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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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那位湖中溺水的女子登門道謝。

容玉將她迎入長廊,親自煮茶相候,趁著水汽彌漫之刻,寒暄道謝的客氣話已說完,才問道:“不知可否多嘴問一句,姑娘這樣的日子是過了多久?”

那女子端起茶盞,黑瓷的茶盞更襯得她手指蒼白:“不怕仙子見笑,從君上即位開始,我便再沒有過過安生的日子。”

容玉掀開茶壺蓋,茶香撲鼻,第二碗茶水想來已到火候,便換了一套茶具,沏了第二杯茶。她的動作輕快,洗茶換杯一氣呵成,看得對方眼花繚亂,不由出言讚嘆:“仙子的茶藝真是出眾呢。”

容玉擡起眼,凝視著她:“不必一直叫我仙子,這樣顯得太過生分,不如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也好,仙……不,容玉,你也可以叫我未央。”

“未央未央,真是好名字。我看你如此品貌,何必非要在這雲天宮裏禁錮終生?”容玉牽起她的手,她的衣袖微微滑下,又露出了那個繁覆的古文字。未央感覺她的視線,便收回了手,用衣袖將它遮住。

容玉不以為意:“這個花紋很好看。”

未央拘謹地笑笑:“這是小時候頑皮,隨便刻著玩的。”

“未央——”她念著這兩個字,字尾微微上揚,“其實我想不出你非要留在這裏的理由,除非……因為玄襄。”

她像被針紮了一下,剛被熱茶熏得粉紅的臉蛋又變得蒼白。

“汝心悅君兮,而君不知矣。”容玉一邊說,一邊看著她的表情,“人心是最覆雜的東西,再通透的人也不可能看透所有的人心,何況是——”

未央眨了眨眼,細細密密的睫毛簌簌落落地顫抖:“失、失禮了,我突然覺得身體抱恙,先回去休息……”

容玉微微一笑:“請便。若你無聊之時,可以再來找我消磨時間。”

看著未央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描繪出那個覆雜彎曲的古文字,只是風一吹,字跡很快便幹涸:“怎麽可能……”

容玉原以為最近幾日都不會再有機會接近玄襄,誰知未央走後的那個黃昏,他突然來到靈犀宮。她在九重天庭離群索居,鮮有客人拜訪,一直都是自己同自己消磨時光。

玄襄走近她身後,看了一眼她擺在面前的黑白縱橫的棋局,笑道:“容玉真是好修養,自己同自己下棋也能心無旁騖。”

容玉被打斷思考,撚著黑子半晌找不到可落子的位置,遂站起身道:“不知殿下是否有雅興陪我對弈?”

玄襄欣然答應,一撩衣擺便坐下來陪她擺棋譜。

兩人有來有往瞬間下了十幾手。容玉撚著棋子道:“我已經想不起上一回有人陪我下棋是何時了。”

玄襄含笑瞧著她:“難怪。”

“殿下事務繁忙,怎麽今日有空閑過來?”

“五日後便是我的加冕大典,我是特來邀請你前去觀禮。”

“可惜來得匆忙,未曾準備薄禮。”

“如你肯來,那便足矣。”玄襄撚著白子敲了敲棋盤,躊躇著該放在何處。容玉等了又等,始終不見他落子,便道:“殿下久不落子,可是在想什麽?”

玄襄擡起眼笑著看她:“無他,只是在想,究竟放在哪裏,才好讓仙子輸得體面一些。”

容玉收拾了棋局:“再陪我走一局,我就答應你去觀禮。”

其實不管開多少局都一樣,玄襄含笑撚著棋子,她那一手臭棋,害得他苦思冥想、竭盡全力才能讓她少輸幾手。大約是他在靈犀殿裏待得太久,無命悄無聲息地在長廊外靜立著。玄襄招了招手:“有事?”

無命聞言往前走了幾步:“重舜大人說……想見容玉仙子。”

容玉正沈浸在棋局中,聞言便道:“我正陪殿下對弈,請那位大人稍等。”

玄襄被逗笑了:“原來是你在陪我下棋,可否請求你不要再陪我下了?”

