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公主娘親進宮面聖幾日後,這天家便傳了諭旨,嚇得那些嘴碎的東西立馬捂嘴噤了聲。

其實這進宮一趟不過是走了個場面,畢竟皇帝老兒正是想重用沈邈的時候,又向來待長公主這個妹妹不錯。何況他自覺壯年已過,那後宮裏生出的一打兒子又翅膀硬了,個個想一飛沖天。反觀長公主當年從龍有功,如今雖有些實權,卻威脅不到他屁股下那張龍椅。於是皇帝老兒近來便越發念起自己妹妹的好來了。

長公主夫婦正式將沈邈收作義子,和我行加冠禮是在同一天。

其實世家子不必等到二十歲,束發即可加冠(1),但公主娘從前總道我還未長大,與駙馬爹商量著再等幾年看看。最近卻不知道他們怎的改了主意,總不是我那一頓架打的,使得他們以為我能獨當一面了吧。

由於公主娘近來的種種舉動都讓我摸不著頭腦,我也沒費神去想。況且這加冠後也有許多好處,至少柳潮只能老老實實喊我的字,否則我就可以告他一筆不知禮數了。

行加冠禮這天,皇帝老兒自己未到,派了嫡長的二皇子前來,虞家宗族的人更是到了一串。這番場景使得我回想起上輩子,我那時十五束發即加冠,在場的人雖不比此次顯貴,排場依舊大得很。

只是將軍爹找來了柳家宗族裏的族老主持,其餘便甩手不管,待到加冠禮的前月才想起還未給他苦命的兒子我取個像樣的字,只好隨意翻書找了個與“潮”相應的“子瀾”。

兩個字旁邊都帶了水,活該我上輩子跳河呢。

比起我那將軍爹的敷衍,這一世全然不同。不僅公主府裏上下老早就張羅起來,熱鬧得同幾年前禮哥迎娶嫂嫂一般,駙馬爹還親自主持了這場加冠禮。

他摸了摸我的頭,將那瓜皮帽般的東西鄭重地戴在我頭上。從前我只覺得這冠帽長得極蠢,幸得一輩子只需頂這麽一次。然而對著駙馬爹微紅的雙眼、不斷顫抖著的手,我竟有落淚的沖動。

我頭一次認認真真地行了跪禮。擡起頭來時,公主娘親一雙美目浸滿了淚水,笑著說:“我們言寶長大了。”

我既感動又好笑,似乎駙馬爹戴在我頭上的不是帽子而是頂紅蓋頭,不然怎全是嫁兒子的模樣?

加冠禮畢,大家便趁著這麽個宗族齊聚的日子飲酒作聊,向來人丁稀少的公主府活脫脫成了城東的坊市。我平時最討厭這般嘈雜的聲響,今日卻覺得心裏空著的一塊,被蜜糖填滿了。

虞嘉敏口中“阿父險些想白了兩鬢”為我的取的字,叫做“清行”。我聽駙馬爹講作是什麽“嘉言清行,君子昭明”的意思,不由得暗想:我雖定當努力清白做人,但君子什麽的還是免了吧。

那真正修竹般的君子應當是沈邈,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喚道:“清行。”

他新系了一枚玉佩,是公主娘給的。那玉佩從他側腰垂下來,泛著溫潤光澤的一團裏刻著一個虞字,使人見了便生出許多隱秘的歡喜來。

我整顆心酥在當場,差點被這秋風不留情地卷作梧桐葉邊的碎末,鬼使神差地回應道:“阿兄。”

一旁的禮哥黑了臉,醋瓶般“噗嗤、噗嗤”地噴著酸味,應當是在為那日的極力讚成而悔不當初。

這聲“阿兄”喊出口,我便臊得很。待沈邈含笑回應,我兩邊臉恰似兩垛幹草,擠作鼓鼓的,火星子一挨便能燒了,更別提是我這心肝點的燎原火。

哪怕是在與柳潮談論過後,我都以為自己當是恥於喚沈邈“阿兄”的,便是喊出了口,也會因著那幾分不可言說的心思而郁猝多時。

我更以為,自己除了斷袖這一種,在情與愛裏頭也無甚多的癖好。哪知道我平日裏愛罵柳潮喪心病狂,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這一聲“阿兄”喊出去,比起郁猝,更多的是被那帶著粗糙毛緣的鞭子在心坎上某個不知明的地方來回拂動似的,使人面紅耳赤地戰栗起來,非得聯想起些有違倫常的事情來才肯罷休。

那鞭子見狀耀武揚威地揮動道:“阿兄、阿兄,挪到床榻上去不就正好喚作情哥哥嗎?”

我那點僅存的良知還沒將“有違倫理”這四個字說全,就被抽得跪地求饒了。於是我癡癡得笑了出來,渾然不覺沈邈還在身邊。

坐在我身旁的沈邈出聲,我才驚覺他正偏頭問我:“清行笑什麽呢?”

我在軟凳上不自覺地挪了挪屁股,撒謊道:“我……我歡喜平日裏總是沈大哥、沈大哥地喊,如今沈大哥當真與我作兄長了。”

沈邈道:“我也歡喜與你作一家人。”

我這幾日若是不幸死了,必定是因這一大罐子蜜糖猛地一倒,被不慎淹死的。

原來沈邈說起情話……呸……說起話來這般好聽啊。

除了泡在醋壇子裏不肯挪窩的禮哥,府中其餘的人似乎都很快適應了沈邈的這個新身份。除開我自己不必說,駙馬爹似乎尤為高興。禮哥外出建了府,自然不由駙馬爹過多管束。前些天身子一直不適的嫂嫂又被宮裏請來的禦醫診出了喜脈。別說禮哥沒空與他言論些詩文,連公主娘都丟下他去探望嫂嫂了。

而我又是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憋急了也只能哼出句打油詩來,若要帶我去參加文人間的清談,那更是等同於自辱家風。

於是駙馬爹便盯上了沈邈,每到休沐便要借著讓沈邈來品茗對弈的由頭,傾囊相授,一展自己那“點亮子子孫孫人生路”的夕陽紅抱負。

看到這輩子的家人與沈邈親近,我滿心都是歡喜,更樂得做他們之間的傳話筒,甚至一來二去自己也學了些文縐縐的詞語、詩句。更為重要的是,如此我不必費盡心思找借口,也能常常見到沈邈,更能欺瞞自己也是父命在身、無可奈何。

唯一不好的,便是見了柳潮,便就要面對他那久居郁金堂般的苦臉(2)。

(1)古代先於二十加冠,一般是提前繼承王位、爵位的情況,這裏瞎瘠薄改的。

(2)“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

*小魚表示愛柳潮就要用新學的詩句嘲諷他是怨婦臉(即使小魚並不明白潮妹到底在怨誰0w0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