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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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稍微低矮平緩的石壁邊,幾叢雜草迎風招搖,不遠處便有水波拍打礁石的聲音。

不多時只見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從石壁下面飄然飛上,衣袂翩飛,在海天一色的背景之下,有如飄忽而來的謫仙。

楚飛揚輕巧地落在地面上,一個轉身,便看到君書影也在他身後跟上,半空中的海風將他的頭發和衣角吹起,自有一身張揚瀟灑的姿態。楚飛看得微微瞇起了雙眼。

君書影右腳點地,又向前走了兩步才站定,正好走到楚飛揚的面前。楚飛揚對他一笑,君書影卻想起他剛才落地時利落幹脆毫不拖泥帶水的功力,對比自己的現狀,心裏就有點不開心了。武功不如楚飛揚是君書影心中永遠的痛。他這一不開心,再看到楚飛揚那笑得燦爛的一張俊臉就更加沒有好心情了。

楚飛揚莫名其妙地挨了他一瞪,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來自己又有哪裏得罪了人家。

君書影哼了一聲,徑直地越過楚飛揚向前走去。

楚飛揚放棄無用的自我反省,快走了幾步跟上。倒也不再撩撥他,默默地與他並肩而行,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君書影幾次斜著眼睛打量楚飛揚,在心裏把人家從頭到腳腹誹了個遍。又自大,又粗俗,又不講究,道貌案然,金玉其外!

不過再怎麽貶低,君書影心裏卻不得不承認,楚飛揚的武功就是比自己高出不少。無論他怎麽勤奮努力,每次以為可以與楚飛揚並肩的時候,總會發現還差了那麽一點點。

差很多倒也算了,若不是一個層次的,根本連比較的心思都沒了。偏偏就是那麽一點點!君書影簡直要咬碎一口銀牙,又嫉妒,又不甘心,可惡的楚飛揚。

“想什麽呢,這磨牙的聲音可夠大的。”楚飛揚的聲音驚醒了沈浸在自己那點小嫉妒中的君書影,手也被牽了起來。

君書影沒有掙開。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有些略微的粗糙,除了長年練劍練出的老繭之外,也有經久勞作帶來的厚實。

反觀自己的手,雖然少年時苦練兵器磨出的繭子還在,不過因為這些年基本都沒再使劍,而主攻暗器,那些繭子也早已軟化。他又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天天被人服侍得妥妥貼貼的懶人,兩只交握的手一對比,差別就很明顯了。

君書影心裏終於尋回了一絲絲平衡。

“哼,武功天下第一又怎樣,回家還不是得燒火做飯洗衣。”

楚飛揚聽著這明擺著埋汰他的話,又收到一記不屑的白眼,總算是明白過來這位剛才在那邊糾結些什麽了。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君書影:“你就拿這個找平衡呢是吧。罷了,罷了,我武功天下第一無人能敵的楚大俠,不用跟你這小蝦米計較。”

小蝦米卻沒受他的激將,一臉淡定地讓楚飛揚牽著他的手向前走去。

兩人回到掉入機關的地方,這裏已經恢覆原樣,除了地上的浮塵落葉枯草一類的東西被吹掃一空,完全是平平整整的地面,看不出一絲機關的痕跡。

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麒麟島的上空點亮了明亮閃爍的星光,鹹濕的海風不知疲倦地吹拂而過。

楚飛揚蹲了下來,看著地上淩亂的腳印,皺起了眉頭。

“他們出事了。”君書影站到了楚飛揚身邊。

“你怎麽知道?”楚飛揚有些疑惑。

君書影道:“要是他們沒出意外,現在必定還在尋找我們。如果他們跟著我們從那時洞開的機關下去,現在這洞口已經關閉,他們便被困在裏面。不是人人都像你楚大俠一樣,到了一個孤島上還能認幾個沾親帶故的師叔師伯的。他們能不能像我們這麽好運地逃出來還很難說。如果他們沒有下去,依楚雲飛的性子,在沒找到你我二人之前,他是定然不會把這機關關閉的。”

楚飛揚聽完,雖知道君書影的話在理,可是依然免不了心裏泛酸:“你倒是了解那小子。”

君書影微微一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樣:“換成那位娉婷姑娘也是一樣的。”

“咳,也許是這機關自動關閉呢,誰也說不準。我們還是先去找找他們吧。”

君書影點點頭。楚飛揚向四周看了看,尋了一個顯眼的地方,用劍刻下記號。

只是一連過了三天,楚飛揚和君書影都沒有找到其他三人的行跡。

“是我大意了。”楚飛揚有些擔憂,“明知道江三有問題,卻沒有告知雲飛和娉婷小心提防著他。”

“你也別小看了他們。一個是天山派的大弟子,一個是真水門的門主,你真當他們三歲的娃娃什麽事都不懂啊。不過是在你這老人面前裝天真扮無知呢。”君書影拍了拍楚飛揚的肩膀。

楚飛揚嘆道:“好,我就當你是在安慰我了。”

過了片刻又忍不住道:“書影,你真的覺得我老了麽?”