容玉擡起頭,朝著他微微一笑。玄襄道:“無命,你就告訴重舜大人,容玉仙子是本君的座上貴客,如果有什麽想不明白的,不如直接來找本君。”

無命離開,容玉收了棋盤,不再強撐著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玄襄長身站起,同她在長廊中並肩而行:“原來只是一局棋,便可換來仙子的應允,實在是想不到。”

容玉漫不經心地撚下肩頭落下的楊花:“我之前便已經說過,只要可以,我自然會去做殿下希望我去做的事。”

玄襄腳步一頓,側身去看她的表情,可依然看不出一絲破綻,明明是最為驚世駭俗的話,她卻說得理所當然。他找不出她的破綻,自然無法反駁,卻也不信,因為根本沒有理由相信。

容玉自顧自向前走了幾步,回首認真地問:“五日後,將是殿下的加冕大典,可否冒昧問一句,可預備了羞辱人的消遣?”

“……什麽?”玄襄被問得一怔。

她微微一笑:“殿下莫非忘記我剛進楮墨城的場面?那種場合,本來就是魔氣最盛之處,魔氣盛則仙氣弱。殿下邀我觀禮,可是為了羞辱於我?”

邪神一族容貌出眾的本來就多,洛月人更是以美貌聞名,玄襄自是見過美人無數,眼見容玉一顰一笑,確實找不出同她一般的,說是琉璃美人,也毫不誇張,任是鐵石心腸的人看見她示弱都會心軟。

玄襄含笑道:“你想多了,我雖不是君子,卻也沒有卑鄙到那種地步。”

離開靈犀宮,無命隨侍在他身後,幾番欲言又止卻又沒說出口。

玄襄看了他一眼,問道:“無命,你想說什麽?”

“其實——”無命只說了兩個字,忽然又停住,隔了一會兒方才搖頭道,“不,屬下沒有什麽想說的。”

玄襄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無命是他的影,這麽多年下來早已有了十足的默契,他自然能猜得到他想說什麽,只是他也不想就此多說。

只因五日後是玄襄的加冕大典,整個雲天宮都忙碌許多,本來就幾乎無人搭理於容玉,眼下她更是猶如空氣一般。待過了兩日,容玉收到了一張請柬,她打開素紙灑金便箋,只見上面用簪花小楷寫道:未央沐浴焚香恭請仙子於瞻寧舍下一敘。

容玉將便箋看了兩遍,問送信的侍女:“未央姑娘,她是什麽人?”

侍女低眉垂目:“她是君上身邊的女官。”

她擡指在桌上輕叩兩下:“那麽就幫我帶話給未央姑娘,就說,承蒙相邀,我傍晚時分便過去。”未央既是玄襄身邊的女官,身為重臣侄女的璉鈺居然能毫不客氣地欺淩於她,還有她手腕上紋刻著的上古文字,這些實在不能不讓她在意。

帶著這些疑問,她準時去瞻寧殿拜訪。

未央正跪坐在錦緞上,前面的矮幾上鋪著長長的錦緞,正一針一針地在上面繡上花樣。她垂著頭,一縷發絲垂於嘴角,便無意識地咬住了。她聽見侍女通報,方才擡起頭來,微微笑道:“容玉,你來了。”

容玉踏前幾步,也在矮幾前跪坐下來:“這刺繡真美。”這句讚嘆全然真心,在九重天庭裏,她只認得一個縫傷口跟縫袍子似的淩華元君,自然沒見過如此精美的繡功。

未央在刺繡背面挑了個結,用力打住,然後將線頭剪去,將那件錦緞華服比在容玉身上:“來,讓我看看還有什麽要改的。”

“這是給我的?”

“當然,馬上便是君上的加冕大典,容玉你貴為上神,總是要有一件華服。”

容玉默然不語,她冷清慣了,對這些並未有所講究。未央將錦緞的衣裳在她身上比了比,:“我之前也是依照感覺裁的,多少還是會有不合身的地方,不過……”她這句話還未說話,突然被女侍通報的聲音打斷:“玄襄君上到——”

容玉緩緩回轉身,只見玄襄一襲黑色金絲龍紋袍,金冠束發,踏門而入,氣度矜貴。他瞧見容玉,微微一怔,隨即頷首道:“原來仙子也在。”

未央忙放下手上的錦緞衣裳,斂衽行禮:“未央見過君上。”

玄襄擡手輕輕一托:“請起。”

未央垂目道:“君上大典上要穿的衣裳我已經趕完,君上可要一試?”

