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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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溪回到縣衙,想起趙如磨的笑容,越發覺得怪異,疑惑地問:“你有沒有覺得老趙的笑容太詭異了?”

邢師爺心裏想:就像在看將死之人的憐憫一樣,但是,身陷囹圄的明明是他自己。難道我們有什麽紕漏?不好回答。

曹溪面色沈了下來,交代道:“讓牢頭好生招待他,別鬧得太難看,別鬧出人命。你懂我的意思了?”

邢師爺連連應聲。曹溪怕他誤解,多說了幾句:“趙家在京師根深蒂厚,雖然已不如往日,但到底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又是長公主派來的,只要他不挑頭壞我的事,不要得罪他,好吃好喝招待著。不,先餓他幾頓,不愁他不說。”

邢師爺試探著問:“那,衛少這幾天一直在活動,想要見趙如磨,讓不讓他們見個面?”

“便如了他的意。”

天陰沈得像永遠都不會放晴了,雪自從開始下後一直沒有停過,河間有識之士都說天氣如此反常,必有妖孽出。不知會應在何處。

衛微沿著臺階一級一級往下走,周圍陰暗昏惑,陰深濕冷,透著一股人死後來不及清理的惡臭,好像隨處飄蕩的是不肯消解的冤魂。

上一次在臺階盡頭等待的是他的至親,他再三保證一定能救人出去,結果人倒是出去了,只是出去之後不久就死了。這一次是摯愛。

牢頭帶著衛微一路往前,終於到了天字號牢房。越到盡頭,那種屍體腐爛的氣味更淡些。衛微知道,到了。牢房看起來還好,頗為整潔,一床鋪蓋,一扇天窗,只能透出一部分光線,僅能看清輪廓,逆著光,看不清裏面人的臉。

衛微塞了些金銀給帶路的,輕聲細語地說了一些話,帶路的那人好生掂量了手頭的銀錢,才慢慢踱步去了。

衛微慢慢的靠近,隔著黑色柵欄仔細端詳,房內盤膝而坐,閉目養神的人果然是趙如磨。數日不見,趙如磨的樣子不像受過酷刑折磨,只是身形越發消瘦了。但是,衛員外在牢裏的時候難道能從肉眼看出傷痕嗎?

衛微心如刀割,不敢問,也知道依他的性子問了也不會說,最終輕輕地說了一句:“兄長,是我,我來了。”

身著白色囚衣的人睜開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衛微握住鐵柵欄慢慢的蹲下來,安撫地說道:“兄長放心。我正在四處奔走,定能救你出來。”

趙如磨連眼皮也沒擡,吐了一句:“不用。”

衛微似乎是沒聽到,繼續說:“這些天我四處打聽,道臺的批文,長公主的手敕都是貨真價實的,曹溪純屬血口噴人,他的奸計一定不會得逞。我正在托人想辦法,只好委屈你在這裏多呆幾天。怪我出了事也找不到門路,害你在這裏受苦。”若不是十幾年不問世事,怎麽會這點路子都沒有?

“你放心,衛家會沒事的。”趙如磨卻說,神情鄭重地像一句承諾,和之前來河間時說的一模一樣。

“我聽說你要見我,是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衛微想他定是有什麽要交代的,又怕隔墻有耳,於是小聲問。

趙如磨微微擡頭,細細打量對方的臉,眼前閃過上元節的花燈,離別時少年憎惡的表情以及懸崖底摔斷的腿,長嘆息一聲,最後決定把話挑明:“我一直都不明白,長公主為什麽挑了我來到河間,現在我知道了。”

衛微看到趙如磨自顧自答話,對自己說的話毫無反應,突然明白,原來自己說什麽他都不信,又想到十幾年前那個“你說什麽我都相信”的純真少年,一時心裏堵得慌,下意識地疑惑道:我們怎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少年時代的欺瞞猜忌與拋棄,經過十幾年的發酵早已釀成一杯難以下咽的苦酒,築成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對方早已放棄交流,因為你是什麽貨色難道我不知情?你現在說的好聽,要走的時候卻絕不回頭。

趙如磨自顧自地繼續說,“這十幾年裏,家中為我娉了侯門之女,有一次上元節,我托翰林院的同窗約這女子出來看燈。此女是名門淑媛,溫柔嫻靜的樣子我至今記得。但是那天過後我拒掉這樁婚事,和趙大人翻了臉,然後脫離了趙家。就在那一天我突然明白,此生我大概是不可能正常的娶妻生子了,因為我看到未婚妻子的時候想的是你的臉。你走吧,衛家會沒事的,長公主會為衛家出頭,別擔心,你走吧。”

說完這話,趙如磨沒有再開口,衛微木木地蹲了一會兒,像沒有聽到一樣站起身重覆道:“我會繼續活動,便是變賣家財也在所不惜。你且安心等著。有什麽需要就說,牢裏上下我都打點過,定不會讓你受委屈。過幾日定能出來。”

