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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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年關,薛皓哲要把拖欠下來的工作掃一掃尾,就免不了要加班加點。他雖然性格散漫,但對於工作總是認真細致的,一直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這一天,也還是沒能全部處理完。

快到九點的時候連楚之涵也趕著回家陪他的小老師過新年了,臨走還拍了拍薛皓哲的肩膀,「改天我請你。」

楚之涵就是這樣不會表達感情的木頭個性,不過不管是對朋友還是對戀人都是一等一的好,就算不說出來,也會牢牢地記在心裏。薛皓哲把檔理一理,故作哀怨地道:「好啦好啦反正只有我是孤家寡人,你快去合家團圓吧。」

楚之涵默默地笑了笑,也不知道這個混蛋到底是在害羞還是在得意,那種有夫之夫的可惡自豪感讓薛皓哲一下子就怨念指數暴漲,「好了好了你快走吧,你家那個小老師要等急了。」

楚之涵倒像是被他提醒了一樣,「說起來,你那個小舅舅,最近都不打來辦公室了嘛。」

「你很煩哎,」薛皓哲把楚之涵的公文包往他手裏一塞,「快回去,明年見了啊親愛的。」

楚之涵邊笑著跟他道別邊走出門,薛皓哲才重新悶悶不樂地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難得的三四天假期,裴亦安說要回老家看看,薛皓哲當然樂得清閑,殷勤地連當天下午的車票都買好了,甚至今天收工以後就去歡度今宵,讓新年有一個狂放的好開端。

可是告訴裴亦安「我最近都要工作所以不用打來」的人是他自己,結果現在抱怨「說不打來居然還真的一個電話都沒有」的人,還是他自己。

偶爾也不要全都他說什麽就照做嘛。真是的。

這樣抱怨著的薛皓哲,起身為自己倒了杯熱開水,這個時候,褲子口袋裏的電話就響了。他拿起來的時候才發現上面的是陌生的電話號碼,薛皓哲有些沒精打采地接起電話來:「餵?請問是哪位?」

「我是裴亦安。」電話那頭傳來了男人聽起來稍微有些空曠的聲音,不知道是在什麽地方。

「小、小舅舅?」薛皓哲覺得這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讓人驚喜,口氣也不自覺地溫柔了起來。

「那個……你是不是還在工作?」

「嗯,差不多了,做完最後一點就回去了。」薛皓哲喝了口水,「小舅舅呢?到家了吧?」

「我……我在你公司樓下……」

薛皓哲嘴裏的水幾乎立刻就噴了出來,然後拉開辦公室的門就往外跑。「你、你不是回去了嗎?」

裴亦安的語速很慢,而且好像還有些僵硬,但是語氣卻是平實誠懇地:「我是想你一個人在這邊過年會不會很沒勁,就沒上車。我煮了點雞湯帶過來,但是忘記你公司在哪一層了,然後大樓保全又……不讓我上去找……我出來太急忘了電話只好問保全大哥借……」

本來就是啊,半夜十點提著雞湯要上樓來找不知道哪個公司的男人是會有多麽可疑啊,不攔你攔誰啊。

薛皓哲拼命摁著電梯的按鈕。「我馬上就下來,你就站在那裏不要亂動,知道嗎?」

裴亦安乖乖地「哦」了一聲,薛皓哲面前新潮的透明電梯也開了,他立刻沖了進去。透過電梯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濕漉漉的陰雨天,人行道邊的樹都被吹得東倒西歪,相當惡劣的天氣啊。

這樣的天氣裏,不上回家的班車而是捧著雞湯跑來找他的裴亦安,心裏到底是在想什麽東西啊?

