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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東風暗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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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柳潮遠遠地便瞥見了沈邈,他似風浪裏頭顛簸的水手,好不容易瞧見前方陸地,也顧不得上面是否有鴟鸮虎狼,急急拋了錨停靠。

遠處的沈邈也註意到了他們,向這邊走來。唯有面前的虞嘉言渾然不覺,在洞外大搖大擺站著,發出一串假裝生氣的“吱吱”聲。

見沈邈越走越近,柳潮心中忽得蹦出個大膽的念頭。

左右不能比現在更壞了……他想。

於是柳潮立馬漸漸換做了副泫然欲泣的神情,比那戲臺子上唱鴛鴦分離的還要悲切一分。

柳潮痛聲問:“可你不是喜歡沈邈嗎?”

虞嘉言果然被這陡然一轉的話題問得發蒙:“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柳潮繼續扮道:“我知道了,原來你並不喜歡男子。”

虞嘉言果然被這陡然一轉的話題問得發懵:“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柳潮 繼續扮演著傷心人:“我知道了,原來你並不喜歡男子。”

虞嘉言察覺到什麽般轉過頭去,恰與沈邈視線相撞,後者臉色發沈,也不知是否將方才那段對話聽進心裏。

柳潮自然不認為沈邈會被這話長久騙住,自此不敢與虞嘉言表露心跡。

只是……柳潮溜走後一腳踢在馬車上,惹得車夫、隨從驚惶相對。

……能拖得一時是一時吧。

2、

但柳潮原先的計劃遠要比這來地幹脆。

他本想著,若是虞嘉言當面拒絕了自己,這份莫名生出的心思便可就此打住,所以他才向沈邈提出了那樣一個荒唐且幼稚的賭約。

“一人各說一次”……對著沈邈把這話講出來時,柳潮都忍不住在心裏自嘲……當這是拍賣行裏擡價呢,需得一人一聲地來。

但出乎柳潮的預料,沈邈竟然答應了

柳潮剛還在想莫不是老天爺發了仁心,要可憐可憐我這所求皆不得的兒郎,然那賊老天接著便一巴掌呼在這可憐兒郎的臉上。

他對著虞嘉言,將那些借由輕佻舉動遮掩的心思說出,少年卻只予他一個錯愕、驚疑的眼神作回應。

柳潮的一顆心被緊緊攥住,擰出苦澀的汁水來,將那“就此打住”的計劃侵蝕得不成樣。

柳潮心裏憋了一股火,不甘地想:“他都不信老子喜歡他,老子憑什麽要收手?”

偏生虞嘉言這不知死活的還要往火裏扔兩把幹柴火。

打小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廝元寶被虞嘉言偷偷找了去,回來老老實實交代說:“這虞小侯爺要我隨時註意著您的動向,尤其是您去找沈大人的時候。”

柳潮聽後不滿地哼哼——這作耗子的怎倒還管起別人食不食葷腥來了。

柳潮盯著元寶看了半天,計上心頭。元寶被看得手腳發抖,以為自己應答錯了要受大罪,卻見自己公子對著自己招了招手——

“他讓你傳消息,你便傳消息。只是這話,須按著我說的來。”

末了,柳潮又道:“你再備好帖子送去沈遠之府上,說我請他去綴錦閣吃酒。”

柳潮心想小爺我不舒坦了,那誰也別想舒坦。

柳潮其實漸漸察覺出虞嘉言對自己的態度是搖擺的不定的,但這還不夠。

他要讓虞嘉言心裏欠著他,再也踢不開他。

3、

沈邈毫不猶豫地赴了柳潮的約。

綴錦閣裏,柳潮轉述著少年講與自己的話,沈聲道:“清行他拒絕了我,更坦言自己好女子而非男兒。”

沈邈聽後半信半疑,更讓沈邈不解的是,按著柳潮的說法,眼前人應當是拉著自己傾訴苦悶、借酒消愁的,可柳潮喝得不算多,卻有意無意勸了自己數杯,頗有要把自己灌醉的意思。

沈邈意欲清楚柳潮所圖,便將柳潮勸的酒盡數飲下,裝作一般傷心樣貌,醉醺醺地趴在桌上。

縱使沒有這宦海周旋的四年,沈邈的酒量也極佳。可他平日裏不好飲酒,更常被父親在耳邊念叨“人切忌一個貪字”,故而席間只淺酌。再加酒意容易上臉,不多時便是一抹飛紅,眾人都以為他不善飲酒。

