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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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微知道他的朋友是人中龍鳳,如此才華,如此家世,如此人品,怎能不有所作為?

接下來的事情,趙如磨記不清了。也許是從雲端下跌下落差太大,一開始他還可以每天回想一遍,到最後只有強烈的情緒留下來,攪得人不得安寧。

然後二人同行同止,略無參商。趙如磨年少不谙世事,且自幼被蔡氏慣壞了,有些不顧人的脾氣,且他自幼獨處,衛微是第一個近身的小夥伴,又是這樣一個俊秀人物,他心裏承情,便將他認作知己。衛微見趙如磨待自己真摯,又是如金似玉般的人品,心裏歡喜,也願與他交好。

兩人相處久了,也有了摩擦。原來趙如磨自娘胎裏帶了怪脾氣,他想,事無不可告人者,我是這樣的人,你既是知我的,豈有不與你說的理?於是事無大小,悉以告之。中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他卻不想這樣的情可是人承得起的。

衛微雖然是家中獨子,上頭還有個姐姐,照理說應該是集萬般寵愛於一身。但衛員外個性獨特,又中年喪妻,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地把衛微姐弟拉扯大,還白手起家掙下了諾大個家業。性子古怪,又懷著望子成龍的心思,對衛微就有些過於嚴厲。所以衛微在當時實在難以抵擋趙如磨的熱情。

衛微家裏的事趙如磨是一概不知的。他這樣的人,性子太過冷傲任性,想著,你不說我就不打聽,反正你想告訴我我就會知道的。什麽?你不願意說,不說拉倒,我不關心。所以,這是只要他開口便能打聽清楚的事,他絕不開口。但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又想著,我們這樣要好,關於我的事總不能讓你從別人嘴裏聽到,於是勤快地像倒豆子一樣傾盤倒出,一粒不剩,也不管對方是否願意聽。這樣的想法也不知是怎麽生出來的。所以到最後趙如磨才發現他說的太多,而對對方幾乎一無所知。

那時衛微畢竟年少,從沒有人像趙如磨這樣對過他,這樣的性子的弊端尚未顯露,或者他看出來了,但是趙如磨一腔熱誠,他沒法無動於衷,對趙如磨的試探並沒有拒絕反而默許,於是那一位就更肆無忌憚了。所以一開始這樣的脾性並沒有給兩人帶來多大的困擾,反而加深了兩人的感情。

之後新學如火如荼,在兩人眼中只是背景。若是被人問到端平十年發生了什麽,這兩人保準會回答:不知道。但是兩個人其實一起做了許多事,或者說許了許多願。

兩人自交好以後,趙如磨過了一段夢幻般的日子,大概就如屈原《楚辭》中所說“樂莫樂兮新相知”。趙如磨覺得生平快意,突發奇想地想要永遠留住這段時光。

那是端平十年的冬末,南山學院大雪,山長去了京師,學院人心惶惶,夫子讓能回去的即回去團圓,不願回去的也可留下。衛員外在家中望得很,衛微與他姐姐要回去一趟。趙家沒有表態,即使回去也見不到蔡氏,趙如磨不想回去,修了一封書保平安,便留下來溫習學業。

初分離幾天,趙如磨一個人住在學院宿舍,總覺得空蕩蕩的,心裏也空。一天路過集市,看到有小販賣木簪的。趙如磨特意挑了一根小葉紫檀的木料,買了打磨的工具,從木匠處拿了圖紙,自己動手刻起來。篆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趙如磨是新手,反反覆覆忙活了幾天,磨破了好幾根手指之後終於打磨出來一根男式的木簪,極為樸實無華的款式,和市面上賣的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除了用料考究些,簪子內側刻了篆刻者的名字。

等趙如磨的簪子做好以後,衛微他們也紛紛返校。衛微到了以後,東西還沒收拾妥當,立馬跑去見了趙如磨。

趙如磨看到他衣服上沾的積雪未化,笑著嗔道:“怎麽不先換了衣服再來?”袖子裏藏著做好的木簪,一時不敢拿出來。說來好笑,趙如磨凡事隨心隨欲,做這些的時候沒想到一個男子親手做了一只木簪送給另一個男子有什麽奇怪的,送的時候反而不好意思了。

兩月未見,衛微看了趙如磨好一會兒才說:“你瘦了。”