玄襄道:“不必,未央的手藝我自然放心。”

“加冕大典事關重大,君上還是試穿一下,若有哪裏不妥,未央還好趁早改過來。”

玄襄頷首:“那便依你。”

未央轉過身去屏風後拿衣袍,容玉方才開口:“殿下這幾日想來有些勞累,看上去清減了些。”

玄襄看著她笑了一笑:“仙子倒是神采斐然,想來在楮墨城裏住得還算習慣。”

“不過是表面風光,凡間有句話叫不思鄉卻思人。”

“哦?原來仙子心中還有思念之人?不知是哪位仙君有此福緣?”

容玉碰了個軟釘子,嘆了口氣,皺眉不語。

這時未央抱著衣袍從裏間轉出,鋪展開衣裳伺候著。玄襄擡起手臂,由著她替他將外袍穿上,然後慢慢撫平每一處細小的褶皺。

未央站遠了看了看,便道:“看來衣袖下面還要稍微修改一下。”她拿起縫衣針想要把衣袖別起來做為記號,正好和玄襄擡手的動作相碰,那縫衣針正好紮到他。她嚇了一跳,作勢要跪:“君上!”

玄襄忙擡手扶住她:“無礙。”他脫下外袍遞還過去:“這女紅的功夫,怕是再不出一人可同未央媲美。”

容玉只是冷眼旁觀。

未央見她受到了冷落,便拿起尚未繡完花樣的衣裳給容玉試穿。容玉原本本顏色如玉,穿上華服更增艷色,未央仔仔細細地檢查每一片衣角,一邊拿出縫衣針來做記號。突然,容玉按住她的手:“小心針。”然後她順手接過對方手中的縫衣針,將不合身之處的衣料別上。

未央臉上一紅:“看我粗手粗腳的。”

容玉擡眼,一直看到了她的眼睛深處:“怎麽會?未央再是手巧不過。”她有意無意地撫過先前用針做過記號的地方,未央下意識道:“這裏也有針。”可還是慢了一步,容玉一下蜷起手指,然後又攤開看,只見指尖被一根縫衣針紮入半分。

原本正端起茶盞的玄襄手一抖,茶盞落地。

他擡起手看了看,眼中微有陰霾。隔了片刻,他站起身來告辭。未央相送到門口,斂衽行禮:“君上曾答應過未央一件事……雖然殿下這幾日太過繁忙,未央還是希望殿下能夠履約。”

玄襄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未央那句話雖輕,但還是很容易就落到時時留心的容玉耳中。

她回到靈犀殿,招來侍女問:“無命大人平日裏可有何消遣?”那女侍被問得一楞,眼中微有鄙夷之色,但還是如實回答:“無命大人只愛習武,常去千寧殿後的竹林練劍。”

容玉一看她的神情便明白她有所誤會。她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那女侍定是以為她勾引玄襄未果,又退而求其次,看上了無命,也只有邪神和洛月人會把他們的君上看做天上沒有地下難尋。

容玉依照時分去了千寧殿的竹林,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按在左手的手腕,默念咒文,唰的抽出了一把劍,但見劍光一閃,劍身又歸於無形。這劍名叫虛無,當年還在混沌時期,她曾為師父女媧上神養劍,後來女媧歸於冥宮,這劍便屬於她了。

她一振劍身,但見竹影飄搖,竹葉紛紛落下。她瞧準其中那片半綠半黃的,劍尖倏然從竹葉之中劃過,那竹葉靜靜躺在劍刃上不動,只剩下虛無劍光明滅,時隱時現。

她輕輕收劍,只見那竹葉忽然飄落,化為兩半,正是從那青黃交接之處裂開。

只聽身後有人道了一聲:“好劍,好劍法。”

容玉頭也沒回,輕聲道:“能得無命大人一句稱讚,實屬難得。”

無命一身青衣,面無表情:“仙子能找到這裏,想必也不是偶然罷?”