趙如磨閉了眼簾,一動不動。

衛微見他沒有再說話的意思,再待下去也尷尬,丟下一句:“天冷了,註意別著涼了。”轉身走了,走到路的盡頭時回身一看,他果然沒有睜眼。

趙如磨知道來人已經離開,扯了扯嘴角苦笑:葬送我一生的到底是你?還是我?動了動嘴唇,將什麽東西咽了下去。

衛微離開監牢後裹緊了身上的裘袍,不知為何在監牢中那種如影隨形的壓迫感並沒有消失。他回頭看了一眼天色,還是沒有放晴的跡象。便加快步伐回府和荀域商量對策,同時惦記著托人給趙如磨在牢中加一床被子。

之後幾天毫無頭緒,之前由曹知縣發起的轟轟烈烈的搜捕隨從行動也就此擱淺了一陣,衛微在縣衙眼線不夠,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再過了幾天,一支軍隊突然直接從臨縣橫沖直撞而來,曹溪組織應對不及,被人控制了局面。百姓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沒有半點消息傳出來。鄉勇們組織了人手去縣衙鬧事,竟然被告知曹知縣不協助欽差辦案,反而扣押欽差,致使欽差喪命,被京裏的直轄軍管制起來,要押往京師發落。這支軍隊還當眾出示了特赦令,於是眾人不了了之。上頭換血,眾人躲還來不及,唯恐沾上關系,都不願湊這個熱鬧。

衛微聽到消息,下意識覺得真是好笑。

來匯報消息的是長公主府的幕僚,軍隊的統領,趙如磨的後任,特地來衛府接許廣陵去京城。因為長公主有撫養故人之子的意願,自然要和女孩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說清楚。所以這位幕僚見到衛微的表情十分怪異,也不好說破,只是接著說明來意:“令姊生前與長公主是貧賤之交,現長公主有意將故人之女接到府中撫養,公子看什麽時候方便?”

衛微像沒有聽到一樣問:“如磨在哪裏?”

那幕僚惋惜地答道:“趙主簿被曹溪所制後不久就咬碎牙齒裏藏的□□自盡了,虧得他之前傳遞了消息,我們這才趕來,只可惜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衛微僵了身子,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扭過脖子,眼神直直地問:“屍骨呢?”

“曹溪得知了趙主簿的死訊,知道自己離死期也不遠了,氣急敗壞,下令將屍身餵了狗,我們去找時,只剩下一兩塊骨頭。”

衛微很奇怪自己這時候竟然還能保持鎮靜,回答:“你們去見見廣陵吧,只要她同意,我沒有問題,什麽時候都可以。”然後鎮靜地端茶送客,手竟然沒有抖。

送走長公主府的幕僚,還詳細詢問了廣陵的待遇,衛微終於閑了下來。手一滑,腰上系的大紅的穗子突然斷了,那枚環形羊脂白玉玉佩“鐺”地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玉的成色明顯比十幾年前的地攤貨要好,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送出去。聲音煞是好聽,衛微還能聯想到:難道這就是昆山玉碎的聲音嗎?

衛微一個人也沒帶慢慢地踱了出去,在雪地裏走著,腦子裏回想著他們在監牢裏的對話。

“你放心,衛家會沒事的。”衛家?衛家如今只剩我一人。衛家會沒事的,也就是我會沒事的吧?我沒事,你怎麽死了?

衛微很奇怪自己的思路為什麽這麽清晰。事發前趙如磨遣散了身邊的人,叮囑老殘離開河間就是預料會有事情發生。但是他自己卻留在了河間。他本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他留了下來,喪了命,為什麽呢?

曹溪抓了他,他們倆在監牢的那次會面好像就是趙如磨單方面地承諾:你會沒有事的,然而我自己會怎麽樣,一點也沒透露。

再早一點,自己被推下水的那次,聽說衛府著人去請,趙大人卻出了門,說是去找曹知縣了。那麽,他是去攤牌的嗎?

曹溪顧忌著趙家與長公主,也不會要你的命。你自殺是為了出其不意,反將曹溪一軍。以性命為賭註,不管不顧,真像是你的風格。曹溪這會子得罪長公主大發了,估計永世不得翻身。而你在入獄之前就傳了消息出去,事情做的環環相扣,滴水不漏。將□□藏在牙齒裏,這一趟來河間,你竟做了死士的準備?

衛微漸漸看不清眼前道路,想起某個少年說起“你不要後悔”時決絕的表情,一時喉頭上湧,終於摔倒在地,失去知覺。

衛府下人來通知衛微吃飯時奇怪地發現:他們的主人一個人在雪地裏不知躺了多久,臉上掛著一條一條縱橫的冰淩,醜陋而猙獰。

說來也奇怪,趙如磨死後第二天,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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