正當趙如磨糾結他的簪子要不要送出去的時候,聽到衛微說:“你來,我有東西送給你。”說完拿出了一個錦盒。

趙如磨拿一手著方形錦繡盒,一手撫摸錦盒上的流蘇,一時沒舍得打開。

衛微緊張地握著衣袖下擺,不好意思地催促:“你打開來看。”

趙如磨依言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塊環形羊脂玉佩,玉不是上乘貨色,重在送玉的人。衛微一面覷著趙如磨的臉色,看到他臉上露出喜悅神情,才放下心來,解釋說:“我在市集上見到,覺得極配你,就買了來。玉色不是太好,又契合你的名字。等我尋了好的來再送你。來,我給你帶上。”趙如磨的名字出自《詩經·淇奧》,取“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意。趙如磨見他知道自己名字的出處,又送了東西來,顯見是用心了的,心裏高興。

玉佩上穿了一根大紅的穗子。衛微從錦盒拿出玉佩,獻寶似的彎下腰,將玉佩系在趙如磨身上。一邊系,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穗子是我央家裏的繡娘,打的,挑的大紅的顏色。大紅又辟邪,我想你帶著這塊玉佩站在雪地裏就畫兒一樣。”

趙如磨低頭看著身下絮絮叨叨忙活的人不做聲,含笑問:“你怎麽不親自打了來。”我就親自給你做了一樣東西。

“我哪裏會?” 系好了,衛微推了一步細細打量,笑著說,“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好。”主要還是人好。

趙如磨摸摸玉上的穗子,說:“既戴上了,我永遠也不摘下,等你給我換好的。”衛微點頭應了。

趙如磨笑著說:“正好,我也有東西送你。”說著將木簪從袖中取出,“你看!”

至於為什麽要送簪子,只是一時的想法,比如杜工部有詩“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但這詩並不應景,詩裏的境況太淒慘,不適合拿來贈人。他既能因為一句詩親手做了簪子,但是沒法和人解釋,只是說:“這根做的不好,冠禮要用到束發的簪子,到時我給你做一根好的。”

趙如磨收了玉佩,一時歡喜瘋了,當時就沒細想。回屋以後才尋思,一尋思後不得了,一整晚沒睡著,翻來覆去的想:這是什麽意思?兩人互贈信物,怎麽看都像是“永以為好也”的意思呀!趙如磨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一時歡喜,一時擔憂,真是冰火兩重天,不一會兒,天亮了。

於是他跑過去試探地問:我們會永遠這樣的吧?嗯,永遠在一起。

衛微之前也忐忑不安,他在家中,思念兩人在一塊的日子。逛市集的時候一眼看中那塊玉佩,不過他知道趙如磨來者不拒,就買了送了他。哪裏想到他竟然給自己親手做了一根束發的木簪。真是始料不及。衛微收了木簪,心中忐忑,總覺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但是又說不上來。在趙如磨跑來捅破這層窗戶紙後他終於明白,原來是這裏不一樣了。

他沒有會錯趙如磨的意思。趙如磨覺得衛微思考的那一會兒像一年那樣漫長,最後衛微輕輕地說了一聲“好。”

衛微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應。趙如磨似是不相信地看著衛微,看到衛微再次輕輕地點了點頭確認,一時覺得身在夢中,歡喜無限。

衛微看到趙如磨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光芒來。“他這樣歡喜。”衛微心裏想。他對那個場景印象太深刻,以致於終其一生都不能忘懷。

有情皆孽,無人不冤。這就是所有糾葛的起點了。

之後二人一起許了當時不知道永遠不會實現的願望,大概是要一起去看黑山白水,一起夜游秦淮,一起登岳陽樓觀洞庭湖水,一起走遍這錦繡河山。端平十一年,兩人過了一段舒心日子。後來趙如磨想:還是衛微在的時候,自己最快樂。

兩人相處久了,弱點也顯了出來,但是都並不要緊。趙如磨在那之後也遇到別的人,有才華橫溢的少年,親厚和藹的師長,但是都不及他的心上人。與衛微情定之後,他似乎獲得了有生以來從未獲得過的力量,他莫名地知道此刻遇到與日後遇到的人,無論聰穎、睿智還是俊朗,都不及衛微對他分毫。他自進了趙府後驚魂不定的心安定了下來,似乎只要看著衛微,不說話,也覺得很好,甚至再好不過。

可是,彩雲易散琉璃脆。他在書本看過太多悲歡離合的故事,他知道情深不壽的道理,但是真到自己頭上,他卻不相信了,於是事實再一次證明了他的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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