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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最是倉皇辭舊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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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11-1 15:37:40 本章字數:4416

視線中煙波浩渺,綠水霭裊,像一場夢,帶她陷入無窮盡的回憶中。愛睍蒓璩她驀然想起了南朝齊宮的太液池。

她猶記得,即使是在蕭瑟蒼涼的秋季,齊宮太液池的蓮花依然簇生如盛夏,她閑來無事之時,常迎著這和煦清風,攜著侍女一起在岸邊設香案,擺文墨,與宮中女眷們吟詩作對、賦詩潑畫。用了的筆無處滌洗時,便斂衽收裾,輕輕跪於白玉石上,把纖指裏拈的那支赤朱玉筆送到細流清波中。皓腕輕搖,但見清流淙淙,那汁墨便洇開在碧波中,化為一朵裊娜欲散的水墨花,翩然散去。

長年累月,太液池碧湛郁青的水被染得墨香味十足。

父皇見她如此用功學習詩賦,曾笑道:“漢班婕妤有卻輦之德,晉謝道韞有詠絮之才,朕的夷安公主,詩心耀目,灼灼其華,長大後才情必卓著罕絕,為世人所驚嘆!”父皇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然將她抱起來,舉過頭頂,“妤枝是南齊的鳳凰,自九重天上來,怕是專門銜下曠世瑞圖,來統一南北的罷!”

可是她這只父皇口中統一南北的鳳凰,也會害得南齊國破榛?

真是可笑。

如今齊國四分五裂,黎民百姓大多流落他國,飽受顛沛流離之苦。而她這個曾經至高無上受萬民愛戴的高貴公主,也不過淪落至北周後宮的一個低賤宮婢,呼之則來,喚之則去,為他人使喚。

思及到此,妤枝瞥著眼前的碧波綠水,兀自嘆息役。

兩個月前,她還是尚衣局一個小小的七品司衣,如今卻是禦前尚儀了,從三品。

人生,這般多變,就如她從一國公主淪為宮婢一般。

終是她始料未及的。

可惜這北朝雖有掖庭,卻並無太液池。

畫蓉見她又沈默了,便不滿地嘟囔道:“妤枝姐姐這是怎麽了?總是心神不寧、恍恍惚惚的。畫蓉與妤枝姐姐說話的時候,妤枝姐姐常常走神陷入沈默之中,要不然就是突然落下淚來,低聲飲泣。妤枝姐姐……你若是有什麽傷心事,千萬不要憋著,要不然,憋壞了身子可不好?咱們這些做奴役活路的卑微之人,是沒有誰會關心的,就算病死了也不會有人來探望一下。這宮裏頭,最冷的便是人情,所以妤枝姐姐,我們一定要自己愛惜自己,這樣,我們才能快快樂樂地活著。”

妤枝回眸瞧畫蓉,眸中灩光四起,她忽然擡手輕輕刮了下她的瓊鼻,笑道:“在宮中待得久了,不止行事能力日漸精擅了,口齒也愈發伶俐了,畫蓉,你今天這一席話,說得姐姐好生歡喜。”

畫蓉羞赧一笑,道:“這還不都是跟妤枝姐姐學的。而且,妤枝姐姐真的是畫蓉心中最厲害的女子,才十七歲,就是三品女官禦前尚儀了。妤枝姐姐,你瞧瞧現在的禦前尚儀,哪個不是二十好幾的呢?妤枝姐姐這麽年輕,就能得到陛下的賞識,蒙受這樣大的恩惠,真的是很不容易了。”

妤枝搖搖頭,斜睨著畫蓉,道:“畫蓉啊,就你這張能說會道的小嘴,妤枝姐姐可是望塵莫及呢。可是……可是在這宮裏頭,做人其實不能夠太聰明,咱們要學會收斂鋒芒,才能在宮裏頭活得長久。”

畫蓉嗯了一聲,還想說些什麽的時候,便聞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急沓,接著有人打斷她們,“候姑娘,尚衣局來人了——”

妤枝微微一怔,手上的魚餌盡數滑落下去,池水中的錦鯉爭相躍起,在碧水上滑過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周後宮宮規嚴苛,原有條例,宮門落匙之後,內侍宦官們若沒有出禁令牌,便不得在宮內自由行走,更不能驚擾了主子們休息,否則一經發現,立時遣至尚刑局,根據所犯罪狀輕重,領受大大小小的刑罰。這夜袁尚衣突然來訪,想必是做好了所有準備的。所以當妤枝疾步如箭,飛快地跑出朝陽閣之時,便見到袁尚衣披了一襲飄逸靈動海棠紅的繡花如意雲紋披風,靜靜候在閣樓外。

妤枝停了下來,喘著粗氣,道:“袁姑姑,你今夜來這裏,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要找妤枝?”