薛皓哲到了樓下,坐在大廳裏低著頭捧著手裏的保溫杯的,赫然是自家那只傻乎乎的大型犬。打扮得像是愛斯基摩人的裴亦安裹著很厚的圍巾,臉頰和鼻尖卻還是被凍得通紅,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等著他。

簡直是……可愛到犯規了吧,這家夥。

薛皓哲和大樓保全出示了一下胸牌,「這是我朋友,我今天在這邊加班,可以帶他上去嗎?」

聽到聲音的裴亦安立刻擡起頭來,薛皓哲幾乎看到了那條並不存在的尾巴在歡快地甩來甩去。得到保全的允許,薛皓哲嘆了口氣,伸手拉過裴亦安冰涼的手腕,「上來吧。」

裴亦安一直到了薛皓哲的辦公室裏,整個人還是僵硬得有些發抖,外面下著雨夾雪,今晚連出租車都攔不到,他下了公交車以後又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才到了這裏,整個人都被風吹得有一種幾近嘔吐的眩暈感,緩不過氣來。

薛皓哲把不過才幾分鐘就已經冷掉的水倒掉,又倒了一杯遞給他,「給。」

裴亦安這才想起手裏的東西,連忙手忙腳亂地去擰保溫杯的蓋子,「啊,那個……雞湯。」

薛皓哲看了他一會兒,用很輕的聲音開口問道:「你來,就是特地帶雞湯給我喝的嗎?」

裴亦安沒料到他有這麽一問,有些尷尬地低下頭道:「也、也不是啦。我是想,你一個人加班,又冷又餓的,還蠻慘的……」

薛皓哲本來還在感動,聽到那句「還蠻慘的」就一下子又來了氣,他在這裏又有暖氣又有熱飲,相比之下比較慘的到底是誰啊?

雖然這麽想著,他依然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把保溫杯蓋裏的雞湯全部都喝了下去。

這個笨蛋因為覺得他會「很慘」,就跳下了回家的車,特地熬了雞湯,在這麽一個濕漉漉的陰冷夜晚,給他帶來了年末的最後一點小小的溫暖。

真是個可愛的笨蛋。

薛皓哲結束了所有的工作的時候,已經臨近十一點半了。他合上計算機,伸了個懶腰,而後才走到辦公室裏的小沙發前面蹲了下來,不自覺地帶了點笑意,推醒了睡得東倒西歪口水都快要流出來的裴亦安,「小舅舅?」

裴亦安猛地直起身來,「哎……哎?怎怎怎怎麽了?我我我我睡著了?」

他本來只是在一邊看著薛皓哲全神貫註的工作,竟然不知不覺地就呼呼大睡,大概是實在太疲憊了,才會又讓薛皓哲看見了這種猥瑣又廢柴的樣子。

「我做完了。」薛皓哲撿起從裴亦安膝蓋上滑落下來的毛毯,「我們回家吧。」

裴亦安抓了抓頭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薛皓哲把毛毯放進儲物櫃裏,而後才點了點頭,「好啊。」

啊啊啊,可惡,明明他才是被拜托了來照顧表外甥的長輩啊。卻總是在這樣細微的地方,被薛皓哲好好的關懷和照顧了。

「……對了。」

「嗯?」

裴亦安擡起頭來,正對上薛皓哲溫柔明亮的笑臉,「要不要一起去聽新年鐘聲?」

薛皓哲慢慢地開著車,臨近午夜,路邊的行人卻反而三兩成行地多了起來,都在往廣場的方向走。

再過一個街區就能看到市中心廣場上的鐘樓,那是相當有些年頭的標志性建築物。前幾年市中心商業區的改造要拆遷這座老鐘樓,結果光是收投訴就收了三百多例。須知衣不如新人不如舊,而這鐘聲承載了太多人的浪漫回憶,最後老鐘樓也就保留了下來,成為高樓大廈間格格不入又浪漫別致的一角。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停車位把車停好,薛皓哲和裴亦安才步行到了廣場。雖然是濕冷的天氣,廣場上仍然擠滿了熱情高漲的人群,其中不乏相互依偎著的情侶和幸福的三口之家。裴亦安的身邊就是一對父女,小小的女兒騎在父親的肩膀上,哇哇亂喊著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父親也好像全部都能聽懂一樣,一直微笑著。

臨近十二點,人群也逐漸沸騰起來,後面的人不停地往前擠著,裴亦安幾乎有些站不住腳,生怕踩到什麽低下頭去看著腳步,再擡起頭來的時候才發現身邊的薛皓哲已經被人群沖散了。

