一笑,“你殺我啊……殺我啊……夏侯儀,你殺我啊!你不敢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原來還有你害怕的事……”

妤枝睜開雙眸,生水眸底起了點點漣漪,一湖平靜就此被打碎,她恍如蓮花般的容顏亦開始一點一點破碎,仿若瑩徹冰肌上有裂紋橫生,端麗之色上起了一層薄薄的觳紋,黯淡的樣子好似在層層褶皺上罩了一層陰霾,那只巨大的獸眨眼間即能將她吞噬。一瞬間,粉白黛綠齊齊被那只獸吞沒,紅華曼理剎那被那只獸撕碎。

她感到無比痛苦。

夏侯儀溫柔地看著她。

如塞上蒼鷹般犀利幽邃的眼眸過處,淩厲如匕首,纏綿若蠶絲,只教人剎那間心神不寧,恍恍惚惚。他蒼青色的衣袂宛然若盛開在漫天璀璨星光中的一抹孤影,一世孑遺,一生巋然,煢煢獨立於天地之間而猶不倒。

仰不愧俯不怍,世間在他憂傷的眼裏也不過如此。

她早已驚得淚流滿面。

他們凝視著對方,彼此無言。

他憂傷地眄視著傷痕累累的她,從內心深處喟然一嘆,嘆息聲輕輕地將籠罩於他周身上的那淡淡清輝凝成的護屏打碎。只聽一陣輕微的玉碎瓷裂聲響,逸散出流水般銀芒的護屏碎成點點塵齏,隨風漸漸遠去。

她凝眼望著他,眸中一片淒迷。

如果可以,她令願沈淪於他編織的綺麗絢爛的夢魘裏,他在那裏永遠都離她不遠不近,姿貌逸絕,舉止不凡,眉目間郎若自清,溫潤淡雅。她進一步可以與他指尖相碰,在暗夜中觸摸彼此孤獨寂寞了千萬年的靈魂,他甘之若飴,她曲意逢迎,從此兩人雙雙和鳴,攜手到地老天荒。

宇文芷湉瘋了一般,她攥緊妤枝的皓腕,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夏侯儀,你……我要殺了她!”

夏侯儀看都沒看她,“你敢?”

宇文芷湉驀然放聲大笑。

妤枝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宇文芷湉狠狠地捅了一劍,那劍硬生生從她的後背***前胸,從肩胛骨處破骨而入,再從胸口肋骨處破骨而出。露出來的劍尖上沾染了她殷紅帶腥的血跡,那抹殷紅鮮艷得嚇人,她的臉色也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懾人。她顫抖著唇,有絲絲殷紅溢出嘴角滴滴滑下,像是洇開的一朵春半桃花。

仿佛全身都被抽空了力氣般,她像一張白紙輕飄飄地墜落於地。

妤枝不停地咳嗽,春半桃花潑濺到夏侯儀身上,一朵一朵相互簇擁,將皓白潔凈的白雪浸染得驚心懼怵,殷紅鮮艷。那大片大片的刺目殷紅布滿了他的視線,頃刻間,便有腥味鋪天蓋地席卷過來,幾欲將他溺斃。

妤枝難受得雙靨慘白無血色,銀色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視線渙散,這個世界恍然成了一片艷麗殷紅。

那湝湝湧出的殷紅鋪天蓋地向著虛弱無力的她撲來襲來,腥味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濃渥令人作嘔。

枝兒,我在這裏。

她的目光被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熾熱光芒給深深灼傷了,她看到一個清風剪鬢、華服嫳屑的男子迎面向她走來,身軀凜凜,浩浩中不失其秀氣儒雅,朗朗中又不遺其絕塵傾世,像是自料峭春寒中獨自盛開於崖岸的一粒塵埃之花,氣質愈加英挺絕世,飄逸姿絕。

他不羈的魂如一纂縷飄蕩於墟上的煙霭,飄飄然裊在空中,厭倦了塵世的味道,金猊裏蒸起的香燃在他如畫的眉目間,足以噬骨***。而他豪邁的抱負就像是可以自亂世裏漫漫硝煙、滾滾戰場中殺出一條血路來的鋒利幹戚,頃刻在青史竹簡上刻畫出最濃墨淡彩的一筆,倏然生光。

她夢幻般地陷入了一場旖旎香艷的妖靡之境。

再沒有誰像這個夏侯儀帶給她如此綺麗而詭譎的奇異感受,就像是,自酷刑的拶子中將她的纖細手指取出盡心呵護般,讓冥冥之中隔了個天涯海角的他們相遇,結巢於夢幻之境,兩兩相識。

她側過臉去,視線中的男子眉目如畫,仿若初見時候的模樣。

赤玄高冠,簪纓輕服,身側燈火明亮,更襯得他劍眉星目,豐神朗朗,卓然輕舉,是如此絕世傾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