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這世道真若是豐衣足食，和樂升平，又有誰會尊嚴掃地，冒此風險，行這些茍且之事呢。”

“公子，你這是強行為小人開脫！所謂，人窮志不可短，再怎麽不堪，也不能行此偷盜這等茍且之事啊。”

“霏雪啊，你又怎知，那蠅營狗茍、狼狽不堪的骯臟之人，心中不曾住著一個意氣風發，仗劍天涯的青衫少年呢？”

唐叁單手一指窗外：“剛才那人，便是清風鎮南郊的於小七，年方十八。少時，於小七，便立志從軍戍邊，保家衛國，只是後來.......

因為務工酬勞糾紛，他父親硬生生地被馬黃手下的一個守軍活活打死，他母親也是因此生了一場大病，臥床不起。

這於小七，雖是偷盜，但偷得卻是徘徊在這金醉樓的富貴人家，這些人，多半是腰纏萬貫為富不仁。於小七，在南郊，是一個出了名的孝子，如今......這於小七又出來偷竊，想必是那家中老母舊病又犯了。”

霏雪皺眉道：“既然公子對那人的底細，知道的如此清楚，剛才又為何會出手阻止，又為何不施舍一些金錢呢？無論哪樣，不都是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嘛。”

“哈哈......霏雪啊，動輒殺人的你，倒也有這般純良啊。我還以為自那事以後，你對這個世界，只剩下嫉惡如仇了呢。”

“公子，莫要再打趣雪兒了。”

唐叁哈哈大笑，解釋道：“我之所以阻止於小七，是因為，他所偷之人，剛好是清風鎮南郊的一介富紳，我怕他會收拾不了。”

“至於，我為什麽不施舍金錢給他，再落魄的人，也需要尊重。良善且鋒芒，行善須有道。再者說了，今年，我已經主動被這個於小七偷了三回了。”

“切，我才不信呢，哪怕就是偷過公子一回，我估計都足夠他紙醉金迷一輩子了！切，騙人。”

看著霏雪難得表露小女人的嬌嗔，唐叁有些人忍俊不禁，輕笑不已。

“霏雪啊，你可知像於小七這樣的人，有多少呢？於小七能有如此品質，已經是實屬不易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大勇在身，能成為羅曼羅蘭式的英雄的。大多數人，看清了社會的本質之後，要麽心如死灰，避世求安；要麽心生厭惡，極端厭世；要麽隨波逐流，自我麻痹。”

“哦，對了，在我們那個世界，自我麻痹的隨波逐流，部分人美其名曰，冠以成熟二字。”

霏雪眼中精光閃爍，“公子，你時不時總是跟霏雪提起，公子口中的那個世界，到底是怎樣的世界呢？有機會......”

霏雪低眉輕聲，“有機會，霏雪想去看看，公子~能帶霏雪去嗎？”

看著低眉嬌羞的霏雪，唐叁微微一怔，面露一絲無奈，“霏雪，前世，我總是遍體鱗傷，悲痛欲絕；今生，我卻清平和樂，自在悠然，知道為什麽嗎？”

霏雪輕輕搖了搖頭。

“因為，今生，我從未對不必要的情感，抱有任何一絲希望。正因為沒有希望，所以，便不會有期望，也就更不會失望了。

這樣，若是有人錯付了衷情，全然只當做是意外之喜，只需道一聲抱歉，隋玉安是這樣，你，也是如此。”

霏雪流露一抹慘笑，“可公子明明知道，霏雪與玉安不一樣的。”

“哦？怎麽個不一樣？”

霏雪咬了咬朱唇：“公子從不會與人打趣，唯獨對玉安姑娘......”

聞言，唐叁微微一怔，一臉正色道：“有嗎？”

盡管唐叁並無敷衍，可先入為主、自我卑微的霏雪心中頓覺黯然。

卑從骨中來，萬般不由人。

卑微的人，往往敏感，往往多情，往往癡情。

可因為卑微，難免滿江癡情盡東流，餘生悔恨死不休。

面露一絲苦澀，霏雪輕輕擡起頭，微咬粉唇，“公子~是嫌棄霏雪臟嗎？”