裴亦安有些著急地撥開面前的人,有些慌張地環視著,卻怎麽都找不到薛皓哲的身影。嘈雜的人聲淹沒了他微弱的呼喊,裴亦安邊努力地逆著向前擁擠著的人流前行邊尋找著薛皓哲。

薛皓哲找不到他,一定也相當的著急吧。

焦急起來的裴亦安用更大的聲音叫著薛皓哲的名字,前方卻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還有一分鐘!六十、五十九……」

人們開始整齊劃一的倒數計時,只有裴亦安還在無頭蒼蠅一樣地到處亂轉。

「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裴亦安覺得風吹得自己的臉都有些僵硬,沒有薛皓哲在身邊的話,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全身心地投入到那跨年的美好氣氛裏去,缺了什麽一樣踏實不下來。

「二十五、二十四……」

裴亦安還在努力的撥開人群,手臂卻被突然捉住了,然後就被大力地拉了過去,裴亦安吸了吸鼻子稍微擡高一點視線,就看到薛皓哲那帶了一點焦急的神色,「小舅舅,你跑到哪裏去了?」

「我一轉身就看不到你了……」

雖然裴亦安努力地想要解釋,他的聲音卻被陡然高亢起來的人聲覆蓋了:

「十、九、八……三……二……一!」

和悠揚的鐘聲同時響起來的沸騰人聲裏,天空驟然間被繽紛的禮花點亮了,姹紫嫣紅的繽紛色彩,不少人興奮地揮舞著手裏的熒光棒大喊著「Happy New Year!」

裴亦安被這歡樂又盛大的氣氛帶動地也有些忘形起來,跟著身邊的人「喔喔」地叫了起來,興高采烈地回過頭一把抓住薛皓哲的袖子想讓他一起HIGH。他剛一轉過身,額頭上就被輕柔地印上了一個吻。

「新年快樂,小舅舅。」

漫天的煙火和鼎沸的聲裏,薛皓哲英挺的臉龐卻是安靜溫和的,好像和周圍的紛紛擾擾都全然無關一樣。

裴亦安臉上的神色還僵著,然後慢慢就轉變成了有些羞赧的紅,他低下頭想了一會兒,而後才稍微仰起一點頭,用力地在薛皓哲的額頭上也親了一下。

薛皓哲有些意料之外,卻還是笑著歪了歪頭,「嗯?」

裴亦安紅著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的喊道:「新、新年快樂!」

薛皓哲「呵」地一聲笑了起來,這個笨蛋,該不會以為這也是什麽「禮節」或者「規矩」吧?

「啊!那個那個!那個不是元寶的形狀嗎?!哇!那邊那個是什麽?是、是老虎?好厲害……」裴亦安立刻擡起頭,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的指著天空中的煙火大喊起來。

糟、糟糕了,為什麽只是親一下額頭而已,他就比初吻的時候要更緊張一萬倍啊?這個應該根本只是大城市的社交禮節而已吧?!

漫天絢爛的煙火裏,他只希望那白晝一般的光亮沒有把他通紅的耳根都暴露在薛皓哲的面前就好了。

薛皓哲看著面前的男人露在寒風裏的一截白皙的脖頸,笑著擁上了他的肩頭,低低地應道:「嗯,好厲害呢。」

因為這家夥冒著風雨送雞湯的傻勁,所以他想盡可能的增加一點和這個家夥在一起的回憶,真實的鮮活的,和這個家夥息息相關的回憶。不想再想起這個男人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烤地瓜,而是他實實在在的微笑和聲音,所以才邀他來聽新年鐘聲。

在人群裏失散的時候,一下子就慌張了起來,再也維持不住鎮定,竟然在那個時候,對著裴亦安傻氣又可愛的臉,不由自主地就吻了他。

薛皓哲幾乎覺得自己陷入了什麽奇怪的情緒無可自拔,又覺得好像只是一場華麗的夢境而已,但是那懷裏的溫暖卻又是真實的,只是失去片刻就讓他有了從不曾有過的焦慮。

新年的假期並不算很長,裴亦安光是勤懇地幫薛皓哲的房子做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就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這次他不敢再隨便折騰薛皓哲的窗簾或者內褲,凡事都要問過薛皓哲再行動。

