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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生一世一雙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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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14 1:31:22 本章字數:3166

儲元宮離太極殿也不遠,是歷代後妃的居住之所,只是因為近年來,宇文臨清心寡欲,並沒有廣納妃嬪,雨露均沾,封赦的後妃不過只有皇後、三夫人與九嬪,儲元宮便閑置了下來。愛睍蒓璩儲元殿雖不如鳳藻宮那般精心別致,卻也富麗堂皇,美輪美奐,華麗程度足夠與獨孤皇後的昭陽殿相媲美。

宇文臨讓她以白夷安的身份住進了儲元宮,不會是想將她作為男寵而憐愛吧?

真是好笑。

她嘲諷一笑,穿著寬大的襦袍走出內殿,卻見宇文臨睡在描鸞刺鳳的貴妃榻上。睡姿隨意,呼吸均勻,劍眉飛斜入鬢,在英挺飽滿的額頭上緩緩舒展,山水一般自然,白皙的脖子上戴著紅麝香珠,香珠殷紅欲滴,波光流轉。

她怔住地瞅著他絕美的睡姿,突然想起了昨日在鳳藻宮時,他對她說的話輅。

宮婢們正持著白犀塵在丹墀上撲蠅捉蟲,他隨手拾起一個宮制詩筒,拈起其中的竹簽,努力辨認著竹簽上模模糊糊的字跡,道:“懿慈皇後的筆法嫻雅婉麗,風格秀媚,華美自然,剛則鐵畫,媚若銀鉤,實為楷書中的上品。夷安,你看,你的簪花小楷,是不是與這懿慈皇後的書法有幾分相似?”她聞言,心下大驚,忙不疊湊向前去,宇文臨淡淡一笑,唇瓣微掀,“想不到,夷安的字居然同懿慈皇後的相似。”

她面上靜默不驚,聲音亦淡如流水,“陛下,夷安的字,只是無事時候的信筆塗鴉之作,拙劣潦草,怎敢與懿慈皇後的書法相提並論。不過……不過,夷安有一樣,倒與懿慈皇後相似,都是臨摹的衛夫人的簪花小楷。衛夫人是晉朝有名的書法大家,其風格高逸清婉,流暢瘦潔。晉人鐘繇曾稱頌其書法為‘碎玉壺之冰,爛瑤臺之月,婉然若樹,穆若清風。’懿慈皇後深得衛夫人楷書要領,書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又如美女登臺,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海浮霞。登堂入室,造詣極高,而夷安只是學了個皮毛,不過爾爾,自是不及懿慈皇後萬分之一的。”

宇文臨幽幽瞥著她,眸底無垠處,好似蘊著一潭幽寂的死水,散著清冷的光,沈默許久,他才道:“夷安你,太謙遜了。不過聽你如此說來,那夏侯的話便太偏執了,什麽北人深蕪,南人清華,南朝的女子喜好臨摹衛夫人的書帖,朕周國的子民也喜好臨摹,北國同樣不缺少高華雅致之人。妃”

她眸光一轉,問道:“南朝有喜好臨摹衛夫人書帖的女兒家麽?”

宇文臨背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頎長清瘦的背影,笑道:“南齊夷安公主蕭妤枝,她的字……她的字雖是閨閣之風,卻深得衛夫人風骨,端莊淡雅,綺麗秀逸,妙骨清瘦,筆下生花。說起來,也與夷安你的字有幾分相似。而且,夷安的名字與齊國長公主的封號相同。真是……好巧,對不對?”

那扇洛神賦圖雲屏左邊的紫檀木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魚磬,旁邊掛著漆金如意雲紋木槌,她正若無其事地撥弄著那根木槌,聞得此言,手上一不小心用了力,竟將那木槌扯落在地上。砰地一聲清脆鳴響,響徹了整座空曠的大殿。她怔怔地望著那木槌,心底緊繃著的絲弦也在剎那斷成兩截。

宇文臨回眸瞧她,“夷安,你怎麽了?”

她慌忙撿起木槌,慘白著一張臉,唯唯諾諾道:“我……我沒事。”卻在背對著他、將木槌掛回原位置時,淡淡地揚起薄如菱花的唇。此時的她,唇紅齒白,兩腮如雨後海棠一般清麗,眼角眉梢更添了幾分清雅風韻,美艷動人,與先前那個做錯事面露驚惶模樣的妤枝截然不同。

他猜到了吧?白夷安其實就是候妤枝,他猜到了吧。

抑或是,他早就知道?

