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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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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策馬而去, 馬蹄揚起一路塵沙。

錦嫣一直看著那信使的身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才轉過身去,要再次回到馬車裏。

誰知剛一轉身就被人攔住, 而後聽得一道輕挑的笑聲道:“皇姐這是送了什麽好東西過去?”

趙恒彌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後, 一雙眼緊緊盯著她, 似是要將她一舉一動都納入眼皮底下。

錦嫣被趙恒彌這粘液一般的目光看得一陣不適,想敷衍兩句過去, 又想起這人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定不會輕易善罷甘休,便簡短道:“從前在燕國時就帶著的老舊東西罷了。”

語氣生硬, 擺明了不想同他多言。

偏生趙恒彌像聽不懂似的,向前更近幾步,若有所思般地點點頭:“還是皇姐想得周到, 你同那燕帝許多年未見,先送一樣東西去試探試探他還剩幾分舊情也是好事。”

錦嫣凝眉看著他, 並未再言語。

趙恒彌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見她一言不發, 忽覺有些沒意思, 一甩袖擺繞開她去,進了隊伍最前端的那輛馬車裏。

錦嫣這才松了一口氣, 在玲兒的攙扶下回到了自己的馬車內。

玲兒見她面色不大好,關心了幾句, 錦嫣都推說無事,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起來。

玲兒當她是昨夜沒休息好,便坐在一旁不再言語。

馬車內安靜下來。

錦嫣闔著眼, 面色沈靜,心中卻紛亂至極。

趙恒彌說得不錯, 她提前將那玉佩送去,便是想試探試探穆淮對她還餘幾分情意。

若穆淮心中還有她,那她提前送去那玉佩,正好能讓穆淮睹物思人,待思念累積幾日,她便也到盛京了,這樣比多年未見後徑直再見要好上不少。

只是她心中也沒什麽底,因此並未向趙恒彌言明那並非普通的物件,而是她回晉國那日,穆淮親自贈予她的。

錦嫣其實一直沒大明白,自個兒是如何入了穆淮的眼。

她同穆淮只遠遠見過幾回,話都未說過一句,誰知在她回晉國的那一日,穆淮不管不顧地追著晉國的馬車,一路追至城外,而後鄭重地將那枚玉佩交到她手中。

馬背上的少年郎身量尚單薄,說出的話語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他說,若你回晉國後有人欺負你,你便叫人拿著這個來尋我,我護著你。

錦嫣稀裏糊塗地接下了這枚玉佩,卻一直不敢將穆淮的話當真。

當年晉帝怕燕國看重晉國地勢,恐其將晉國收入版圖,便想出了個送晉太子入燕為質的歪點子,以延續燕國庇佑。

但趙恒彌的生母楚妃好容易才將自個兒的兒子推上太子之位,知曉若是讓趙恒彌去為質子,哪怕燕國好吃好喝養著,也無人教他文韜武略,幾年下來,定是會將人養廢,這樣一來,好容易爭來的太子之位便沒了意義,自是不肯讓趙恒彌過去。

晉帝當初一拍腦袋想出了這個法子,並未往深處多想,被楚妃這麽一哭鬧,慢慢也動搖了。

後來,竟是被楚妃勸動,要尋個人假替趙恒彌,替她兒子受這份“苦”。

只是晉帝膝下子嗣稀薄,沒有同趙恒彌年歲相仿的孩子,而宗室那邊又更加隔了一層,晉帝挑來挑去並挑不出合適的人來。

晉帝原想著好好兒勸勸楚妃,給她大把賞賜,讓她將趙恒彌送出去算了,誰知楚妃竟然將一個幾乎被大家忘得一幹二凈的公主給找了出來。

說到這個公主,楚妃也是花了一番心力。雖說晉帝谷欠給她一大筆賞賜來彌補送趙恒彌出去為質,可楚妃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再多的賞賜,哪裏比得過到時候她兒子當了皇帝的好處來得多?

