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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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不知過了多久,路知樂和郭正陽已經面露疲倦之色了,但分沓而至的怨靈卻沒有分毫減少的苗頭。路知樂蹙緊眉頭,“陽哥,這不對勁啊,這座山的怨靈也太多了吧。”

這座荒山人跡罕至,衰草寒煙,正是滋養怨靈的福寶之地。但就像一個容器只能容納規定的數量一樣,每座荒山能滋養怨靈的數目也是有限的,畢竟太多怨靈聚集在一個地方只會過度消耗某地的氣數,那到時候別說是滋補魂魄了,各怨靈之間為爭奪陰氣吃掉同類也是常有的事,可這座山上的怨靈卻有層出不窮之勢。

郭正陽也納悶,“不知道啊,我快打不動了,得想別的辦法了。”

“那你趕緊想啊。”路知樂喘息片刻,回頭望向折風,見折風像拎雞崽一樣拎著燈曲跟在自己身後的半臂之距,神色悠然,面色翩然,好一副倜儻少年郎的模樣,他不禁好笑道:“為什麽我累死累活的打怪,你就悠閑自在的帶小朋友?”

折風坦誠道:“沒鬼來打我啊。”

路知樂:“........”

打擾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郭正陽道:“小樂,我覺得我們倆有點兒班門弄斧了,你覺得呢?”他說著,還朝路知樂眨眨眼。

路知樂恍然,是啊,剛才太著急了,所以才疏忽了折風的實力,失敬失敬,他諂笑道:“對啊,我們怎麽這麽不懂事兒呢,居然不給折風哥哥一個出手的機會,”他收回彌月,對著折風做了個請的姿勢,無不恭敬道:“折風哥哥,您請。”

他還不等折風答應,就拽著燈曲躲他身後去了,躲好還不忘說一句,“折風哥哥加油哦。”那邊的郭正陽也累的夠嗆,見狀也趕緊扶著花暮過去報團取暖了。

折風:“........”他擡手在幾人頭頂落下一個結界,而後縱身躍至長空,一襲白衣翩飛似雪,雙手快速掐訣結印,一個光彩粼粼的碩大法陣便自上而下。陣法每落下一分,地面上怨靈們不寒而栗的慘叫聲就高漲一分,直至半空,那些怨靈的身形已然豕分蛇段,雲消霧散。

地面上的怨靈不說上千,也有數百,路知樂和郭正陽吭哧吭哧打了半天也才消了冰山一角,但折風一出手則悉數殲滅,這實力懸殊的....讓路知樂好有安全,他拍手吹捧道:“哇哦,折風哥哥你可真厲害啊,”捧完還不忘踩一腳,“那麽請問你早些時候為什麽跟個爺似的不出手呢?”

折風穩落於地,“.....出了。”他一直守在路知樂身邊,見有怨靈企圖撲向路知樂時,他便以眼神示警,然後那只怨靈就會慫噠噠地拐個彎襲向郭正陽。

可憐郭正陽並不知情,且再次對折風的實力由衷的欽佩了一番。

陣法未散,禹幻雲這種惡鬼自然也受其影響,雖然她的道行比一般孤魂野鬼較高一等,但仍扛不住折風那道法陣中的盛陽之氣,即便此刻沒有魂飛魄散,但也魂碎魄裂,離消散之時亦不遠了。

她不甘,她恨,憑什麽?憑什麽生死都要受制於人?她只是想跟心愛之人在一起,這有什麽錯?

槐樹在滲血,不單是滿樹的亡魂花在如雨而下,就連粗壯的枝幹也在滲血,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越發濃重。禹幻雲強撐著不堪的魂魄,祈求道:“別碰她,我求你了,你別碰她。”

是對正在對著槐樹施法的卓海說的。卓海側眸瞥她一眼,寒冰般的眼眸裏瞬時融化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薄冰,似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掙紮著往外湧出。而下一秒,他便收回目光,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先前融化的地方又增添了幾尺厚冰,“她已經不在了,你做這些只是徒勞。”

“她在的!她在的!我還沒有做完,等我做完這一切她就回來了,所以你別碰她,我什麽都沒有了,求你把她留給我好不好?”一雙可怖的眼眸布滿兩行血淚,禹幻雲才不管是不是徒勞,她只是蒼茫天地間的孤魂野鬼,而陶薇是她緊緊揣在懷中的一抹燭火,盡管微弱無光,卻始終暖至心房。涼薄人間走一遭,丟了命,撿了寶,你讓她如何坦然接受這要命的前功盡棄。

卓海置若罔聞,並加速了手上施法的靈力。

路知樂忽覺胳膊一片濕熱,他稍一偏頭,原來是燈曲抱著他的胳膊在哭,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是擡手摸摸燈曲的小光頭。燈曲揚起委屈的小臉,“小樂哥哥,你們不能把陶薇的魂找回來麽?”