「你的這條黑被套會不會掉顏色?和白色的放在一起洗沒關系嗎?」

「這個消毒液要倒多少合適?溫度和時間多少才比較好?」

「晚餐你想吃什麽?啊對了,我有查了一下做牛排的菜譜,應該也不是很難,自己做的話……」

坐在沙發上看著雜志的薛皓哲擡起頭來,而後合上手裏的雜志,站起身來,道:「今天我們出去吃。」

「哎?可是冰箱裏還有很多菜……」

薛皓哲擡了擡眉毛,溫柔地笑道:「有朋友送了兩張舞臺劇的票。不過小舅舅不喜歡的話,也可以不用勉強的。」

「不、不會勉強不會勉強。那我稍微換件衣服就出門了。」裴亦安手忙腳亂地脫下了身上的圍裙,急急忙忙地進房間去找薛皓哲幫他置的行頭。

明亮寬敞的大劇院一直都是裴亦安印象中貴族氣質十足的場合,再加上有薛皓哲的朋友在場,說什麽都不能穿得太丟臉。裴亦安翻了很久才找到了之前買的黑色羊毛大衣,隆重地穿在了整套手工西裝外面,還特地挑了一條暗紅格紋的領帶來搭配。站在穿衣鏡前看一看,頓時就覺得很像厲害的商界精英,端正穩重的長輩範本。

等到裴亦安到鞋櫃前彎腰去找他的皮鞋,一邊披起風衣一邊走過來的薛皓哲才看到他的一身好比「教父」一般的行頭,他眉頭跳動了兩下,擡起手來掩著嘴唇咳了一聲。

「哎……?」裴亦安有些倉促地擡起頭來,沖薛皓哲笑了笑,「我在找上次跟你一起買的那只尖頭皮鞋……啊,在這裏。」

他很吃力地彎著腰系鞋帶的時候,已經穿戴好的薛皓哲在他面前蹲下身來,口氣自然地,「我來吧。」

「哎?這這這這怎麽好意思呢我又不是沒有手……」裴亦安有些尷尬地想往後退。

「應該的。」薛皓哲單膝跪地的樣子也很帥氣,纖長的十指也相當靈巧,好像那種舊派的英式管家一樣得體又瀟灑。

他系完一只鞋的鞋帶,又伸手要去系另一只,裴亦安這才從那漫無邊際的慌亂裏回過神來,匆忙轉過身自己蹲了下去把另一只系完。

該死的,他在臉紅什麽啊?!適應該只是基本的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而已吧?可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讓另一個大男人系鞋帶這種事難道不是本來就很奇怪嗎?!

腦內有天使和惡魔在互相纏鬥不休,裴亦安只覺得耳根有些發熱。

薛皓哲站在他身後,邊看著裴亦安通紅的耳後根邊笑了起來,他很享受裴亦安的每一個細微的反應,只要看著這家夥因為他的一句話一個動作而惴惴不安上好半天就覺得很愉快。

恍惚間他自己也好像陷入了同樣的狀況而不自知,只要看著面前的這個家夥紅著耳朵的樣子就覺得滿心歡喜,幾乎再差一步就要直奔純情漫畫的方向而去了。

「小舅舅?可以走了嗎?」

「啊啊,可以可以,走吧。」裴亦安慌忙地拉開門,猛地躥了出去。

跟在他身後的薛皓哲只勾起唇角淺淺地笑了笑,果然,對付這個笨蛋,最好的武器仍然是他的美色啊。

到劇院的時候,檢票口人頭攢動,裴亦安伸長脖子看了看前面的人手上拿著的票,轉過頭對薛皓哲驚訝道:「居、居然要五百塊一張?!」

薛皓哲笑著點點頭,「小舅舅,這出戲,男主角是顧若為啊。」

「哎?!就是剛拿了影帝的那個嗎?!」裴亦安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起來,「我前幾天有在報紙上看到過說,他的舞臺劇一出,票就馬上搶購一空了,排隊排到爆,最誇張是連防暴警察都出動了!」

