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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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大雪紛飛,昨夜下了一夜的雪。趙如磨心裏揣度,在昨兒放出的風,你今兒就給我應驗了。既然這麽給面子,你使了人來邀,我怎麽好推卻的?又想,雖然天氣如此,但想必衛微今天還是要去見劉氏的。既這樣,我也不著急做什麽,為何不會一會曹溪呢?於是欣然應了。

臨出門,趙如磨伸了頭往窗外看,大雪紛紛揚揚,沒有要停的趨勢,路上也被雪層層覆蓋,各家自掃門前雪,這個時候還早,道路上的積雪沒有被清理幹凈。一輛馬車停在路邊,幾個車夫下來清理積雪。天陰沈沈的,趙如磨帶了照明的燈,捂手的湯婆子,蹬了靴子,批了大氅,一邊笑道:“下了這麽大的雪,曹大人怎麽會有時間見我?”

曹溪作為一縣之長官,手中不止許家縱火案一個案子,要不是自己突然出現在河間,這案子早八百年就結案了。曹溪身負全縣安危職責,包括應對各種水旱以及突然狀況的,而雪災一向是防範的重中之重。所以下這麽大雪,曹溪要組織人馬各方應對,忙都忙不過來,怎麽會有時間見我?話雖這麽說,但既來了人請,該見的人還是要去見。

路上趙如磨又見著了這銀鋪世界,玉碾乾坤,想起昨天的事情,心裏沈悶。來送信的人是個粗人,平常不慣會與人打交道的,趙如磨沒有閑談的心思,又冷得很,於是兩人連閑話都不說,徑直來到了縣衙。

很神奇的是趙如磨到的時候曹溪不在,黃縣丞不在,曹溪的四大金剛也不在。縣衙一個主事的都沒有,只有一個端茶送水的賠笑臉說,曹大人出去了,一會子回來,勞趙大人等會子。泡了茶水,端了點心,門一關,留趙如磨一人在廳裏等。

天很冷,廳裏倒是暖和,燒的上好的銀絲炭,不出煙。趙如磨隨意坐著,也不管有沒有人在暗地裏看著,安心地一杯又一杯的喝茶,嘗了幾粒點心,味道還不錯。

昨天晚上在氣頭上,等趙如磨回轉過來再去找那個男孩子的時候,幾個隨從楞是嚴格執行他的吩咐,直到最後一刻才把人從湖裏撈出來,不知怎麽把握的這分寸,真準。天可憐見的,那少年撈出來的時候,渾身哆嗦,面孔青紫,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明顯快不行了。

趙如磨看了心中不忍,他畢竟年紀小,不過是個誘餌,首謀者安坐在廟堂之上,自己怎麽能把氣撒在一個孩子身上?若是平時,趙如磨見了這等事,不過心中厭惡,再厭惡不過將人打發了就是,對這樣人的人又能有什麽辦法?但是昨天他見到衛微窩了十幾年的書齋、留著的紙條,想起了久違的往事,推算出了長公主的真實意圖還和衛員外大吵了一架,到了晚間,真是心力交瘁,還怨憤交加。那孩子運氣不好,正好撞到了槍口上。趙如磨本心是個情感特別激烈的人,只是一直以禮克制。所以他正常的時候行事半點不逾矩,心善的像菩薩似的;不正常的時候大都隨心恣意。

後半夜又趕著找大夫醫治,用了大羅神仙之力勉強把人救活了。現在人還半死不活地躺著,等醒了再問他從哪來,把他送哪去。若是個不省心的,趙如磨打算把這孩子交給衛微處置或者安頓,畢竟自己在這裏人生地不熟。

還有一件搞笑的事情,趙如磨安排看著別弄出人命,吩咐死前把人撈出來的正是衛微送來的兩人,衛龍、衛虎。那少年凍得什麽似的,絕對去了半條命,眾人看了都面上慘淡,只有衛龍衛虎兩人不以為然。趙如磨見了好奇,問這是怎麽一回事?

