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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欲訴華箋誰與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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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2 1:07:43 本章字數:3204

有燈花劈劈啪啪輕鳴著,突突跳躍。愛睍蒓璩

宇文臨瞅著跪倒在眼前的妤枝,無語凝噎。日光傾城,將她如璧側影拖得老長老長。他淡淡一笑,眸光裏的瀲瀲墨色在一點點加深,似有雲雨雕琢,繚繞不去,更有彌天大霧,欲蓋彌彰。

他道:“候家是本朝的名門大族,世代簪纓,詩禮相傳,當年的候家子弟,有哪個不是朕的股肱之臣,不是眾諸侯的座上賓客?候家的女兒自然也是大家閨秀,豈是‘一介賤婢’能比的呢?妤枝,憑你家世淵源,加之多年來苦難造就的堅強內心、不凡氣度,你不該是會說出這些話的女子!”

妤枝磕首道:“陛下,禮不可廢,何況皇家規範,更是違背不得。”

宇文臨冷冷瞥著她轢。

沈默半晌,她道:“但凡烏衣子弟,貴介公子,都有些性情倨傲,孤僻乖張,妤枝……妤枝也是如此,但是,如陛下所言,候家是錦繡世家,妤枝既然是候家的女兒,便要做到據禮而遵,不卑不亢,才不枉妤枝身為名門之後,大家之女。何況……何況妤枝現如今不過是一名沒籍入宮的奴才,便更應該遵守這些禮制,才符合身份地位!禮者,人之所履,夙興夜寐,以成人倫之序、國家之興。從子民的遵禮守禮程度,可以看出一個國家的禮制水平,看到國家未來的興衰存亡。陛下,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無禮則不寧。從前君王創制音樂,是希望能在悠揚婉轉的音樂聲中,令百姓的行為與道德潛移默化,兩相契合,才會愈加容易治國平天下!只有子民謹遵嚴守吾朝的禮制,由心而發,吾泱泱周王朝,才會長治久安,不滅不亡!”

聞言,宇文臨目光灼灼地瞅著妤枝,沈默了許久,他連說了三個罷,才道:“你這丫頭冥頑不靈,無論朕怎樣暗示,你都不解風情。反倒揪住這一點,說起大道理來了,雖然很得理,朕卻是不歡喜的。”

妤枝還想說些什麽,卻聞得魏千振在殿外通稟道:“陛下,淑妃娘娘在外恭候多時了,不知陛下……豉”

宇文臨眉頭一皺,卻道:“讓她進來吧。有好些日子沒見著她了,朕……朕倒有些想念朕的愛妃了。”

魏千振道了一聲是,便推開殿門,將恭候在丹墀上多時的淑妃迎了進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只聽一陣歡呼雀躍的聲音驀然響起,珠落玉盤般,一聲接著一聲,纏綿悱惻,裊然不絕。接著,便是一抹明麗的倩影被眾人簇擁而來,長長的裙裾曳地,緋紅色的百褶裙擺隨風搖動,顛鸞倒鳳的金繡圖案,珠圍翠繞,衣袂遺香。

妤枝連忙垂首斂眉,跟著諸多宮婢匍匐在地。

那淑妃嬌滴滴地喚宇文臨,“陛下,臣妾給陛下行禮。”她剛剛想行禮,宇文臨連忙將她扶起來,笑道:“愛妃有孕在身,這些禮數,便罷了吧。”

淑妃柔聲道:“陛下,可不是有好些日子沒來看臣妾了嗎?臣妾思君心切,腹中皇兒,同樣思父心切……所以,為了讓自己的皇兒能多見見父皇,臣妾便不顧禮數,親自來了這禦清殿。陛下……枕兒這樣沒有禮數,您可怪罪?”

話畢,淑妃順勢倒入宇文臨懷中。

宇文臨淡淡擡眸,只見懷中的女子,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風柔水媚,便讚道:“佳人如新月,皎皎初瀲灩。”他將懷中女子扶至龍榻上坐好,才低低笑道:“朕怎會怪罪愛妃呢?愛妃生得這樣美,不僅是朕最寵愛的妃嬪,而且為朕身懷六甲,朕感謝愛妃還來不及,又怎會怪罪?”

淑妃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她伸出纖纖素手,在宇文臨胸口畫著圈圈,嗔道:“陛下就是會取笑枕兒!”

宇文臨抓住淑妃的纖指,意味深長地說:“朕並不是取笑愛妃,而是實話實說。愛妃蕙質蘭心、善解人意,是這後宮中最懂得體會朕心情的女子,也是最明白朕心意的女子,朕怎舍得怪罪?”