散掉的魂去哪裏找?路知樂一笑,“怎麽?你個小和尚還挺可憐那女鬼啊。”

道觀寺廟皆以驅邪捉鬼為己任,燈曲面色一紅,羞愧道:“不是,我是覺得讓她把心願了了好超度一點。”

路知樂沒來得及再說話,只聽見轟的一聲,再循聲望去,只見血跡斑斑的地面倏地破開一個巨大的口子,隨著一個漣漪著紅光的東西漸漸露出地面的同時,一股濃郁的花香便瞬間就沖散了滿院的血腥。

禹幻雲的雙腳已經開始消散,魂魄本體亦是虛弱非常,但在這聲動靜之後,她便如回光返照般地竭力嘶號起來,“不——!!!”

卓海微擡手腕,一口通體鮮紅的棺槨便完整無遺的暴露在眾人眼前,眾人皆倒吸了一口涼氣,而折風只是略帶嫌棄地扇扇彌漫在鼻尖的香味,並稍稍往路知樂的身邊靠了靠。

花暮震驚道:“真的是紅棺!”

郭正陽偏頭看著她,“有什麽寓意麽?”

花暮回憶著看過的古書,道:“‘槐開亡魂花百顆,紅館舊人魂千縷’,陶薇已經沒有魂了,此法是奪取別人的精魂給她織就一個完整的魂魄。”

精魂,顧名思義,精品魂魄。人有三魂七魄,死後一魂二魄留於體內,剩下的二魂五魄便以魂體的形式存在於世間游蕩,或去地府輪回投胎。但如果魂體不慎被抓去獻祭的話,則會被人篩選出其魂體中的優質魂魄,也就是對獻祭者最有用的魂魄。

有句古話叫‘六神無主’,意思就是魂體一旦被抽走主要的魂魄,那其它被棄用的魂魄則像失了依靠般地盡數散掉。

郭正陽眉頭深鎖,心中一陣嫌惡。

事到如今,禹幻雲也自知再無回天之力。但她依稀記得那只鬼魂曾說過,紅館一旦見天,續魂陣法便會自動失效。眼見陶薇已然沒有續魂的可能,她也沒有再見到心愛之人的可能了,而那句欠了五年的生日快樂也終將無法再述諸於口了。她只能絕望地卑微道:“我錯了!我錯了!一切都是我的錯,你別開館,我求你們千萬別開館,她不能見光,不能見光的!”頓了頓,見沒有人回應她,她又陡然暴躁了起來,“你們為什麽不讓她好好的待在地下!為什麽非要把她挖出來!為什麽——!!!我恨你們!恨你們!我詛咒你們不得好死,全都不得好死!”

沒人管她的歇斯底裏。路知樂徑直走到紅館前,紅館瑩瑩發光,絲縷香氣淡雅恬靜,他問道:“海哥,這香味是哪來的啊。”

卓海言簡意賅:“屍體。”

路知樂看了眼卓海的臉色,咽下一句屍體上為什麽會有香味啊?又聽卓海道:“開館。”

路知樂剛要動手,便聽見一聲溫柔至極的聲音,“別開。”他擡眼望著半空中的禹幻雲,她溫柔哀求,“別開好麽?讓我的寶貝好好睡覺好不好?錯事都是我做的,我願意去煉獄受千年苦刑,只求你別開館好不好?”