那兩人磨磨蹭蹭不肯說,逼急了才咕囔兩句說什麽不能讓少爺傷心之類的。這樣的心思,趙如磨卻是不懂了。不是趙如磨多心,衛家派了這兩人是能用得上的,但是他們到底受到了什麽囑托誰也說不準。他們倆在這兒期間,自然有些消息是不能外傳的,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探個底是必須的。事關重大,不能不小心,趙如磨雖然一直沒說什麽,但是一直看著。

趙如磨坐了一會子,曹溪還是沒有露面,只有添茶倒水的小哥不停地過來續杯,面帶歉意地說:“曹大人有事,待會就到。”說了幾次都沒到,不免面上訕訕,既不好意思又害怕的樣子。趙如磨見這麽一個年輕後生,想起了自己的青蔥歲月,心裏一松,對他笑笑:“不妨事。”這樣一位平易近人的大人,說的那後生眼都直了。

趙如磨其實並不著急。他小的時候註意力特別集中,經常看花看草就是一下午;在趙家的時候從來沒覺得安全,戰戰兢兢;在南山的時候一心鉆研經學,和衛微好了以後眼裏就他一個人。他從來都不是浮躁的人,在南山每天習字一個時辰,無論那天有什麽事,字都是要習的。來之前他知道曹溪有什麽事,又沒有居上位者的習性,怎麽會等得焦心?怕他等的焦心的是那位端茶送水的小夥子,但這種擔心是多餘的了。

趙如磨一邊喝茶,一邊看窗外飛雪。雖說瑞雪兆豐年,但鬧成雪災倒是不好了。小夥子沒明言,其實是多慮了。曹溪將自己約出來,又不見人,平常人會想擺明是放自己鴿子。其實不然,他即使有這個心,也沒必要這麽做。會這樣只能說明是突發狀況走得急,沒有交待。而且是大事,全體出動,留在縣衙的不過是小鑼啰,見知縣大人約的人來了,又沒個主事的人拿主意,不知道實情或者知道實情但是覺得說出來不好,於是就讓趙如磨這樣不明不白地等著。

河間的天氣向來寒冷,十月飛雪是常有的事。前年鬧的雪災雖說有許家的幫助沒鬧出人命,但也直到如今也沒緩過來。往年十月初,就該下雪了,今年自從趙如磨來到河間,一直沒下雪,老人都說,天氣反常必有妖孽,不是好兆頭。拖到如今十月半才下了第一場雪,看到這雪有紛紛揚揚不停的趨勢,曹溪聽到什麽消息四處查看也是理應的。一般人在剛下雪的第二天不會有太大的居安思危之心,曹溪如此謹慎,倒是和趙如磨是同類人。

心裏裝著事的人看到雪一般會生出一股絕望,或者破罐子破摔的勇氣。趙如磨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種人,但是直到昨天他終於把整個事件理了出來,除了曹溪這塊。案情如何不是趙如磨關心的重點,他關心的是長公主想要的結果。雖然來時長公主說的冠冕堂皇,就像趙如磨自己說是來監審此案一樣,誰信?他從長公主的要求中發現了蛛絲馬跡,心裏懷疑,知道了許衛氏就是長公主找的人之後更是疑惑,心中有了一個猜測,於是去找衛家驗證,果然如此。

古語有雲:“知人陰私者不詳,知料隱匿者有殃。”《韓非子》有這樣一個故事:隰斯彌見田成子,田成子和他一起登高臺四向望去。三面視野都很暢達,向南望去,隰子家的樹遮蔽了視線。田成子也不說什麽。隰子回到家中,讓人去砍樹;砍了幾斧樹上留下創口斧子離開樹打算再砍的時候,隰子制止了砍樹的行為。他的相室說:“為什麽變化得這麽反覆呢?”隰子說:“古時候有諺語說:‘知道淵中魚的人是不詳的。’田成子將做大事,而我向他顯示知道征兆,我必然危險。不砍樹,未必會有罪;知道別人沒有說出來的話,罪過就大了。”於是不伐樹了。

知其不言,萬一對方懷著不可告人之心,會惹禍上身,的確如此。趙如磨心中自嘲:曹溪敵我不明尚且不說。難怪長公主有事情吩咐偌大個公主府什麽樣的能人沒有,只派了不知根不知底的我來,是方便事成之後殺人滅口?還千叮嚀萬囑咐不可洩露,的確不可洩露,最好一無所知,不然會惹上殺身之禍。可是怎麽辦?已經被我探出來了。

曹溪如何先且不論,河間如何先且不論。最棘手的是長公主,之前趙如磨還懷著謀求榮華富貴的心,現在看來,無論事成與不成,她都不會留著我,因為如果是我,我也不會。為今之計,為性命著想,走為上。趙如磨這樣的人,家族早已衰落,又沒有成家立室,走到哪裏隱姓埋名便可在很大程度上躲過禍事。

可是衛微在這裏,衛微在這裏。他不能像衛微對自己那樣對待衛微。趙如磨在心中嘆息。

就這樣,趙如磨在廳裏坐了一天也沒等到曹溪來,帥小夥還很是抱歉,趙如磨只是寬容地一笑,走了。

回到住處,果然老遠就望見衛微在屋子裏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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