容玉側過臉看著他:“那是自然,只是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想請無命大人指點一二。”她這樣說了,無命卻不接話,只等著她繼續往下說。她也不以為意:“玄襄殿下讓我也一道同行。”

容玉留心著他的神情,見他沒有反應,便又繼續試探著套話:“未央姑娘相邀,本來也沒我什麽事,若是那兩位有何要事相商,我在場亦是不便,是以我不太明白殿下此舉用意。”

“君上的心思,自然不是你能隨意臆測的。”

容玉立刻便知,她開始猜測著的未央同玄襄似乎有過約定出行,是確有其事。玄襄自然不可能邀她一道前去,但是從她今日所見看來,他同未央之間的關系,實在是比他所表現出來的要親厚得多:“既然這不是我可隨意猜測之事,那麽我只想請無命大人指點,我該是去還是不去?”

無命皺了皺眉,似乎也有點遲疑:“如果君上當真讓你同行,那便明日辰時準點在寧和殿外的西門相候,其餘的就不是仙子該思慮的了。”

容玉套到了話,微微一笑:“多謝無命大人。”

ch.5

翌日辰時未到。

容玉換了男裝,掩去起身上的仙氣,執著描金折扇,儼然一介清雅的翩翩公子。辰時一過,她在未央吃驚的眼神下微微一笑:“未央姑娘。”

未央擡手掩唇,臉上的震驚之色漸漸淡去:“容玉仙子,你這是……”

容玉坦言相告:“我並非想要破壞未央你和玄襄殿下的約定,只是我也有要去做的事,如果一直被困在雲天宮裏,就只剩寸步難行。是以此番得罪,希望未央不要放在心上。”

未央凝視了她片刻,點點頭:“我明白。”

“你明白……什麽?”

未央淡淡笑道:“容玉你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安於被軟禁?邪神憎你懼你,你依然安然度日,我有時候真羨慕你。”

容玉看著她的眼睛,一直看到深處,看出對方無半分言不由衷之意,柔聲道:“不必羨慕,我亦有過生不如死的時候。”

未央正要說話,忽然望向她身後,斂衽行禮:“君上。”

容玉轉過身,只見玄襄今日著了紫色竹紋便袍,玉簪束發,氣度清華。他瞧見容玉,連表情都未變化一下,淡淡頷首道:“仙子這番裝扮,不知是為何解?”

容玉微笑:“我原本以為我是殿下所請貴客,想要四處走走都無妨礙,如今看來,卻似乎不是那麽一回事。”話音剛落,便遭了無命的一記眼刀。她這番話等於承認玄襄並未邀請她出行,那麽昨日她只是滿口胡話只為向無命套話的事實便暴露得徹底。

玄襄輕笑:“仙子說是什麽,那便是什麽。”他既沒有應允也沒有拒絕,只是當先往西門外走去,無命和未央立刻跟上。容玉落在最後,同他們保持了五步之遙。忽聽玄襄揶揄道:“仙子怕是忘記入得楮墨城那日,洛月人幾乎想要把仙子給撕碎的場景了罷?”

容玉本想諷刺回去,想了想又搖頭道:“在殿下的風采之下,洛月族人又如何會註意到我?”事實上,出了西門外便有馬車相候,不至於在大街上拋頭露面。容玉在無命幾乎恨意刻骨的眼神下,施施然坐進馬車中。

雖然玄襄不曾出言責怪,無命也覺得自己就這樣輕易被容玉套出話來,這點根本說不過去。他幾次想開口,最終還是默然無語。玄襄看了他一眼,擡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按:“不必在意,容玉仙子當年上封神臺的時候,你都還沒化人。”

無命抿著嘴角點點頭。

倒是容玉用折扇掩住半邊面孔,嘴角帶笑:“殿下真是體貼。”

玄襄聞言看著她:“只要是我的人,我自然會體貼。容玉你也一樣。”

容玉想,本來第一回她在那片梅花林邊初訴衷情,要多柔順便有多柔順,結果他事後就以一句近日事多易忘敷衍過去,而她之後又再三訴說衷情,全都石沈大海毫無回應。今日倒是放得開了。忽然馬車一晃,出了雲天宮,那一瞬間,她猶如被萬劍穿心,痛得臉色都白了。