君書影像是被口水嗆了一下,看了楚飛揚一眼,似乎又想到了什麽,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卻又褪成一臉慘白:“不老,你一點都不老。你這樣就行了……”

楚飛揚還不足以從君書影紅紅白白的臉色上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似乎對這答案很是滿意。他若知道君書影想到了什麽不正確的方向上去了,那句“你這樣就行了”恐怕更能讓楚大俠心滿意足。

二人休息片刻,又開始沿著雜草叢生的小道向尋去。

楚飛揚曾經研究過幾次地圖,這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想找三個人還是很不容易的。他便索性帶著君書影一起向那所謂的藏寶之處走去,一路上再用心尋找三人的蹤跡。

江三的目的就是那個地方。不管那裏埋的真是寶藏,還是其他的什麽,最終總能在那裏找到他。

“書影,那裏有幾座院子,我們去看一下。”二人順著大路前行時,楚飛揚看到路的北面有一些廢棄的院落,看那格局布置,可能是從前的東龍閣弟子的寢室。三座大院交錯地分布在那片地形起伏的區域上,依著地形的坡度而建,看上去布置得很是巧妙。

通往那三座院落的小路已經被雜草頑石完全覆蓋住,好在二人輕功都很好,不過一柱香的時間便到了近前。

高高的院墻尚未坍塌,卻也破舊不堪,高大的門洞上方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副牌匾,竟也長出了幾叢青草,細小的蟲豸在匾面上忙碌地來回。

“這裏當初也該是人聲鼎沸的繁華之地,不過幾十年的時間,便荒蕪成了這副模樣。”楚飛揚感慨著。

“這裏草木繁盛,蟲豸橫行,哪裏就荒蕪了。沒有了活人的氣息,自然有其他活物的肆虐。世界本就如此,談不上什麽荒蕪不荒蕪。”

“你的大道理倒是越來越多了,我說不過你。”楚飛揚一挑眉頭,也收起那些傷春悲秋的感嘆,和君書影一道進入大門。

上過幾段斜緩的石階,轉過一個拐角,眼前便豁然開朗起來。一棟棟樣式相似的房子排列在兩邊,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中間圍出一片寬敞的空地,猛一看去倒是頗有氣勢。

但這一次楚飛揚卻沒來得及生出什麽感慨,因為地上明顯多了一攤血跡。即便已經凝固發黑,也仍能看出,最多就是這兩天留下的。

楚飛揚和君書影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都未出聲,一起順著滴落在地上的血跡向前走去。

血跡斷斷續續地往前延伸,到後面已經看不到了。但是一路被踩折的枯草繼續直直地指向了前方。

這長形的廣場兩邊被眾多樣式一致的房子圍起,那裏若是弟子們的住所,這廣場便應該是他們練功的地方。在二人的正前方,卻是一座比其他房屋都要高大恢宏的建築。高高的大門就在眼前,門扇早已跌落在地上,落滿灰塵。

楚飛揚先行走了進去。屋子裏的光線極暗,正對著大門供奉著一尊神像金身,此時已經倒塌在地,也不知是哪路神仙。

二人一左一右轉過那供奉的桌案,卻聽君書影叫了一聲:“飛揚!”

楚飛揚急忙過去,卻見君書影正蹲在地上看著一截白骨。楚飛揚也蹲下身來,眉頭已經深深地皺起。

“不是什麽野獸的骨頭,是人的大腿骨。”君書影道,轉頭看到楚飛揚嚴肅的臉色,又道:“你不用擔心,這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那幾個人就算死了,這時候也變不成這樣。”說著還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骨頭。

楚飛揚點了點頭,轉而又無力地一嘆:“你這個安慰人的法子也太獨特了些。換了別人被你這麽安慰幾次,沒事也變有事了。”

君書影撇了撇嘴,並未出聲。楚飛揚倒是看懂了,又一笑道:“是,換了別人,我們君大公子也沒那個興致去費心思安慰他。”

二人剛說了幾句話,卻突然聽到角落裏傳來了微弱的一聲聲響。

君書影站了起來,三根長針敲無聲息地滑到指間,又看向楚飛揚,在他的示意下向後退了兩步。

楚飛揚向那陰暗的角落裏走去,腳步落地無聲。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卻是持續地響了幾次,似乎有人在拿著什麽東西敲擊墻壁。