裴亦安說著說著停頓了一下,稍微有些尷尬地沖周圍用「快看這裏有鄉巴佬」的眼神看著他的路人們點了點頭,隨後壓低了聲音:「我公司的同事早上三點就起來排隊都買不到呢,你朋友真厲害啊。」

薛皓哲的表情倒很淡然,只略微低了低下顎,「呵呵。」他擡起手來看了看表,然後拉過裴亦安的胳膊,「小舅舅,走這邊。」

「哎?可是還沒開始檢票啊……」

裴亦安被拉進一邊的VIP通道的時候才曉得他們的位置是一樓半正中間的包廂,不管是位置還是設施都是標準的VIP級別。他一落座,就幾乎陷進那柔軟的沙發裏去了。

薛皓哲脫了圍巾坐到他身邊,問道:「感覺怎麽樣?」

劇院暖色的燈光下,薛皓哲只是這樣對他笑了一笑,裴亦安就頓時轉過了視線,尷尬道:「快快快快要開場了……哎?剛拿的小冊子在哪裏?」他又左右一通折騰,翻找著介紹的手冊。

「小舅舅,那個,手冊在你手裏。」薛皓哲咳了一聲,善意地提醒道。

裴亦安一看自己手心裏卷成一團的手冊,尷尬地「哈哈」著翻看起來,嘴裏卻還在亂七八糟地扯開話題,「哇,那個,聽說顧若為之前是歌手啊……」

薛皓哲依然托著腮看著他,幾乎覺得這樣傻裏傻氣又活蹦亂跳的寵物簡直就是迷死人,連身上那套可以直接去拍六○年代槍戰片的西裝也可愛得不行。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主人眼裏出名犬嗎?

舞臺劇的內容算是前世今生的一對歡喜冤家,大概內容是狗血奔放又最能感人的生離死別聚散離合。其中現代的部分,男主角捧著女主角的手掌,笑道:「你看,我們的感情線都是連在一起的,說明我們上輩子一定是一對。」

男主角當然免不了被剽悍的女主角狠狠地飽以老拳,裴亦安倒是不由自主地攤開手心看了看。

忽然手邊多出一只五指修長的手,耳邊傳來一聲嘆息:「呀,好可惜,跟小舅舅沒能連在一起呢。」

裴亦安一擡頭就看到薛皓哲一張真的寫滿了「好可惜」的臉,他連忙有些尷尬地把手放了下去,「看掌紋是男左女右,男人和男人怎麽可能連得起來嘛。」

薛皓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然後勾起唇角來,「也對。」

看他這麽簡單地就釋然了,裴亦安卻覺得內心裏好像有些微妙地不爽。奇怪的情緒讓他暗暗地握緊了左手,再也沒有開口。

等到整場演出結束,全場掌聲雷動。雖然劇目本身不見得有多麽吸引人,可是身為男主角的顧若為卻真的讓人感覺到什麽叫做影帝實力,整場表演張弛有度收放自如。他本人也出來謝了三次幕,卻還是沒能平息觀眾的熱情呼喊。

裴亦安也站在包廂裏,跟著場裏的觀眾一起大聲地吶喊和鼓掌,十分鐘之後才確定上一次是最終謝幕。觀眾慢慢起身散場的時候,裴亦安卻還是頗為可惜地,「唉唉,他真的是演得很好。」

薛皓哲也起身站到他身邊,問道:「現在要不要去跟送票的人打個招呼?」

等跟著薛皓哲到了後臺,裴亦安才緊張起來,「那個……難道送票給我們的是工作人員嗎?」

薛皓哲也並不否認,只輕輕地應了一聲,「嗯,見到了你就知道。」

他們一路前進到化妝室門口,薛皓哲剛要敲門,裏面就傳來了對話的聲音:

「你不是說今天有通告不能來嗎?」

「臨時取消了。」

「你不是說過看我演戲就很窩火絕對不會來的嗎?」

「我又不是來看你,我來看女主角,不可以啊?」

「哪有,殿下說的當然全都可以。」

哪裏來的傲嬌忠犬二人組啊……薛皓哲翻了個白眼就直接推門進去,還邊笑道:「學長你又惹你家殿下不開心了?」

裴亦安幾乎整個石化在了原地,難、難不成送票的人,就是顧若為本人嗎?薛皓哲交的到底都是些什麽樣的朋友啊?!