玄襄見她臉色發白,笑道:“仙子,你的臉色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這一面克制仙法的陣法似乎尤為淩厲,如果將來要走,必定不能從這邊闖過。容玉幾番克制,終於將那陣劇痛壓住,宛然一笑:“楮墨城底下的陣法果真名不虛傳。”

“那日仙子初到楮墨城,怕是還來不及領略這裏的陣法,今日既然得空,不如細細看上一遍?”他雖是笑著,卻是不淺不深的三分笑意,根本到不了眼底。

容玉知道他是要給她一次教訓,讓她以後不敢再有出格的舉動,卻又不在明面上說出來,倒是一手恩威並施的好手段。只是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有朝一日她要離開這裏回到九重天庭,必定要提前找好一條損傷最小的路。

玄襄見她不說話,便望向了無命:“那便往西去。”

無命點點頭,指點車夫將馬車拐上一條寬敞的主街。

容玉擡手按著太陽穴,額間微微泛起冷汗。她擡起眼,凝視玄襄:“殿下盛意拳拳,我怎好就此辜負?”這陣法只是令她痛苦難受,實質上卻造不成任何損傷,是以玄襄也不會被波及。馬車行走的路都是陣法最強之處,她忍著不適,緊緊攥著手指,指關節微微泛白。就連未央都不忍去看,將頭轉向一邊。

“仙子,無謂的逞強和嘴硬,還是要不得……”玄襄擡手在她肩上輕輕一拂,那重壓頓時消去大半,“這個道理你該不會不明白罷?”

容玉緩過一口氣,臉色發白:“殿下說的是。”

馬車出了內城,終於在外城停了下來。

玄襄先撩起衣擺下了馬車,在車下相候。未央伸手在他的手臂上輕輕一扶,落在實地。容玉自覺不需要扶持,便往邊上一讓,想避開他。誰知玄襄托住她的手肋,不容分說地將她扶下車。

她身上的不適已經緩解大半,只是腳步還有虛浮,她回首望向內城,雖然她不想再嘗試一遍剛才被陣法壓制的痛苦,可還是有些不確定的地方。忽聽玄襄道:“無命,仙子身子不適,你便多上心些。”

剛才施過威,現在又來撒恩,順帶又有堂而皇之的理由來看住她。容玉凝目看著玄襄,這樣的對手,得之她幸。既然最後的結果一定是她得償所願,那麽對手越是強大,她贏得會更有趣味,那又有何不可?

玄襄同未央走在前,她刻意放慢了步子,漸漸同他們來開一段距離。無命跟在她左右,有些不耐煩:“你又要做甚?”

容玉轉身,又往內城方向走去:“既然楮墨城下的陣法如此絕妙,我願再領教一回。”

無命拿看瘋子一般眼神看她:“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事有很多,”容玉微微一笑,“無命大人是否少見多怪了一些?”

無命冷笑,說出了一句捅壞馬蜂窩的話:“我倒不知道九重天庭的仙君是否個個如同仙子一般,裝扮得不男不女,還喜歡主動湊上來求君上垂憐。”

無命咬牙切齒如困獸般憤恨欲絕。

那個睚眥必報的小人!

他不過是諷刺了一句,她就還報了他十倍。這種人怎麽可能會是上神的身份?

容玉的男裝扮得極好,就算是有破綻之處,都用障眼法一一修正了。她一襲白衣,翩翩公子如玉,隨著轎攆緩步而行,還時不時停下來同路邊的洛月人寒暄。無命被定身的術法定住身子,僵硬地坐在轎子裏,一身女子衫裙,薄施脂粉,金簪橫陳,接受街邊人的指指點點。他恨得快把牙咬碎。

容玉不緊不慢地走了一條街,又讓擡轎的人停下來,走向路邊的賣花人。

賣花的是位洛月族婦人,瞧見容玉走來,笑容明朗:“這位公子可是送花給心上人?”

