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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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如磨紅了眼,擡起頭來看著院子裏的槐樹:當年我屬意你,你是應了的,然後中途變卦。我以為你想要正常的生活。如今,你守著這些廢銅爛鐵做什麽?

說來也怪,當日最激進的少年窩在鄉間遠離世事,當日最淡泊的少年汲汲於名利。

事情一開始都是有千種萬種可能的。

端平十年,趙如磨多嘴勸了衛微一句以後,衛微看似聽取逆耳忠言,放下了對新學的熱情,實則沒有。他還是關註新學的進度,只是將對新學的熱情轉移到了趙如磨身上。與其說他對趙如磨感興趣,不如說他對趙如磨的見解更感興趣。但是在他完全了解趙如磨的想法之後,他對這個人本身的興趣就更大了。因為趙如磨在南山學員當中實在是一個獨特的人。

首先,趙如磨的見解從何得來呢?要知道,雖然朝堂上大多是對新政的反對之聲。但是南山是新學的重鎮,上至講師,下至學員都是新學的狂熱支持者。在這種狂潮之中,保持自己獨立的觀點已屬不意,連衛微也私下裏承認自己是受了大夥兒的影響。但是趙如磨是什麽態度?他也不反對,就是像看一場註定失敗的鬧劇一樣遠遠地看著,事後證明他是對的。但是趙如磨那時只有十五歲。史書傳記裏常常會用到一詞“年少聰穎”,那都是當世了不得的人物功成名就之後再寫的,都已經功成了再看小時候的事跡,當然怎麽看怎麽不一樣。真正年少聰穎的也不是沒有,前朝就有個例子:嘉佑的狀元聰明絕頂,在首輔與次輔的你死我活的權力爭鬥之中保持中立,還能讓兩個混了幾十年的老狐貍同時將他引為心腹,這事一般人能做到嗎?但這種人物一般也就三百年出一個。實際上,大部分的少年都是懵懵懂懂,無甚見解。所以雖然趙如磨資質上乘,但是在眾多學員中並不出眾。他是哪裏得來的這樣的見解?

要說清楚這事,首先要說這兩人對對方的第一印象。上文說到雖然趙如磨同意和衛微一起住,解了衛微的燃眉之急,但是同住之後衛微發現趙如磨不是個好相處的娃,就和另一群富貴公子打得火熱了。至於趙如磨是怎麽個不好相處法,也就是他從趙家帶來的緊張情緒,性子冷冷的,不愛搭理人,永遠站在一邊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這一切。對少年感興趣的東西他不感興趣,問他一起去聽曲不?他不去。一起去聽評書不?他不去。只有去書肆的時候才會跟著去挑本書,路上也不與人嬉鬧。少年一向敏銳,這種性子說的好聽些叫不打擾人,其本質是不關心他人。所以雖然衛微隱約知道趙如磨是個很好的人,但是你不和我玩,誰理你?

趙如磨對衛微的印象也不怎麽樣,一開始以為他有子路不忮不求的品質,然後發現是自己想多了。這位少年出身鄉紳之家,能進南山是靠佛祖保佑,但是為人太活絡,先頭還與那幾個紈絝井水不犯河水呢,過後就打得火熱,這種性子說得好聽是過人之處,在趙如磨看來是待人不夠真誠。他心裏不喜歡,其實更郁悶的他都不搭理我。你想,趙如磨以為衛微不搭理自己,他對對方能有多少好感?

所以,雖然兩人是同舍生,一開始不過是點頭之交。後來,新學愈演愈烈,衛微跟著那一班紈絝起哄。趙如磨一旁看著,心裏想:為人活絡是每人處世方式不同,可以理解。而且出身鄉紳之家,求功名之心切,自己若是易位而處,想必也會如此。衛微雖然對人不夠真誠,但是對新學這事的支持卻是真誠的,可見其人可交。但是新學卻是一灘渾水,趙如磨每日看著衛微和一群貴族公子趟渾水,心中不忍,他又是個自幼愛管閑事的,忍不住多嘴說了一句。當然他那種提點人的說法和罵人無異,虧得衛微是個心寬的,不僅沒有得罪人,反而多了一個知交,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衛微見趙如磨好心提點,這才知道他為人其實面冷心熱。又被他的見解吸引,十分好奇,追著打著問緣由。兩人因此熟絡起來。

大概那件事過去幾天後,衛微止不住心癢,問:“說起來,你怎麽知道新學必敗?”

