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欲訴華箋誰與寄(一)

關燈
更新時間:2013-11-1 15:39:57 本章字數:4646

穆忌狐疑地瞥著她,道:“白夷安,這可是有關舍妹的大事,我將這個故事講給你聽,就是希望你能助我一二。愛睍蒓璩”

她嗤笑一聲,忍不住問:“看宇文臨那樣的反應,他該是沒見過令妹吧。”

穆忌雖不明白她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但還是頷首道:“人是沒見過,但當年選舍妹為後的時候,宇文臨見過舍妹的畫像。”

她眸光一轉,眼波一動,“穆將軍,你又不是不了解夏侯儀。他的人出任務,我們誰都不清楚。我會幫你查查那宮女的情況,名為候妤枝是吧。至於她到底是不是夏侯儀的人,要查清楚了才知道。如今我們不能妄下斷論。”她望了望天色,見殘陽似血,薄暮西山,便道:“如今天色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話畢,她不理會穆忌欲言又止的表情,轉身離開。果真,她的話沒有錯,這個故事從一開始,便註定了倒計時榛。

那麽她與夏侯儀的故事,還有多久就結束了呢?

葉翦紅綃,砌菊遺金粉。寒蟬碧樹,黃花飛絮,一雁寒聲背水來,數只鴻雁掠過周王宮湛藍如洗的天空,便撲棱棱著翅膀齊齊飛往南方。妤枝拋擲鬥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緒,無事時便倚在瑤華臺高高的城闕之上,遙望著排成一字的大雁南飛,靜靜凝佇的模樣,木胎泥塑一般,久久都回不過神來役。

望著天上勞燕紛飛、暮禽南去,她想起了穆忌的話,想起了那個她始終不願意相信的真相。

後來,她派人去查了穆靈素的死因,皆不詳。她不洩氣,加大人馬再去查的時候,卻知道了一個殘酷的真相。穆靈素死於奸殺。等到夏侯儀趕去的時候,穆靈素赤身***,無數柄利刃長刀***她的下腹,鮮血淋漓。斬了西涼首領後,夏侯儀抱住穆靈素跪倒在雨天血河裏,仰天長吼,痛苦得好像就快要死去。

夏侯儀必定是恨極了宇文臨的吧。所以,他才屢屢與宇文臨作對,甚至要奪得他的皇位。

是這樣的吧,一定是這樣的吧。

妤枝不禁幽幽一嘆,冤冤相報,何時才能了呢?

就在這時,一道淡如清風白雲的男子聲音飄了過來,淌入耳中,縱橫心尖,竟是抹了蜜糖一般的柔情蜜意。

他柔聲道:“殿下,我來晚了。”

妤枝轉過身去,只見公璽非一身禦林軍裝束,威風凜凜地出現在她眼前。因為上次他貿然進宮來的事引起她的不滿後,他便使出自己的十八般武藝,得到了禦林軍首領穆忌的認可,成為其中的一員。

這樣,他進宮來也方便些。

妤枝灼灼地瞥著公璽非。她一直覺得,公璽非是個很有朝氣的男子,從來不會跟著凡塵隨波逐流。他清亮黑曜的眼睛裏,總是蕩漾著股蓬勃向上的英氣,仿佛睥睨群山之巔,傲視天下。有時卻像江南的綿綿細雨,流淌著不羈的靈魂,卻染了淡淡的愁緒,連骨骼裏都浸著憂傷。

如今的他,身姿頎秀,站在日光底下,一襲繡滿瑞獸紋的禦林軍軍服,更顯得他傲岸威武,神采奪人。

他今天帶來一朵灼灼盛放的雛菊,淡淡的紫色,由淺入深,美得令人驚心。他將手中的雛菊插到妤枝的鬢發裏,細細端視了她一會兒,便柔聲笑道:“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絕世佳人在,城高奈九重。”

妤枝聞言,不禁莞爾一笑,道:“璽非,你什麽時候也學會這樣文縐縐說話呢?酸不酸?酸不酸!”

公璽非認真道:“殿下不知,在很久以前,璽非認識的一個絕代佳人最喜歡這樣低吟淺唱。可惜,璽非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她……沒聽到她這樣觸景吟詩了。階蘭凝秋霜,岸菊照晨光。露濃希曉笑,風勁淺殘香。細葉抽輕翠,圓花簇嫩黃。還持今歲色,覆結後年芳。這是……她以前的詩……”

妤枝凝眼瞅了他一眼,便含著笑向前走了八步,一步念一句詩,剛好八句,“寒花開已盡,菊蕊獨盈枝。舊摘人頻異,輕香酒回腸。零落黃金蕊,雖枯不改香。深叢隱孤芳,猶得車清觴。”

公璽非眼梢邊上有熠熠之光在閃爍,像簇然點燃了火焰一般,他回味片刻,便拍手稱奇道:“好詩!好詩!”