楚妃寢食難安了幾日,忽地想起西邊兒最偏的宮殿裏,還養了一位公主。

那公主的生母不過是個小官家的女兒,偏偏生了一張燦若桃花的臉,勾得晉帝寵愛了好一陣,楚妃費盡心機手段,才叫晉帝厭棄了那女子,最後那女子被趕去了宮中最偏的一處宮殿,在裏面生下了一個公主,之後便郁郁而終。

晉帝自然早將這個女兒拋在了腦後,楚妃雖不喜這公主,卻也不屑得動手,讓她得以平安長大。

待楚妃想起這個公主時,忽而無比慶幸她當時寬宏大量,放了這公主一馬。

這位公主年歲比趙恒彌大些,不過也許因得是女孩兒的原故,長得慢些,身量與身為男孩兒的趙恒彌差不多高,再做個男童打扮,倒是能混淆一二。

楚妃當即便將那位公主接來了自己宮裏,好生嬌養了幾日,待養得氣色紅潤後,便將人往晉帝面前帶去。

楚妃巧舌如簧,又抹了好幾回眼淚,終於勸得晉帝答應讓這公主假扮成趙恒彌,替代其去燕國為質。

為了能讓晉帝點頭,楚妃主動提出要將這公主收入膝下養著,將她視如己出。楚妃甚至將前前後後全都想了個周全:“公主同恒兒是親姐弟,生得有六七分相似,只要在燕國那邊小心些,定不會有什麽事兒的。待到公主回晉國後,她是臣妾的女兒,自是要好好陪陪臣妾,到時便讓恒兒也過來,讓她將在燕國的所見所聞、認識了哪些人做過哪些事情,都細細告訴恒兒,恒兒將其全部記在腦中,這便相當於恒兒也在燕國住了一遭,哪怕日後碰著燕國的人,也不會穿幫了。”

晉國架不住楚妃一哭二鬧三上吊,稀裏糊塗地答應了下來。

楚妃開心不已,當即求晉帝給這公主賜名,晉帝琢磨了半晌,楚妃搭腔道:“不如就喚錦嫣公主吧?”

晉帝一想,這寓意聽起來不錯,便拍板定下了。

楚妃高高興興地將錦嫣帶回宮裏養著,每日一盞血燕給她滋補身體,就怕她個子長得慢了,叫旁人瞧出端倪來,就連每日瞧著錦嫣與她生母肖似的面容也不生氣了。

楚妃心中算盤打得好,打算讓錦嫣去燕國受了這個苦後,回來便找個機會將她給處理了,這樣一來,燕國便不可能再發覺當初那質子,其實是個冒牌貨。

錦嫣並不知曉這許多,只戰戰兢兢地來了燕國,生怕叫人給發現是女兒身,如履薄冰許多年,眼見就能平安回晉國了,卻被選中伺候的老嬤嬤無意間撞破,給捅了出去。

原以為晉國是永遠回不去了,誰知被穆淮給救了下來。

晉國那邊也是一團亂,晉帝拿楚妃問罪,可楚妃除了哭什麽都不會了,正提心吊膽之際,燕國態度忽然又緩和了下來,還將錦嫣好好兒地送了回來。

晉帝知曉這一切都是穆淮為了錦嫣而從中斡旋時,頓時將這個女兒當成了個寶,而對於整件事情的罪魁禍首楚妃沒了好臉色,連帶著對太子趙恒彌也不待見起來。

只是晉帝早些年太寵愛楚妃,楚妃又是個心狠手辣的,晉帝膝下竟挑不出旁的太子人選,慢慢的,又讓楚妃得了勢。

只是錦嫣在宮中的境遇便大不相同了。

晉帝仿佛為了彌補多年來的缺失,將她捧在手心裏疼著寵著,楚妃也顧忌著穆淮,生怕那一天穆淮繼位後來晉國要人,於是哪怕心中再不喜,明面兒上也將她當做親女兒來嬌養。

只是趙恒彌便身份尷尬了起來。

按說晉帝偷梁換柱,錦嫣與趙恒彌都脫不了幹系,但錦嫣如今有穆淮護著,自是不會動她,若日後燕國再要追責,只怕會拿趙恒彌開刀。

因此朝中不少大臣也主張另立儲君,擔憂若等趙恒彌繼位,燕國又想起此事,只怕晉國要吃不了兜著走。

趙恒彌自小被吹著捧著長大,哪裏受過這般臉色,性子愈發陰沈起來,也愈發地急功近利,想要坐穩這太子之位,便一股腦兒地收了許多參差不齊的幕僚在府上。

趙恒彌此番來燕,也是幕僚給出的主意,讓他借著錦嫣來徹底將從前質子一事翻篇,再將錦嫣嫁去燕國,以聘禮之名,向燕國換些好處,這樣便能風風光光地回晉國,無人再敢看輕了。

