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一條逃跑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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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先駛向了沈邈家中,那裏離公主府近些。

我其實並不曉得,柳潮與沈邈願不願見我。他們昨日相繼離開,更不曾像往日一般著人傳消息與我。

踏上馬車時,我告訴自己,他們昨日那樣走掉,興許……興許是為了緩下來想一想,而非是什麽決絕的意味。

倘若他們願見我,我也怕自己開口不成字句。

思緒隨著車軲轆打轉,待馬車停住,挽月遣人去通報時我才反應過來,將人叫住了。

我真是昏了頭,這個時間,沈邈應當公務纏身,不在家中。

沈府的大門緊閉著,主人還未歸來,墻檐上長出一截光禿禿的枝幹。

我心裏猛地空了一處,對著侍從詢問的目光,我低聲道:“去柳將軍府上吧。”

柳潮向來是點了卯就溜,休沐與否對他而言不過是需不需要多走一趟路的區別。

站在柳府門口,我忽地想到那日柳潮托門房講的話,說我不願意見他,他便一屁股坐死在公主府的石獅子下面。這事柳潮說得出來,更做得出來,不像我,我若是被拒絕了,只敢從石獅子旁邊打個洞鉆走。

將軍爹今日不在府中,管家聞訊後急忙趕出來,又恭恭敬敬請我落了座。

我叫住正吩咐下人準備茶點的管家:“子瀾在嗎?”

管家急忙答道:“小的這就讓人去請。”

我坐在主廳裏發了一會兒呆,聽到腳步聲忙擡起頭,來人卻不是柳潮,而是我上輩子的便宜庶兄,整日裏裝模作樣討將軍爹歡喜,自己也真將自己當一回事了。他那狗屁樣子兩世未變過,我同柳潮給他取的綽號都是一樣的——尖嘴壺。

尖嘴壺像模像樣地行了禮,坐在一旁說:“不知侯爺找家弟何事?”

聽見尖嘴壺從壺肚子裏倒出來一句“家弟”,我雖面上不顯,實際上早就手癢耳朵痛。

“這就不勞煩你了。”我客套假笑,欲站起身來,“子瀾若不願來,我去他院中便是。”

尖嘴壺卻道:“小侯爺,家弟現今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我抓緊了扶手,雕紋緊緊嵌入手裏。

興許是看我神色不對,尖嘴壺道:“小侯爺別急,若是家弟又有什麽不是,我現在便喚人把他找回來。”

我連面子上的禮節都快裝不下去了,回答道:“沒什麽不是的,他好得很。”

臨走前,我掙紮許久,最後還是交代了柳府上的人,待柳潮回來後告訴他今日我來過,明日晚些時候再來。

回去的路上,我不斷告訴自己:朝中或許有什麽要事,故而連柳潮也被扣住了。又或許柳潮與朋友有約,早便出門了。你自己分明是不請而來,更未提前傳達,作甚麽計較人在不在呢。

可第二天,老天爺一巴掌便將自欺欺人的我拍醒了。

我特意估量著時間去的柳府,連將軍爹都已從外頭回來,柳潮依舊不在。

將軍爹和尖嘴壺當真是親父子,張口就說幫我把這兔崽子抓回來。我婉拒後,將軍爹又將柳潮院中的仆從叫來問話。

一得知柳潮不在,我便無心再呆下去,後面都是在胡亂應付,只想著等柳府做足了面子,我再假惺惺地道個謝,然後趕緊滾掉。

柳潮院中來人卻說柳潮今日早早地回了府,只是又出門了。

我一下子懵了,也顧不得什麽禮數,逃也似的出了柳府。

“郎君……郎君……”挽月在我耳邊喚了許久,我才反應過來。

她或許是見我神色不對,柔聲道:“可還要去沈大人那裏。”

我看著挽月關切的雙眼,鼻子一酸:“那……那去吧。”

東行至路口,馬車緩了下來,我裹緊袍子後推開窗,想讓冷風將腦子吹得清醒些,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凝在遠處的墻瓦。

我突然喊道:“停下!別走了!”

我探出頭去,果然遠遠看見沈府門口兩輛向西邊駛去的馬車遙遙走遠,一輛是沈邈的,一輛是柳潮的。

往常同他們一起出行時,我乘過許多次,熟悉得很。

可現在我被一腳踹下了車,孤零零站在地上,東西南北看著都有路,沒哪條是我該走的。

“那前邊似乎是沈大人與柳公子的車。”挽月也認出來了,為難道:“要追上去嗎?”

我搖了搖頭。

又過了片刻,我才對挽月說:“不用了,沒有必要了。”

我也沒膽子再去了。

那個被我找來諸多緣由壓在心底的聲音輕易蹦了出來,它帶著惡心大笑說:“別說什麽事務繁忙、時間錯開的假玩意兒來哄自己。”

“說不定……”它又用冰涼的爪子刮了刮我的臉,“他們只是不願理你罷了。”

撐著一口氣回到家後,我被公主娘叫住了。

她讓我上前去,坐在她身旁的矮凳上,問道:“我聽府裏人講,你這幾天都不大對勁,到底發生了何事?”

公主娘見我不回答,像從前一般摸了摸我的頭,又柔聲問了一次。她溫柔的、關切的目光,讓我想像孩提般大哭一場。

我看著公主娘的眼睛,她眼旁已長出了細紋,像純色緞子上繡的幾條彩線,依舊是好看的。

我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小聲道:“娘……我……我想去京城外轉一轉。”

“到底發生了什麽?”公主娘問,“是感情上的事情嗎?”

她從我的沈默裏得到了答案,擔憂道:“前幾日你與遠之還好好的,怎麽突然變作了小悶瓜。你若苦惱,說給娘親聽聽好麽?”

我不知該怎麽形容,更恥於講出:“我……我也講不清楚,我亂得很。我想出去走一走……走一走或許就好了。”

公主娘最後長嘆一口氣:“縱是出去走走,也待到明日再說,你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好生休息才是。”

但最後,公主娘還是同意了我的要求。

她次日清晨坐在我床頭,我不知她是何時來的,又等了多久。我從噩夢中驚醒,一睜眼就看見了她。

我慌亂地支起上半身,抓住了公主娘的手,她驚訝了一瞬,立即將我攬在了懷裏。

打總角之後,公主娘就很少這樣做過了。她沒再提昨日的事,只是拍著我的背,口中輕聲喊著“言寶”。

公主娘說若我當真想出去幾日換換心情,錢財車馬已經備好了。

她後面更當著我吩咐侍衛,讓他們隨時守在左右,三天後務必回來。

我說:“我只是出去散散心,不會做什麽想不開的事情的。”

公主娘深深看了我一眼,叮囑道:“言寶,這三日用來舒心,而不是做逃避的開頭,明白麽。”

我將公主娘的話仔細疊在心裏,漸漸遠離了門口那兩只石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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