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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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甘棠尋聲看去,周舸穿著黑色羽絨服站在街邊,冷風吹拂他額前的碎發。他瑟縮著脖子,鼻尖也凍得通紅。

“你怎麽在這裏?”傅甘棠慌忙擦擦眼角問道。

周舸嘖一下嘴,指向街對面:“那一邊新開個烤地瓜店,我準備去買來嘗嘗,你要不要一起去?”

“一起吧。”

道路兩邊路燈明亮,冷風裹挾著碎樹葉和灰塵在地面上起舞。傅甘棠緊跟周舸身後,任由周舸扯著她的袖子,快步通過人行道。

燈火通明的店門口,兩個店員手忙腳亂地從爐子裏拿出烤好的地瓜遞給顧客。口袋裏的電話響起,傅甘棠拿起看了一眼備註就掐掉。

“我要三個。”周舸伸長脖子,用手指頭比劃數字給店員看。

傅甘棠把錢遞出去:“我請你。”

“不用,不用,剛才是家裏人找你嗎?”周舸把錢遞給老板,推回傅甘棠的錢,“這點還是請得起的。”

看到傅甘棠還在堅持,他緊皺眉頭:“下次你請我,下次你請我。”

傅甘棠這才把錢收了回來。

電話鈴聲又響起,傅甘棠拿在手裏猶豫不決,最終還是妥協:“奶奶,你們吃完飯了嗎?”

傅紅的聲音在聽筒裏響起:“吃完了,都在找你呢。你媽媽剛才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接?”

“我不想接,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麽。”傅甘棠接過周舸遞來的烤地瓜,放在鼻子底下輕嗅。

烤地瓜香味順著地瓜烤焦的外皮冒出來,甜甜的香氣把傅甘棠肚子裏的饞蟲勾出來。

再加上周舸在一邊吃的很香,大半個都被他消滅,著實讓傅甘棠想快點結束這通電話。

傅紅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奇怪,她低聲問道:“你現在在哪裏?是不是在西道大街?”

傅甘棠不知街道名字,擡起頭才找到牌子:“是西道大街。”

“你回頭看。”

傅甘棠回頭向身後看,周舸不明所以捧著烤地瓜:“發生什麽事了?”

他們身後傅如書、唐詩和傅紅三人並肩站著,臉上鐵青,大有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傅如書率先發難,他快走兩步,一把扯過傅甘棠:“你怎麽回事?好的不學?學別人早戀?”

唐詩也緊跟其後:“白教你那麽多,你居然在學校早戀。我真的對你太失望了。”

傅甘棠眼眶裏的淚水在打轉,她的父母半年不曾問過她,連個電話也沒有打過。現在發現女兒可能早戀,也沒有準備給她機會解釋,就像當初他們一言不發決定分開,就像他們剛才不管不顧決定離婚。

傅甘棠有些出離憤怒,她攥緊的拳頭從未松開:“我餓了,我的同學請我吃地瓜,難道這也不行嗎?”

“不行,”唐詩一把奪過她手裏的烤地瓜扔在地上,“剛才有飯怎麽不吃非要吃這種路邊買的?”

“誰讓你扔了,誰讓你扔了?”傅甘棠的委屈在這瞬間爆發,“你怎麽都不問我,你就知道自己去快活,你們都只知道自己去快活!”

唐詩的一巴掌落下來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傅甘棠腦袋被打偏過去,世界轟地一下子倒塌。

一瞬間耳邊的聲音全部消失,只能聽見清脆的耳光聲,然後馬上如海水倒灌一樣,所有的聲音都回來了,她只是臉上火辣辣的,仿佛剛才只是恍然一夢。

傅如書克制了想沖上前的腳步,反而傅紅跑過來:“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怎麽能打人?”

唐詩的臉扭曲成抽象畫,而且傅甘棠晃晃自己的腦袋,雙眼勉強恢覆清明。

第二巴掌緊接落下,被人直接截下。

“阿姨,”周舸笑嘻嘻地垂下眼睛掃過唐詩的臉,“你是不是搞錯了?”

“我是傅甘棠的同學,我們可沒有在談戀愛。她請我教她學習,聽她說阿姨很在乎她的成績,僅此而已。”

唐詩不信:“僅此而已?”

周舸冷哼一聲,一把甩開她的手:“不信你可以問問傅甘棠的奶奶,我們是不是還一起過生日呢,真的談戀愛敢這麽膽大妄為嗎?”

傅紅看著傅甘棠側臉的紅腫,向唐詩責怪道:“這個男生我認識,那天太晚了,一時沒有想起來,剛剛聽他講話聲確實是見過的。”

“你怎麽能動手打人?”傅紅冷眼撇唐詩。

“別說了,”傅甘棠捂著臉眼淚像是斷線的珠子一樣落下來,既有被唐詩當街打的屈辱,又因著在周舸面前丟了臉面。

“我有朋友來,不是和她約的。”在場眾人沈默幾分鐘之後,周舸補充道。

他把自己的羽絨服拉鏈拉至最上面,戴好羽絨服的帽子:“再者說了,你女兒要是和別人早戀,你應該打別人才對,揍她有什麽用?”