不過趙恒彌這些心思,錦嫣是半點兒也不知曉,她此時只是在擔心,那枚玉佩,究竟能勾起燕帝幾分憐惜。

錦嫣攏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緊,她可不想再回晉國去了。

雖說她在晉國也一直錦衣玉食,可楚妃與趙恒彌沒少明示暗示讓她聽話,她不自由得很,處處被楚妃壓一頭,晉國皇宮於她而言,與牢籠無異。還不如留在燕國,留在穆淮身邊做一個妃子。

錦嫣想起在晉國宮中時,被楚妃管教得服服帖帖的六宮,想起楚妃連皇後都要退讓三分,忽而很想嘗一嘗叱咤六宮是什麽滋味。

若她成了穆淮的寵妃,她定要將這些年從楚妃身上學來的招數都用在旁人身上,看究竟是不是有那般暢快。

錦嫣思來想去,只但願她提前送去的那枚玉佩能起到作用,同時,心中不禁隱隱期待起來。

正在錦嫣倚在軟墊上迷迷糊糊要睡著時,馬車顧地一晃,而後停了下來。

玲兒探出頭去張望一番,而後回頭對錦嫣抱怨道:“公主,又到了一個新的鎮子了。”

錦嫣知曉玲兒在抱怨什麽,一路走來,每到一個新城,趙恒彌便要去尋花問柳一番,耽誤了不少時間,有時只得連夜趕路,將趙恒彌耽誤的時間補回來。

這回到了一個新的鎮子,趙恒彌自然又要四處逛逛,美名其曰“活動筋骨”。

待趙恒彌被隨行的古大人從溫柔鄉裏撈出來時,已是又耽誤了一日。

古大人皺眉勸道:“殿下,千秋節在即,可不能再如此了!若是耽誤了千秋節,只怕整個晉國都要受牽連啊!”

說到了牽連晉國,趙恒彌總算清醒幾分,睜著還有些迷瞪的雙眼,掃了一眼身後那些鶯鶯燕燕,而後擡手點了一個身段最嬌嬈的女子道:“既然如此,我便將她給贖了,日日帶在車上,就不用特意去尋了。”

古大人皺著眉,到底是沒攔著。

趙恒彌出手闊綽,那女子以為遇到了貴人,歡歡喜喜地跟著上了馬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錦嫣的馬車就跟在趙恒彌的馬車後邊兒,待出發不多時,便聽得前邊兒傳來女子嬌媚的喘.息聲,斷斷續續持續了許久。

錦嫣聽得面紅耳赤,好容易挨過了一陣,原以為已經停歇了,誰知過了不多時,又響了起來。

如此好幾回,到後來那女子只剩尖叫與啜泣了,聲音還未停歇。

錦嫣捂著耳朵,想著同穆淮見面又晚了一日,心中不禁有些煩悶。

雖說趙恒彌耽誤了路程,但那枚玉佩還是快馬加鞭被送往了京城。

信使盡職盡責地將其送至宮門口,那密信經過層層疊疊的守衛,最後遞到了九山手中。

九山看著其上的“陛下親啟”四個大字,掂了掂這信封,覺得裏邊兒並非書信,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心中許多疑惑,又見其上並未署名,擔憂裏邊兒有什麽傷人的東西,於是在勤政殿門口徘徊許久,猶豫著不敢給穆淮。

正巧姜寧靈從外邊兒回來,看九山這難得地一臉躊躇地模樣,笑道:“九山公公這是怎的了?”

九山見是姜寧靈,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又將手中信封遞給姜寧靈看:“娘娘您瞧,就是這個。”

姜寧靈聽得這是正兒八經的驛站信使送來的東西,卻又無人能說出究竟是何人送出,心中忽地冒出來一個猜測。

這會不會是……晉國之人送來的?

不過這念頭起得毫無根據,便稍縱即逝,姜寧靈思索一瞬,問九山道:“公公不敢拿給陛下,是怕裏邊兒的東西有損陛下龍體,對吧?”

九山點了點頭,姜寧靈繼續道:“若是找人先拆開,確認不是什麽有毒傷身的東西後,再拿去給陛下,可行?”

九山“嘶”了一聲:“好似是這麽個理兒,奴才這就拆開瞧瞧。”

說著,擡手便將那信封揭了開。

信封開了一道口子,而後一枚通體瑩潤的白玉落在了九山的掌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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