此時萬籟俱靜,周後宮宛如沈睡在一個寂靜縹緲的夢裏,唯有遠方宮殿巷尾裏一急三緩的更鼓聲,一聲聲打破夢境,透過層層殿閣樓宇,穿過重重飛檐歇頂,蕩至妤枝肺腑間,如雁飛南山,山鳥啁啾,裊裊不絕。

縱然他知道了又如何?她該讓他知道了,時候已到。

欲蓋彌彰,這是煜哥哥教給她的。

所以,她故意將那木槌扯落,故意在他面前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故意讓他懷疑她的真實身份。

妤枝淡淡地瞥了眼宇文臨絕美的睡顏,便越過他,徑直走向內殿後面的莞浴閣。

莞浴閣,顧名思義,是專供居住在儲元殿的主子沐浴之用的地方。

這莞浴閣中的浴池,由和闐白玉砌就。引天然溫泉入池,加之芙蓉花瓣,以中藥調和,有養顏祛病,延年益壽之效。此時溫暾的泉水從鸞鳳嘴內緩緩流出,芙蓉香被熏得滿室,月影沈壁,漸漸從天上滑落至盥洗浴池裏,隨著水波蕩漾,粼粼一點波光,宛如秋水凝成的一汪琥珀,通體瑩澈,清幽澄凈。

妤枝褪下身上寬大的襦袍,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背後有一道灼人的視線,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她咬緊貝齒,一狠心,便將僅剩下的褻衣褪去,甚至撕下了自己的人皮面具。

就是不知,宇文臨發現這個真相後,會有什麽樣的表情?

她心中經緯分明,宇文臨能讓她以白夷安的身份居住在儲元殿,便是真的不會放她離開了。

不管是作為男寵,還是作為寵臣,他都不會放開她了。

可是她會甘心被他鎖在儲元殿麽?

不會。永遠不會。

不管是當年的齊國長公主蕭妤枝,還是如今的夷安樓樓主白夷安,都不會甘心被他鎖著。

她,並沒有忘記與宇文臨的約定,到底,她是答應過他的。

楚山秦山皆白雲。白雲處處長隨君。長隨君,君入楚山裏,雲亦隨君渡湘水。

只是如今,她必須得離開了。

她也沒有忘記自己接近宇文臨的初衷與使命,當初她甘願自折雙翼,化身為仇恨的匕首,進入重重深宮,的確只為有朝一日能借他的刀,去覆她的仇。現在她這樣靠近宇文臨,甚至得到他的掏心掏肺的信任,成功觸手可及。可是占盡恩寵,傾巢之下並無完卵。夏侯儀,已經發現赫連煜的真實身份了,他已經在對他施加壓力,甚至要將他逼至絕境,置之死地。他,也許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她,縱然再絕情寡義,冷血無心,也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被他人荼毒迫、害,看著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基業,被周王朝傾軋吞噬,吃抹幹凈。

赫連煜,蕭子煜。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煜哥哥的生母昭國夫人是烏桓的公主,那麽煜哥哥,自然就是烏桓的皇子。不管是不是,她,都要去尋煜哥哥了,有很多話,她想對煜哥哥講,有很多問題,她想親自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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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展開一方雪緞,露出上面龍飛鳳舞的一排篆體小字,字跡力透緞背,豐厚雍容,汪洋恣肆。

影孤憐夜永。永夜憐孤影。

樓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樓。

而在這排小字的後面,還跟著另一排氣韻生動、風格秀媚的簪花小字,有如銀鉤玉唾,仙露明珠。

落花春衫薄。薄衫春花落。

閑照晚妝殘。殘妝晚照閑。

望著這些墨跡斑斑的筆觸,他擡起修長玉指,一一撫過,雪緞柔滑如玉,上面的墨跡卻如砭骨的繡花針一般,生生刺入他的指腹,深入肌膚之中,將疼痛洇滿了骨髓。才一剎那,他心肺間便升起一陣纏纏綿綿的惆悵感,輕透軟薄,卻驚起一片滔天浪潮,撲入他血脈中,淙淙流走。他幽幽一嘆,忍不住對侍立於他身後的魏千振道:“長命,你相信夷安她,是真的離開人世了麽?”

魏千振低聲道:“回陛下,老奴相信,白……白姑娘她吉人自有天相,並未罹難,一定是逃脫生天,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他慘然一笑,眸底一絲莫名的疲憊與厭倦漸漸沈澱出來,洇出生了纖微裂紋的白玉蘭來,蒼白蔓生至眼角,無限延長。

離別終究是要到來的,開始,就意味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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