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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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邈在我額間輕輕一點後便直起了上半身。我這雙捂住嘴的破手垂也不是、舉也不是,只好縮著。飯桌上蒸熟了的河蝦什麽樣,我如今就什麽模樣。

馬車已經穩穩停住,離公主府大約十來步遠。沈邈眼中的情緒讓我不住地往窗外瞟,企圖讓外頭的涼意給我降降溫。

公主府的門緊閉著,除了我們這一行人,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竟是出奇的安靜。

我身邊也突然變得空蕩蕩的,轉過神來,沈邈已經起身坐到了對面去。我怕自己心緒洩露,又怕他誤以為我方才捂嘴的動作是厭惡他,強迫自己觀察沈邈的神情。

但他只是溫柔而又有耐心地看著我,仿佛在等待我的回應。

他見我久久不說話,便先關上了馬車窗。

“小言。”沈邈又等了片刻才開口,“你已經明白了,對吧?”

我就算真是個才十幾歲的少年郎,也明白親吻代表什麽。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這個吻會這樣輕緩卻不容抗拒地落在這個時候,落在我與沈邈之間。

像是那樹下偷果的,老早就覬覦著鄰家樹上果子的清甜,日日盼著摘一個才是,可當某天被掉下來的果子砸了頭,揣著果子便做賊心虛地溜了。只怕要躲在不見人的陰暗角落裏,才敢細細咀嚼這果子是苦是酸。

於是我的第一反應還是掩飾與逃避:“阿兄……你怎麽突然……”

“如此倉促,的確是我考慮不周,但是……”沈邈停頓了一秒,然後認真地說:“絕非突然,而是已經在心裏放了很久了。”

沈邈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那裏曾浸染過死亡的血紅,也在不久前綴飾著狀元郎的紅花。

他說:“這裏頭還積攢了許多話,你願意……走進來聽一聽麽,小言?”

我感覺馬車頂在飛速地旋轉著,帶得周遭事物都暈眩起來,迷迷糊糊、如夢似幻……自己莫不是在做夢吧?這像是……像是黃粱大夢裏才造得出來的橋段,輕易讓人狂喜。

我對自己說,答應呀,說願意呀,就算只是一場大夢又何妨呢?

醒來後便再不會有眼前眉目帶笑的沈邈,你又變作了那個獨飲悔恨的柳潮……柳潮……柳潮……

我猛地回過神來,和沈邈的視線對撞,馬上要出口的那句話又被吞回肚中,“咣當”一下,打得人腸寸結。

沈邈的眼神真摯而堅定,我卻莫名手腳發顫,想到另一個人。那人平日裏吊兒郎當不著地,今天也同樣的、真摯而堅定地與我說話。

他叫我把他當做一個獨立的、有資格說喜歡的人。

我望著沈邈眼眸中的自己,仿佛又透過自己看見了其他的什麽東西。於是連開口都變得千山壓頂般的艱難。

“小言?你在想什麽?”

“我……”我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更不敢細思自己方才想了什麽。

“你在想子瀾嗎?”沈邈一針見血地問。

他微微皺著眉,輕聲又殘忍地揭開了燈罩,露出裏面醜陋的、已然燒盡的焦黑燈芯來。

沈邈又看了我一會兒,突然道歉說:“抱歉,我本無意讓你困擾。”

“不是……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阿兄你自然……”我費力解釋,慌亂中卻下意識地擋住了沈邈想伸過來的手。

一時間,兩個人都怔住了。

讓人備受煎熬的寂靜裏忽然響起禮哥的聲音。

“小弟!”虞嘉禮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原本空蕩蕩的公主府大門前。

虞嘉禮臉色似乎不太好,他幾步走到沈邈的馬車前,透過窗子往裏看:“你和遠之呆在車上幹什麽,不下來嗎?”

“大哥……大哥催我,我我我先走了。”我也不敢看沈邈陰晴不明的臉色,似那偷米險些被抓住的耗子,借著禮哥這個大型遮擋物,哆嗦著鉆進了洞裏。

禮哥今天也有些奇怪,摟著我的肩頭,怕人走丟一般領我進了屋。

走到一半,禮哥突然糾結著問我:“言寶有什麽事情想告訴我嗎?”

我還在想馬車上的事情,冷不防被嚇了一跳,苦著臉疑惑道“沒……沒什麽呀……”

虞嘉禮沈著聲音再問了一次:“真沒有什麽?”

“……沒……沒啊……”我現在誰也沒心思理會,“阿兄,我頭有些暈,先回房了。”

告別了虞嘉禮,在挽月、浣星的嘮叨下我又匆匆用了幾口飯。

深秋的太陽落得早,恍眼見天邊已經隱隱約約綴了三顆星子。

我痛不欲生地倒在床榻上。恨不得將一個時辰前的自己踩扁坐平,然後用力壓到書本底下長長知識。

我這個蠢貨,剛剛為什麽連句正常的話頭說不出來?單單腦子沒用就算了,手也不好使,與其留到剛才擋開了沈邈的手,不如早早剁了安生。

而且我他娘的怎麽拔腿就跑了?

沈邈……沈邈該有多傷心啊……他……他會討厭我……從此再不……再不願意見我麽?

我好不容易換來個眉眼帶笑的沈邈,天上掉餡餅般撿到個清醒時的吻,多好的局面,生生被自己攪成了一鍋燒焦的漿糊。

別人滿腹憂思,到了三更半夜也還在輾轉反側,不想個清楚寧待天明。我呢……我那頂在脖頸上的腦袋光會發暈,暈著暈著便不爭氣地要睡。

我給了自己腦袋一下,勉強睜開眼,眼睛上薄薄的那層皮卻昭告自己存在感般,不甘寂寞地又合上。

昏沈沈地墜進黑暗前,我將那個才埋進心底、不可與他人道的東西灰溜溜地又挖出來。

我照著那上面七零八落的字問自己——

為什麽……你會在在那個時候……想起柳潮呢?

再一睜開眼,我發現自己站在間裝飾喜慶的屋子裏。房間構造雖然陌生,裏頭的人確實熟悉的,挽月拿著塊紅布對著我比劃,紅布上繡著亂七八糟的金線,燈光下亮得瞎人眼。

下午面色奇怪的虞嘉禮依舊面色奇怪,似乎準備上來同我說些什麽,卻被虞嘉敏一臉嫌棄地拖走了。過了一會兒,虞嘉敏又拐了回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溫柔地說:“小弟,你往後要好好過。”

啊?

訝異間,挽月想那些街頭雜耍賣藝的胡人一樣,隔著老遠將那塊疑似虞嘉敏手筆的方布扔了過來,恰好蓋在我頭上。

紅得我頭暈眼花,一屁股坐回床榻上。

“主子您耐心等待呀。”挽月說,然後“吱呀”一聲響,房門被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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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要做噩(chun)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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