楚飛揚心下略一思索,幾步走到那墻壁下,蹲下身來也用手敲了敲。那邊的聲音響得更急了,似是回應。

君書影也走了過去,收起暗器。

“墻後面有人。”楚飛揚張開五指按住那墻壁。君書影到四周去找機關,楚飛揚卻道:“不用找了。”又向那墻壁後的人道:“你向旁邊避讓一些,我要打碎這堵墻。”

過了片刻又道:“躲好了麽?好了就敲兩下墻壁。”

兩聲微弱的聲響傳出,楚飛揚起身站到兩步遠的地方,運起內力,一掌擊向那堅硬的墻壁。

他並未使太大的力氣,只將墻上破開了一人高的窄洞。二人還未進去,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墻後面倒了出來,楚飛揚慌忙上前接住。

“雲飛!”楚飛揚撥開他臉前的頭發,這一身狼狽的人竟然是楚雲飛。

楚雲飛的腿上粗糙地綁著繃帶,一些血跡滲透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裳。

趁著楚飛揚在檢查楚雲飛的傷口的時候,君書影從那破開的洞口向墻壁裏看了一眼。墻壁之後竟然是個很長的甬道,延伸向黑暗的遠處。

讓君書影震驚的卻不是這機關,而是甬道內層層疊疊堆砌的白骨,簡直快將那不算寬闊的道路擠滿。白骨上的衣服還能看出些模樣,看上去都是統一的制式。這些姿勢扭曲的枯骨也隨著甬道一起向著深處無盡的黑暗延伸而去,在那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

“飛揚。”君書影皺著眉頭喚楚飛揚來看。

楚飛揚站到他身後,也沈默了片刻。君書影只能感到自己身後他的喘息。

“算了,我們先離開這裏吧。”楚飛揚按了按君書影的肩膀出聲道,回身背起已經昏迷的楚雲飛,等待著君書影,一起向外走去。

二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君書影不知道楚飛揚在想什麽。這裏是他大師父的師門,那個慈藹的老人一向被楚飛揚奉若神明,又親同父子,這時卻看到此等慘相,心裏想必是不好受的。

不是君書影要多想。這島上的弟子們,他原本以為門派倒下後,他們應該都各自散了,卻沒有想到竟然全部被留在了那堵墻後面的陰暗狹窄的甬道裏。

也許不只是那裏。從進島之後他就發現,這島上的機關如此之多,每個機關背後都是黑暗壓抑的空間。也許在他們沒有看到的地方,還有更多的枉死冤魂。

這裏一定發生過爭鬥。一群身負絕世武功的人,這爭鬥可想而知有多麽激烈和殘酷。為什麽牧江白卻能夠全身而退?他到底,做過些什麽?

一想到楚麟還在那個老人那裏,君書影心中便猛地一緊。

一只手拉住他,君書影回過神來,看向楚飛揚關切的眼神。

“書影,不用擔心。大師父絕對不是惡人。”楚飛揚道。

君書影回握住楚飛揚,向他點了點頭。

二人找到一處幹燥的山洞,楚飛揚把楚雲飛放在地上,又探了探他的脈膊,呼了一口氣道:“他沒事。只是腿上受了傷,傷口也已經沒什麽大礙了。”

君書影靠著洞壁坐下,對這些事卻不怎麽關心。

“還在擔心什麽?”楚飛揚坐在他身邊。

“麟兒還這麽小就離開了家,我突然覺得……”君書影有些低落地道。

“那是麟兒自己的選擇。兒子有志氣,你該高興才對啊,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能一統江湖的好兒子麽?”楚飛揚摟住他,輕笑著安撫道。

“可是他還那麽小。”君書影一想到麟兒被抱走時軟軟小小的模樣,心裏就無法抑制地……心疼著。

“我……好想麟兒。”君書影難得地在楚飛揚面前露出軟弱的模樣,他一只手環住楚飛揚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頸間,“我後悔了。什麽天下第一,什麽一統江湖,麟兒根本不需要。他應該被好好地養在家裏,被我們照顧。”還有一點擔憂他說不出口,這個詭異的門派,那個神秘的老人……

“麟兒也許不在乎那些,可是他在乎你啊。他是你的骨肉,你的心血。你想要他出人頭地,他就能為了你做到天下第一。”楚飛揚親吻著君書影的頭頂,柔聲安慰著。

躺在一邊的楚雲飛這時發出一聲呻吟,慢慢地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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