袁尚衣,本名為袁柒柒,是尚衣局的掌事大宮女,官階從二品,主要負責尚衣局司衣的所有事宜。一年前,妤枝進宮來,便是得了袁尚衣的賞識,她的女紅之術才有了一席施展之地。在那之後,也是因為袁尚衣將她從眾多技藝高超的司衣中挑選出來,推薦給獨孤皇後,為其制作鳳袍的。

後來,她不負眾望,制作出來的鳳袍,深受獨孤皇後的喜歡。也是在那次鳳袍制作之中,她聲名鵲起,被世人所知。

尤其是她的立體制衣之法,風靡一時。

袁尚衣對妤枝有知遇之恩,所以,她在妤枝心中,是無法代替的存在,更是無法逾越的存在。

聞得妤枝的聲音,袁尚衣轉過身來,美艷動人的眸子顫了顫,流瀉出一片燦然波光,“瞧你,還叫我姑姑?你現在也是三品女官了,便不用這樣多禮叫我姑姑了。”她眸光一轉,盈盈笑道:“這次我來雲霞宮,倒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只是你人雖搬來這裏了,卻落下一樣重要的東西。”

妤枝連忙道:“袁姑姑,進來說話。”

袁尚衣不為所動,高高的發髻上簪著綠雪含芳簪,垂首低眸間,下墜著的寶石流蘇簌簌輕鳴,流光瀲灩,愈發襯得她眉目清冷,妙美如畫。她從寬大的袖擺中取出一支長長的青玉橫笛,碧瑩瑩的色澤,好似蕩漾著一泓泓秋水,滑若凝脂,翠若青黛。她將橫笛遞給妤枝,笑道:“以往你還在尚衣局的時候,不是挺愛吹笛的麽?可是後來丟失了,這次要不是我拾掇你屋子,恐怕再也找不著了。”

妤枝笑著接過橫笛,眸底卻濺起一片錦似的漣漪,她低首斂眉,柔聲道:“那便多謝袁姑姑了。”

袁尚衣道:“嗯。那我便回去了。”

妤枝欲做挽留,“袁姑姑,夜深了,你現在再回去,多不方便,不如今夜你就在這朝陽閣安寢吧。”

袁尚衣回眸瞅著她,眼波一動,顧眄生姿,“不用了。明早我還有要事要吩咐其他司衣們去做,你快些回去吧。”

妤枝無可奈何,只得道:“袁姑姑,日後……妤枝會回去看望你們的。”

袁尚衣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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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重重,度林穿花而來,透過參差不齊的古木綠蔭,瀉了一地斑斑駁駁的流金碎銀。清風微涼,帶著濛濛水汽一一拂過,拂濕了雕欄玉砌,畫棟朱梁,連古老的玉階上也沾了些許綠意,和著薄薄皎潔的月光,呈現出淡雅溫潤的色澤。

妤枝坐在朝陽閣的青碧琉璃瓦之上,望著天上一輪皎皎明月,突然對旁邊的畫蓉說:“畫蓉,我吹笛子給你聽。”

畫蓉雙手交叉支著頤,淺淺笑道:“就知道妤枝姐姐才貌雙全!不止女紅水平出神入化,還會各種樂器呢!”她本來興致勃勃,但一想到宮禁便像蔫了的茄子一般,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說:“可是……妤枝姐姐,這樣不怕叨擾了主子們休息麽?若是被發現了,有我們可罰的……”

妤枝擡頭,見月明星稀,銀蟾光滿,便道:“數萼初含雪,孤清畫本難。有香終是別,雖瘦亦勝寒。橫笛和愁聽,亭臯鶴未還。誰家一聲笛,吹夢落寒山。這人生最妙不可言的時刻,是在有詩、有景、有美人、有音樂的時刻。你瞧現在,有了宮闕夜景,詩,還有你這個小美人,就只差音樂了。今夜月色這麽美,就算會被尚刑局的人抓住,我也不能白白錯過這個機會!”

畫蓉無可奈何,只得頷首道:“好吧,你喜歡……你就吹吧。”

妤枝從袖擺裏取出青玉橫笛,輕輕地吹了起來。吹的是南朝流行的閨怨名曲《卷珠簾》,笛音綿綿,長抒直轉之下,清泠哀婉,曲折動人,暈著輕裊薄透的淡淡月光,直擊人心田,濺起堆雪無數。片刻之後,笛音急轉直下,風驟花殘,攜著一股纏綿悱惻的悲傷縈繞在人胸懷間,百轉千回,流連不去。

記得來時春未暮,執手攀花,袖染花梢露。

暗蔔春心共花語,爭尋雙朵爭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負,輕拆輕離,欲向誰分訴。

淚濕海棠花枝處,東君空把奴分付。

輾轉之中,卻有塤聲相和,深幽淒婉之音,穿過重重瓊樓玉宇,自遙遠的鼓樓而來,綿綿不絕,清冷動人,仿若天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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