妤枝卻就此打住,道:“璽非,我今日找你來瑤華臺,是有事相求。”

公璽非正色道:“殿下盡管吩咐。”

妤枝回眸盈盈一笑,便從衣袖裏取出一張雪緞,上面清晰地畫著一柄掐金絲雕雙螭紋菱匕首。她猶豫須臾,便將雪緞遞給公璽非,道:“璽非,這柄匕首,是白門十二釵刺殺宇文臨時用的那柄匕首。本來白綠伏法,這柄匕首還留在我的身體裏,後來拔了之後卻不知所蹤,你……你幫我去找找,可好?”

公璽非俊朗的一張臉上終於浮現出慍色,但他沈默半晌,終究是沒有發怒出來,而是淡淡地說:“這柄匕首能在偌大的周後宮裏消失?這樣重要的物件居然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知所蹤?殿下,你不覺得奇怪麽?莫不是宇文臨自己把匕首藏起來了,欲擒故縱,要逮出幕後兇手來?”

妤枝收回手,心頭一緊,冰冷指尖不由得攥緊了幾分那雪緞,她別過臉,突然蒼白一笑,道:“我知道。”

公璽非訝異,“你知道?”

妤枝頷首道:“我知道。這個尋找匕首的任務,是宇文臨交給我的,交給白夷安的。他……”她驀然攥緊旁邊的冰冷城牒,纖細的手指秀雅優美,此時卻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著青色。秋風蕭瑟,一陣陣撲來,卷起了她的素色裙裾,吹亂了她的如瀑青絲,連她的聲音,也似被這秋風吹得生了涼意,一陣陣發著抖,“他,到底是不信任任何人的,連白夷安,也不信任。”

公璽非沈默不言。

妤枝慘然一笑,“其實,宇文臨與夏侯儀,是一樣的人。冷血無情,薄義寡性,我於他們,不過微若燭火,渺如飛蛾。燭火驚不起風吹雨殘,又熄滅無常。熄滅後,周遭只剩下寂寥落寞的影子,叫人無處可躲,無枝可依。而飛蛾……飛蛾撲火,奮不顧身,為了一瞬間的驚鴻,獻出了……”

公璽非驀然攥緊妤枝纖瘦的肩,道:“殿下,不要再說了。璽非會想辦法幫你這柄匕首……不,是一定會找到的,殿下。”

感覺到他手心傳來的溫暖,妤枝卻還是覺得冷,她打著哆嗦,顫巍巍地望著公璽非道:“璽非,我從來不知道,我的這個選擇到底是對還是錯,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我會後悔,也許,我會感到幸運。可是,我已經走到這步上了,不管是對是錯,未來是好是壞,我都沒有任何退路了。”

公璽非悲傷地看著她,突然沈默了。

芰荷浦漵,楊柳汀洲,倒映水中虹橋玉影。蘭舟飛棹,翩然來去,驪宮金碧樓臺相倚,一片湖光裏。

仿佛是瑟瑟的秋風一吹,便將驪宮裏的金盞菊盡數吹紅了般,瀲灩如火,簇擁著幢幢亭臺水榭,好似整個宮殿都映在燭火之下,瑩瑩鋥亮。驪宮位於帝都郊外玉清山麓,終年風景如畫,是宇文臨專門修築來為他春祭秋狩時提供駐蹕之所用的,故而驪宮雖只備一時之用,卻修築得美輪美奐,富麗堂皇,堪比周王宮中的太極殿。

八月初一,中秋將近,穆太後來了興趣,欲到驪宮裏去過節日,宇文臨為盡孝心,一路相隨。

於是,儼然有序的皇家隊伍穿過帝都數丈寬的驛道,蹄聲急沓,車輪轆轆,一路光華繚繞。各宮宮人有的持黃羅傘蓋,有的持羽扇鳳柄,有的持金冊寶眷,浩浩蕩蕩來到山環水繞、四季如春的驪宮,儀仗威武,蔚為壯觀。

在禦前侍候的妤枝與畫蓉也有幸相隨。

因是禦前尚儀,妤枝與畫蓉被分配到禦清殿當值。禦清殿與宮中的太極殿一般,是天子宇文臨的禦用寢宮。來了驪宮好幾日,妤枝也無非時時刻刻侍候在宇文臨身邊,做些熟稔於心的活計。但自從他不讓她自稱奴婢了之後,妤枝總覺得,他們之間的主仆關系有了微妙的變化。

連畫蓉都發現了,好幾次她都打趣她,說:“妤枝姐姐本就是美人,如今更是出落得玲瓏精致了,芙兒瞧著都歡喜得緊,何況是陛下呢!遺落在塵世的蓮花終是綻了花苞,到時候,灼灼盛放之時,妤枝姐姐可別忘了芙兒!”

她淺笑一聲,執了柄象牙骨絹花芙蓉團扇,輕輕打在畫蓉手臂上,啐道:“胡說!畫蓉,小心你這話傳到有心人那裏,引來口實之禍,到時候非得要了你小命不可!”

畫蓉一聽,故作緊張狀,舉起雙手哀求道:“饒命啊妤枝姐姐!芙兒知道不能為了口腹惹人,做了活柄,但是……這全天下就屬芙兒最委屈!可別傷害了無辜!”她們瘋作一團,嬉笑聲一片。

然而,沈下心來的時候,妤枝還是會蹙眉深思。

他們,並不像主仆,而像知己。

就如夷安樓樓主白夷安與宇文臨是知己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