“就沒見過這麽不護孩子的母親。”周舸把烤地瓜塞到傅甘棠手裏,雙手插進自己的衣服外兜。

這一番話憋得唐詩只用眼睛瞪他,周舸不服輸也毫不畏懼地回瞪過去,最後唐詩扭過臉去不再理他。

“我走了啊,陳杞等著吃烤地瓜,我再去買兩塊,這個給你。”周舸臨走又瞪了一眼唐詩,大搖大擺地走開。

傅甘棠捂著一邊的臉,走到唐詩面前哽咽道:“媽媽,我一直都相信你,相信你不會背棄我們,背棄家庭。你為什麽現在連最後一點好印象也不肯給我留?”

“爸媽,你們過不下去離婚還是將就著過,都和我沒有關系了。我有書要讀,有學要上,有自己的未來,你們的事自己能處理好。”

傅甘棠走在前面,傅紅和她隔著一米遠緊跟其後。

小時候唐詩總問她,爸爸媽媽離婚了你跟誰?她當時對離婚還一無所知,腦袋上用彩色頭繩紮著羊角辮,小腦瓜一晃一晃,甜甜地說:“我要跟媽媽,媽媽對我最好了。”

可是放到現實生活之中,不能跟媽媽,也不能跟爸爸。

傅甘棠大力抹抹臉上的淚水,抽抽鼻子,腳下的步子走的更快。傅紅跟在後面哎呦哎呦的喊著跟不上,她才反應過來。

傅甘棠以為傅紅扭到腳,低頭查看反而被她握住手心。傅紅說:“早知道這樣,就不來吃飯了。”

傅甘棠硬擠出一絲笑:“沒事,就是感覺挺諷刺的。”

“他們還是愛你的。”傅紅安慰她道,“你媽媽剛才給我發訊息讓我給你道歉,你爸爸還問你沒事吧。”

“我知道,我知道的。”傅甘棠眨眨眼,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們是愛她的,只是沒有之前那麽愛了。

“什麽也別想,專心上學去。”傅紅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

傅甘棠問她:“你不是更喜歡男孩嗎?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傅紅摸摸她的腦袋,深深嘆口氣:“奶奶快七十了,雖然不想承認,但這是個事實。我們長在那個年代,想法早就落伍了。”

傅甘棠看她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的路燈下更加明顯,心裏頗不是滋味:“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天上開始飄起雪花,像銀子的碎屑飄飄灑灑地落下,落在地上潤濕了地面。

“我們都虧欠你了,”傅紅苦笑,伸手把女生的帽子戴上,“走吧,我回家給你煮飯。”

傅紅在廚房圍著圍裙煮飯,廚房暖黃色的燈光傾瀉下來,映得她鬢間發絲的花白尤為明顯。

鍋子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傅甘棠從餐桌伸長脖子看到傅紅轉過身子把切好的青菜放進鍋裏,才收回視線,接通響了許久的電話。

“餵,你到家了嗎?”周舸那邊有點吵,像是在外面還沒有回去。

“嗯嗯,我到家了,準備收拾一下吃口熱乎飯。你還沒有回去嗎?”傅甘棠問道。

周舸答:“快了,在剪頭發。”

“剪什麽頭發,今天下雪了,以後會更冷的。”傅甘棠拉開窗簾,外面紛紛揚揚落下的雪花已經在地面上攢了薄薄一層。

“現在剪短,等到更冷一點就長了。”

傅甘棠回到餐桌邊坐著:“抱歉,今天讓你看到這種事。”

“哎,沒事的,”周舸喝口水,“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又有電話接進來,傅甘棠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我有電話打進來,先不和你說了。”

“嗯,好的。”

“甜甜,和媽媽一起生活好嗎?”唐詩求和意圖明顯,第一句話就希望傅甘棠和她走。

“媽媽,您現在過得開心嗎?”傅甘棠直起身子,深深嘆口氣,手指隨意地繞著衛衣帶子打發時間。

唐詩沈默一會:“我都這把年紀了,有什麽開不開心的?”

“和丁叔叔在一起很快樂,就和他走吧。如果這都不快樂,我不懂鬧到這般田地有什麽勁,”傅甘棠扶額。

“你怎麽知道我和你丁叔叔……”唐詩欲言又止,“你看見了?”

“很早我就知道了,我以為你會顧及我的感受。”傅甘棠低下聲音,“我爸想和你和好的,雖然他嘴上不說。”

唐詩冷笑:“他少個做飯老媽子,少個人伺候他。”

“那你就離婚,我上了大學就能自己管自己了。”傅甘棠果斷地給她提出建議,“你們在乎的事情不存在的,奶奶雖然之前重男輕女,但是她承諾會照顧我的,我畢業上班工作也會照顧你們的。你和我爸想過就過,過不了就分開。”

“媽媽,對不起你。”

“時至今日,說什麽也沒有用,大家各自照顧好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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