這種惡鬼本不值得同情可憐,但奈何路知樂恍惚間竟真的從她那淋漓駭人的眼眸裏看見一株珠白嬌花。

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路知樂倏爾偏頭,便看見折風那雙溫柔綿綿的眼神。於是他想,或許剛才並不是他眼花了,而是他真的看見了禹幻雲眼中那份獨屬於陶薇的一目春光。

但再無限的春光也終將會被更疊的季節所替換,就如同不管禹幻雲對陶薇是如何的深情繾綣,在場的所有人也不會忘了這裏還有三十四個無辜之人為她的深情買了單。

世間因果講究冤有頭債有主,縱然禹幻雲無故枉死,陶薇無辜慘死。那禹幻雲也不該用他人之命來為陶薇塑魂,她一片深情不假,可這十七對新人裏難道就沒有如此深情之人麽?

每個人都想活著,沒道理因為你想讓誰活就讓他人為你所想而獻出寶貴的生命。她陶薇是你禹幻雲的心肝寶貝,那這裏三十四個人就不是其父母的心頭嫩肉麽?

路知樂收回思緒,回視折風,“退後,我要開棺了。”

折風未退分毫,“開吧,我不給你搗亂。”

路知樂也不再矯情,反正也沒什麽東西能傷害到折風。他在腦海裏叫了聲十七,下一秒,路知樂凝靈力於指尖,擡手畫符,符成,並指一推,靈符倏地印在紅棺數寸之間,紅白兩道流光相撞出盛大的光芒。隨即,盛芒中響起一片滋滋作響的聲音——是棺槨邊緣裂開的聲音。

緊接著,路知樂再施以靈力微微一掀,紅色的棺板旋飛而出,一陣濃烈的花香再一次綻放在破敗的道觀之中。

禹幻雲的身子已經消散了一半,而折風的幾道靈光也已經松散的不成禁錮了。棺開了,禹幻雲再也沒有力氣悲號了,只是拖著殘魂飄至紅館之內,然陶薇的屍體已經吸食了太多的至陰魂魄,且又被極陰之陣壓在地下數年。以至於她一個殘留過多陰氣的失敗品在觸及到人間陽氣的那一刻就已經化成飛灰隨風飄走了,而殘留下來的就只有滿院的清香和一件雪白的婚紗。

禹幻雲的殘魂側躺在白紗的旁邊,詭異的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寶,你又走了,你去哪兒了?能不能不要再丟我一個人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可我怎麽都找不到你,是我太笨了麽,本來....”血淚染紅了白紗,她哭的像個丟了心愛玩具的小孩子一樣,“本來我就快找到你了,就差一點兒....就差一點兒我就可以見到你了,可是我太笨了,我搞砸了,我見不到你了....”她溫柔如水地說,“寶....我好想你啊....想的快瘋了....”

濃霧驟散,緋霞旖旎。禹幻雲碎裂的身子裹著飛灰一起隨風悠揚,她凝視著遙遠的暮色,“寶,你的無名指已經被我戴上了婚戒,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麽....”她笑了,帶著滲人的甜蜜,“意思你已經嫁給我了,所以....不管你在哪兒,回來帶我走...好不好?”

院中一陣沈默,其他幾人皆是漠然不語,只有燈曲這個小和尚在啪嗒啪嗒地灑著金豆。

忽然,微風卷起滿院的花香,槐樹枝葉婆娑,晚霞之下,紅的詭異的亡魂花在微風中褪去了似火的戎裝,轉而換上了一身珠白輕紗。眾人望向樹冠,登時唏噓不已,只見清風日暮裏,滿樹的亡魂花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開滿枝頭的嬌燦薔薇。

風輕拂,一株白色的薔薇被風吹落,旋轉而下,堪堪落在禹幻雲的嘴邊,似相擁,似親吻。珠白的花瓣被她臉上的鮮血染紅,禹幻雲看見了,她彎起唇角笑了,接著便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最後一縷殘魂也就此而消散,卷著那朵被血染紅的薔薇一起飄向了遠方。

天海遼闊,日月星漢,她們尚在人世間,亦不在人世間。

忽地,眾人眼前掠過一片片白影,再擡頭,原來是滿樹的薔薇花已在枝頭雕零,隨著漫飛的清風下起了綺麗的花瓣雨。在日暮緋霞的光影之下,那片片白花好似染上了害羞的光暈,醉人的模樣宛若新婚的美嬌娘,煞是好看。

良久,滿樹的薔薇悉數飄盡,卻不曾有一瓣落於骯臟的地面,皆隨微風繾綣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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