趙如磨白了白眼,說:“你別亂說,我什麽都不知道。”這種席卷全國的大事,要不是被衛微逼急了,趙如磨小小年紀怎麽敢評論?而且,兩人相識不久,趙如磨行事一向謹慎,他又不知對方看法,怎麽會輕易說出自己異於常人的見解?

衛微追著不放:“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是怎麽看出來的?他們都不知道呀。”他們指另一群官宦學子。

趙如磨不讚成地反對:“他們不是不知道,他們是不在意。只有你一個人較真,你還看不出來?”

趙如磨看不慣衛微悶悶不樂的樣子,又說:“你都不讀書的?”衛微立馬反對:“不是,我有讀的。”開始列舉,“像周易,四書都有讀的。”看著趙如磨無奈的表情,反應過來,低聲問,“你是你是看書看出來的?你都看什麽看出來的?”

趙如磨也低聲說:“像周易裏說,飛龍在天,亢龍有悔;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不都是這個意思?重要的是看史書,你看秦國商鞅是怎麽改的,北魏孝文是怎麽改的,難道不能以古見今?”

衛微完全沒聽懂,下意識反對:“可是,商鞅是成功了的呀!”趙如磨擺擺手:“自己去看!”

趙如磨看著衛微默不作聲的樣子,心裏想:從來都沒有人關心我是怎麽想的,好不容易有個和我說話的人,又被我三言兩語惹生氣了。於是拉拉衛微的衣袖,問:“你有個姐姐也在南山?”

衛微不知道他問這個幹什麽,下意識地點點頭,應道:“是呀。”

趙如磨繼續說:“其實新學怎樣還有變數,我不敢說。但女學是必敗的。”

衛微瞪大雙眼,驚道:“什麽!”所謂女學是指張相新政的一項,讓適齡女子與男子一般接受教育,學習四書五經,現今只有南山一個試點。而且門檻不限,衛微的姐姐在南山念書主要受惠於女學。衛微是男子,即使不在南山,也可以通過別的途徑參加科舉的。但是他姐姐不同,如果女學廢止,她想要繼續學業,就難如登天了。閨塾也是有的,但畢竟和正式開辦的學院不同。這就是趙如磨說女學必敗,衛微這麽緊張的緣故了。

趙如磨耐著性子小聲說:“所謂人亡政息,張相一倒,女學必敗。也可能張相未倒,就扛不住壓力要廢止女學了。”

衛微見趙如磨說的含糊,更著急了:“你說什麽?”

趙如磨隨口說:“東漢有個皇帝,嗯,我不記得是哪一個皇帝了,姑且就叫他皇帝吧。這個皇帝很年輕就即位了,即位以後想要整治朝綱。東漢的時候土地兼並很嚴重,所謂土地兼並,就是豪強把平民的土地兼並了,官府收稅是按人頭,豪強又不要交稅,平民反而要負擔很重的稅負,於是就破產了。於是平民賣身為奴,到豪強家做佃農,躲避了官府的賦役。這樣既損失了國庫的稅銀,逼得平頭百姓做了奴隸,又做大了豪強的勢力。小皇帝在做太子時就知道此事的弊端,於是即位以後立志革除舊弊,頒布了許多詔令保護百姓的土地不被豪強兼並。這些詔書一經發出就被駁了回來,小皇帝還被一個老臣指著鼻子教導,‘需知,你是與士大夫治天下,不是與百姓治天下。’”

趙如磨說話就和他寫文章一樣,喜歡起興。而且喜歡用八竿子打不著的典故起興,看得人心癢癢。夫子見到這樣的才華不舍得責罵,於是他下次就變本加厲,戀上了漢賦的手法—鋪陳。有一段時間他有意模仿司馬長卿的《子虛賦》,作的時文裏面全是不常見的‘甕牖繩樞’之類,被夫子嚴加指責,最終改了這個毛病。不過他說話還是習慣學莊子以例論證,雖然用的都是不恰當的例。這會子和他說話的都快被急死了,他還在說上古有大椿呢!

衛微見他扯得遠了,立馬打斷他:“說重點!”

趙如磨擺擺手,示意衛微不要著急,轉了話頭慢慢地說:“說女學必敗不是說它不夠好而必定失敗,正相反,女學是有史以來一大創舉。即使張相新政失敗,也會因為曾經興起女學而名垂青史!女學必敗究其根本是因為它太超前了。可以概括為兩點:一,損害了天下男子既得利益;二,現在女子是沒有任何出路的。先且不說具體操作過程中有什麽樣的細節是沒有註意到的。我問你,女學的直接受益者是誰?”趙如磨因為激動,話已經說得語無倫次了。

衛微楞楞地回答:“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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