柳潮也是其中之一,幾番查探之後便以為沈邈醉得狠了。

然而出乎沈邈的意料,柳潮並未動作,甚至連半句試探也無,反而是靜默片刻後起身走出了房間。

房間隔音本就不錯,更兼沈邈略有些醉意,他只在房門關閉時隱約聽見柳潮在吩咐什麽,話裏只有兩個字聽得清楚——“清行”。

又過了片刻,柳潮推門進來,其餘便一概不知了。

待沈邈算著時間,欲裝作醉意稍減起身來時,門被急急推開,雜亂的腳步聲中夾帶著虞嘉言憤怒的聲音。

沈邈屏住呼吸,耐著性子等大夫、隨從來了又去,終於等到虞嘉言再次推門而入,坐在了自己身邊,輕輕喚了聲:“阿兄”。

杯盞裏的殘餘化作一股子稠重難散的醉意,在不大的房間裏肆意撒歡,一不小心便沾在衣角上,拉得人暈乎乎往下墜。

沈邈最初愛聽虞嘉言軟軟地喚自己阿兄,後來又厭惡其中暗藏著的人倫禮數,現在毫無防備地被這個稱呼劃了一刀,刃上都是背德的、罪惡的快感。

沈邈在內心譴責自己,卻忍不住趁著扮演出的醉意,行平日不敢行的親昵舉動,喚平日不能喚的稱呼。

最後,虞嘉言竟一時脫力摔了個滿懷。

少年靠在沈邈身上,久久不曾挪動,那些沈邈以為不曾有的、卻又一直希冀的愛意也順勢跌了進來。

然後沈邈伸出手,將其穩穩環住。

4、

只是酒香難留。

沈邈以為經此一遭,自己與虞嘉言之間只隔著薄薄一層紙。於是馬車上,坐在虞嘉言身邊時,沈邈忍不住將薄紙輕輕撕開。

那尾在池塘裏住了許多時日的小胖魚,卻急忙用尾巴打了個水花,往水深處倉皇游去了。

沈邈坐在空蕩蕩的馬車上,片刻後關上了被少年打開的車窗。

他為什麽拒絕我呢……沈邈對著被關閉的車窗想……他在顧忌些什麽呢?

縱使後來虞嘉言同自己交換了情意,沈邈心中依舊懸著句無聲的疑問。

這句疑問也不是自虞嘉言下車時平地生出,而是漸漸壘成的,一時半會兒難以拆解。

——於是疑問似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那時沈邈正在書房裏作畫,虞嘉言前些日子給自己畫了幅小像,雖然虞嘉言畫完後自己便嫌棄地將其稱為鬼畫符,但沈邈依舊小心收好,並打算回贈一副。

沈邈筆下多墨梅勁竹,從未畫過人像。他想著虞嘉言的樣子,卻懸筆難描摹。

柳潮便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沈邈與柳潮初見時交換姓字,柳潮便抱怨自己的名字起得隨意。沈邈一開始頗以為柳潮此舉交淺言深。後來二人漸漸熟悉,沈邈倒覺得“潮”字挺配他。

——挾著水浪橫沖過來,把案邊沙石攪亂才肯離去。

柳潮一來便表明了意圖,揚言雖然虞嘉言看起來是同遠之你在一起了,但實質上自己並未落敗。

沈邈從柳潮惡狠狠裏窺出些色厲內荏的樣子,不覺有些好笑。

沈邈道:“子瀾,感情是兩兩契合之事,哪有勝負之稱?”

柳潮一聽沈邈這教書先生般的話就頭大,悶聲道:“那好,我換個說法,你以為自己同清行兩兩契合,殊不知我與他也是這般。”

沈邈心中猛地一顫,面上卻笑道:“子瀾,我不想傷你的心。只是清行已經拒絕了你,再說這些便無意義了。”

“說到底,遠之你還是不相信清行也喜歡我。” 柳潮猶不甘心,繼續道,“我有個法子,就看遠之你是打算將自己騙下去,還是把一切探個明白。”

沈邈耐心聽罷,只覺得柳潮這法子荒唐幼稚,卻直白得可怕。

柳潮又說了許多話。

最後他問道:“遠之啊,你難道真不想曉得,虞嘉言這個小悶葫蘆背著你說的真話?”

沈邈看著柳潮,手指不斷摩挲著桌案上的畫紙。他不由自主地將那張分明還未染墨的紙翻了過去,恰好掀開了心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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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燭無煙綠蠟幹,芳心猶卷怯春寒。

一緘書劄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拆看。

——錢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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