容玉挑出一支牡丹,花枝繞在指間,教人想不好究竟是花朵更艷麗還是那白皙的纖指更驚艷。她將花枝朝轎子上的人一指:“是送給美貌的小姐。”

婦人兩相對比,有點為難地皺了皺眉,若是論美貌,似乎還是這位買花的公子更甚,只是這公子好像很喜歡聽人誇讚他的心上人容貌,便笑道:“公子的心上人自然是有沈魚落雁之貌,兩位看上去相配極了。”

無命幾乎紅了眼,如果不是他一時之間破解不開她的定身術法,他一定要親手扭斷她的脖子。

容玉買了花回來,扶著外袍的寬袖,微微傾身,將那牡丹簪在無命的發髻上,在他耳邊低聲道:“一直聽聞,邪神之中美貌者甚多,無命大人果真是其中的上上之選。”

無命咬緊牙關,發不出聲音就只能做嘴型:“你到底想怎麽樣?”

容玉瞥了他一眼:“其實我也沒想好……”

她也是很為難的,無命是玄襄的左右手,肯定不能隨便殺了,可是不玩弄他似乎於情於理都對不起玄襄殿下的一片心意。那麽只好讓無命男扮女裝,一路讓人觀賞,反正看上去也是賞心悅目。

容玉撣了撣衣袖,指點轎夫往城東方向走。那賣花的婦人忽然瞥見那轎子上的女子在裙擺中若隱若現的一雙大腳,不由吃了一驚,喃喃道:“這個身形倒是挺健壯……”

容玉繞了一圈來,也大約摸清了楮墨城下所埋的陣法強弱。陣法是死的,人卻是活的,今日吃過一次苦頭,自然不會白白浪費,至少她已經想出一條離開楮墨城的絕佳路線。

無命開始還熊熊燃燒著憤恨之情,後來則開始擔心會不會有誰認出他的身份——一旦認出,他不覺得以容玉這種低劣的人品會為他遮掩,他定然名聲掃地。

所幸最後也無人認出他來。

他不知道該慶幸是容玉的障眼法巧妙還是她化的妝容幾可以假亂真。

終於,他們又回到之前同玄襄和未央走散的地方,無命突然覺得身上的定身術法一松,指間一道火光便奔著容玉而去。

容玉反應極快,往邊上微微一閃,便見身後的細細樹幹轟得一下燃燒起來。

若不是她躲得快,就是直接被燒到臉了。她一直知道自己有副好容貌,雖然不至於能勾引到玄襄卻也足以引起他的興致,如果被毀了,那便功虧一簣:“美人心毒如蛇蠍,便是說你這樣的,無命大人。”

無命壓住洶湧的怒氣,低聲道:“衣服!還有我的劍!”

容玉也不跟他糾纏,幹脆地將手上的包裹扔給他。

無命飛快地剝下身上那衣裙,換上了自己的外袍,抽劍出鞘,直刺向她。他雖然憤怒,卻還沒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他知道君上同容玉之間在傳聞中有某種契約關系,雖然不能完全確定,卻也不敢亂來,這一劍還是手下留情了。

容玉看準劍鋒的來勢,微微往後一避,忽見遠處有兩人並肩而來,這麽輕忽的一眼當真覺得是一對璧人。她極快地思慮之後,閃避的速度便慢了一分,那劍鋒正好劃過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

無命的下一劍立刻就到,容玉這回不避不閃,只見有人擋在她之前,用食指中指輕輕夾住劍鋒:“夠了!”

無命一個激靈,撤劍而立:“君上!”

容玉撫起衣袖,露出手腕上那一道傷痕,雖然極淺,紅色的血痕映襯著白皙的手臂,卻是有些觸目驚心,當下惡人先告狀:“殿下,你的人若是一言不合便要分出個死活,雲天宮裏可得血流成河了。”

玄襄微微瞇著眼,下意識地按了一下手臂,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右臂上也同樣出現了一道一模一樣的傷口——璇璣族當年的預言不假,他的確是在不可知的時刻,和容玉締結下了同命的契約。她受到的任何損傷,都會還報在他的身上。

他簡直是被牽制得死死的。

若非他行事謹慎,以休戰換得容玉來到楮墨城,一旦這預言傳到九重天庭,他定然已經受制於人。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將衣袖拉回,遮住手臂。他又看了無命一眼,阻止了他要說的話。無需多問,玄襄便知道這事端是誰挑起的,無命醉心於武道,謀略不足,被撩撥幾下便怒氣直沖。倒是容玉,她總是有辦法在他以示警告後再次作出挑釁之舉。

玄襄笑了一笑:“你們若是鬧完了,可以回去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ch.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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