聞言,淑妃竟感動得落下淚來,她一邊拭淚,一邊顫聲道:“陛下……枕兒還未嫁入王宮之時,便聽阿爹說過:這世間之愛,屬帝王之愛最難得;這人世紛繁,屬帝王之意最難懂;這人心不古,屬帝王之心最難揣度……枕兒入宮之後,自然將阿爹的話銘記於心,不敢辜負天威,揣測聖意,日日如履薄冰,生怕逆了龍鱗。可是聽了陛下這一席話後,枕兒才明白,原來陛下不是最難懂的人,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而只是一個需要不世知己的平凡男兒。陛下……枕兒不奢望自己能成為陛下的知己,只求陛下……能記著枕兒的好枕兒的意,枕兒這一生,便足矣。”

宇文臨將淑妃攬入懷中,用手輕輕拍著她瘦削的脊背,沈默半晌,他才道:“愛妃的心意,朕明白——”略顯沙啞性感的嗓音,他卻故意將尾音拖得老長,像是故意說過另一個人聽似的。

空氣中氤氳著淡淡的紫檀香,此時卻染上了幾分旖旎香艷的味道,像是突然謝盡的一場荼蘼花事。妤枝將頭埋得深深的,卻還是能清晰地聽到他們之間卿卿我我的耳語。一時間,滾燙烈火燒紅了她的整張臉,更蔓延到她瑩白如玉的耳根後面,灼灼燃燒。她不禁將頭埋得更低了,額頭觸到冰冷的烏金折枝花紋宮磚之上,有一絲絲晚來涼意,滲透到肌膚中,有徹骨的寒。

宇文臨似是突然想起了大殿內還有人在,便將臉轉向齊齊跪倒在地的宮婢們,冷聲吩咐道:“你們,先退下吧。”

妤枝正要跟著宮婢們退下禦清殿,宇文臨卻道:“候妤枝,你過來——”

還未踏出去的蓮足及時收了回來,滲滿綠意的裙裾在轉身時搖曳生姿,翩然若翻飛舞動的薄翼蜻蜓。三千繁華落盡,她轉身驚鴻一瞥,仙姿凜凜,剎那芳華,澄澈眸底盛滿薄幕西山之時的瀲灩光澤,熠熠生輝。

凝視著妤枝,宇文臨的話在唇角徘徊,卻說不出口。

淑妃站著身來,伸手撫著微微凸起的肚子,眉眼含笑,一步步走向妤枝。妤枝不敢擡頭直視淑妃,又不敢看宇文臨,便垂首斂眉向淑妃行了一禮,道:“奴婢候妤枝,拜見淑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淑妃停下步子,灼灼地望著妤枝許久,才溫柔笑道:“原來候姑娘是這樣一位纖瘦嬌柔的弱女子。”

妤枝不解。

淑妃將她扶了起來,笑道:“從出事那日,到今天,已經足足五個多月了,本宮卻因休養一事,而遲遲耽擱正事——去謝過候姑娘。可見本宮有多麽失禮,居然連恩人也沒顧上。但是……候姑娘,本宮雖未親自見著你,卻常常聽正德夫人說起候姑娘。正德夫人時常誇耀姑娘,說姑娘懂禮知禮,進退有度,得體優雅,是難得的巾幗之才。今日一見,本宮卻著實吃了一驚,沒想到候姑娘生得這般美,蒲柳之姿,楚楚動人,一顰一笑皆惹人憐愛,就是本宮見了,也歡喜萬分呢!”

妤枝揚唇淺淺一笑,“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娘娘姿容絕世,堪堪可比牡丹的國色天香。奴婢不過是蒲柳之姿,杏花開後笙歌喧,濯雨收後垂柳殘,自是不及娘娘萬分之一的。”

淑妃笑出聲來,道:“候姑娘真會說話。”

宇文臨卻道:“愛妃這話倒說對了,朕見過無數多的丫鬟宮婢、諫官良臣,卻從未見過有誰像候妤枝這般伶牙俐齒、口舌如簧,說話時從來得理不饒人,非要據理力爭,贏得口舌之快不可!”

聞言,妤枝連忙跪倒在地,道:“陛下,妤枝惶恐。”

淑妃卻惘若未聞一般,緊緊握住妤枝的手,凝眼笑道:“好了陛下,你就別嚇唬候妹妹了……”

宇文臨沈默不言。

淑妃的手不經意間觸碰到一個冰冷的鐲子,觸手生涼,寒意浸骨。她心下訝異,不禁垂下眸去,正好瞧見妤枝美到極致的腕子,細薄的肌膚微微著青,上面戴著一只精工細琢的木鐲。木鐲玲瓏纖細,表面鋪滿細陰線花紋,鐲子古拙的暗紅色,更襯得她皓腕瑩白如玉、皎潔如月,精致曼妙不可方物。

她微微納悶。

妤枝不動聲色地收回自己的手,道:“多謝淑妃娘娘的擡愛,陛下說的是實話,妤枝確實是個不討人歡喜的女子。”

淑妃訕訕一笑,她轉身走向宇文臨,道:“陛下——枕兒此番前來,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訴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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