聞言，唐叁一楞，霏雪親手撕開自己隱藏在心裏深處的傷疤，只為了給自己一廂情願的愛情，討要一個交代。

唐叁沒有想到，霏雪竟然勇敢至此，像極了自己前生往世。

“霏雪，一個女子不是處子之身，但其傾其一生，只愛過一個負心男人；另一個女子，雖是處子之身，但卻是男朋女伴成群結隊，你說，哪個更臟一些呢？”

霏雪得到了自己的答案，雖然有些聊以欣慰，但還是有些黯然，低頭默然不語。

“在我們那個世界啊，靈魂骯臟的人，比比皆是，但對身體臟的人，卻又都人人嫌棄。那種感覺，就好像是一個心靈強~暴犯，對一個肉體偷窺犯，充滿正氣的鄙夷一樣，可笑的緊呢。”

“哦，對了，還有.......”

“公子。”

霏雪突然打斷了唐叁，清凈如水的眼睛，汩汩流淌出心間秘語。

“公子，利刃遍布的鎧甲，的確可以隔絕傷害，但卻也能隔絕溫暖，不是嗎。”

聞言，唐叁微微一怔，旋即，微微搖頭，面露一絲淺笑，“霏雪，‘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倘若你人雖孤獨，但並不感寂寞，那孤獨，便是你一個人的狂歡。公子我就是如此，樂此不疲，沈醉不知歸路啊，哈哈......

看著唐叁微微一笑，霏雪有些質問的語氣，道：“公子，難道你就那麽享受風塵孤苦嗎？”

聞言，唐叁眼神之中，神色黯然，“呵呵......哪裏會有人喜歡孤獨啊。只不過，跟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前車之鑒相比，寂寞又算得了什麽呢。”

看著欲言又止的霏雪，“霏雪，你要明白，這局外人的勸告呢，並非都是旁觀者清，很多時候，往往是不谙真相的自以為是。

只因勸告者出於良善，當事人往往不會惡語相向，但內心，卻是難免心生厭惡。”

“呼~！”

“公子，時間之力，無可匹敵，可以摧毀所有，也可以療愈一切，這難道不是公子告訴霏雪的嗎？”

聞言，唐叁微微搖頭，眉眼含笑：“可是，若我傾盡一生，都沒有痊愈啊。”

“公子，霏雪不知道公子曾經怎樣的憂傷，可是，兩年前，霏雪也曾和公子一樣，對愛情不抱有希望，直到.......

直到後來遇到公子，所以，霏雪由衷地希望，公子以後可以跟霏雪一樣，遇到一個可以讓公子重燃希望的人。”

“哈哈，霏雪啊，你這般說法，倒是像極了，我那個世界的癡男怨女啊。”

“哦？是嗎，他們也跟霏雪一樣，被別人拋棄過？”

“他們啊，被人拋棄與否，沒有定論，倒是喜歡拋棄別人，他們啊......”

“喜歡稟奉，‘愛一個人，就是要為了對方好’，然後將自己心愛之人拱手讓人，最後，自己站在陰暗的角落裏，神情痛楚、滿眼含淚的替別人感到幸福。然後沈浸在變態式的自我獻祭，自我感動之中。”

聞言，霏雪微微一怔，“公子，霏雪才不跟這些人一樣呢，霏雪才不是傻子呢。”

“哈哈......霏雪說的對，他們啊，就是沈浸在自我意淫規則，自我犧牲，自我感動的傻子。”

“那公子若是喜歡但處境無力的人，會如何做呢？”

“我啊？我自然是會竭盡全力為其遮風擋雨啊，我當然也希望心愛之人能夠幸福啊，但我更希望，我是她幸福的守護參與者。”

“參與者？”

霏雪微微搖頭，“難道不是守護者嗎？”

唐叁微微一笑，“幸福啊，從來都是需要兩個人齊心協力的事情，哪裏會存在什麽單方面的給予呢。”

說完，唐叁，站起身來，往金醉閣外走去。

左腳踏出金醉閣的時候，唐叁微微一滯，背對著霏雪，輕聲道：“霏雪，我從來都沒有奢望過，能夠有幸遇到自己心中的唐叁，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若是多年以後，你還未嫁，對我依舊如故，那我可以勉強作一世你的公子，不過.......

我倒是衷心地希望，你能夠忘了唐叁。愛情這個東西啊，從來都不會有什麽勉為其難。”

說完，唐叁悠然離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霏雪怔在當場，久久不語。

片刻之後，兩行清淚，汩汩流淌；

旋即，笑靨如花，花瓣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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