顧若為一看到薛皓哲,倒是表情相當愉快,「你來了啊,不是說有事所以……」他探過身看到躲在薛皓哲背後的裴亦安,語氣暧昧地,「啊啊啊我知道了……你又有新……」

薛皓哲側過身,把裴亦安拉了出來,「你少胡說八道,這是我遠房表舅,裴亦安。小舅舅,這是我高中學長顧若為。」

裴亦安雙手握住顧若為伸過來的手,有些激動地上下搖來搖去,語無倫次地道:「我、我覺得你演得很好!那個……恭喜你拿了影帝!」

他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行為簡直白目又弱智得不行,顧若為卻溫和大方地直視著他的眼睛,誠懇地回道:「謝謝你。」

裴亦安剛要激動,就聽到了顧若為下一句話:「能得到您這樣的長輩的稱讚,真是我的榮幸。」

他話音剛落,薛皓哲就憋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顧若為身邊的男人則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訓斥道:「你是白癡嗎?!這個人哪像那種年紀啊?!你都只看衣服不看臉的嗎?!」

尷尬之餘裴亦安才註意到了顧若為身邊的男人,雖然是有些中性風格的漂亮白皙的男人,但是眼神卻是英氣逼人,舉手投足都有相當的巨星架勢。裴亦安稍微楞了一下,而後才沒什麽禮貌地指著對方,「你、你是沈……沈念……」

沈念皺著眉,但還是有禮貌地點了點頭。他是至今保持著唱片總銷量第一和第二名的傳奇組合Lost的主唱,而組合另一個成員就是顧若為。顧若為這幾年在銀幕舞臺上大放異彩,沈念則是繼續在音樂上不斷有突破,真是了不起的二人組合啊。

裴亦安剛想繼續和沈念搭幾句話,好成為將來可以和同事炫耀的資本,沈念就語氣冰冷地道:「我要先走了。」說完就真的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顧若為扯過一邊的外套就跟了出去:「殿下,你的外套還沒拿……」出門前還不忘回頭沖薛皓哲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改天一起吃飯。」

薛皓哲笑著點點頭,裴亦安有些尷尬地小聲道:「我是不是哪裏惹他不開心了?」

「沈念那個人一直都這樣,與其說是對你不滿,倒不如說是在別扭而已啦,畢竟是被撞破了……」薛皓哲說著就自動收了聲,親昵地摟住了裴亦安的肩膀,「不用擔心,我們也走吧。」

等出了劇場,裴亦安才又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天寒地凍,他為了風度拋棄了輕盈保暖的羽絨服,現在簡直是後悔地腸子都青了。那瀟灑的敞開著的風衣根本就不能抵禦陰冷刺骨的寒風,他懊惱地裹緊了一點風衣,就算放進口袋裏,微濕的手心也還是冰涼的。

「手很冷嗎?」

耳邊傳來薛皓哲壓低了的聲音的時候,裴亦安還沒反應過來,然後手就被拉了過去,捧著哈了幾口氣搓了搓,薛皓哲有些嗔怪地道:「我說過出門要帶手套吧,小舅舅真的還像個孩子呢……」

對方的動作明明就沒有半點不良的嫌疑,裴亦安還是頓時就鬧了個大紅臉。趁著裴亦安楞住的時候,薛皓哲用手掌對上了裴亦安的,而後用很輕柔的聲音笑道:「呀,對上了呢,感情線。」

裴亦安的手掌觸及到薛皓哲溫熱幹燥的皮膚,好像一瞬間就燒起來了一樣,那火勢順著神經一直蔓延到了大腦,幾乎只見一片眩暈的火紅色。他的整張臉都被燒得通紅,過了半天才猛地把手抽了回來,尷尬地道:「咳……不、不要開玩笑啦,回去了。」

薛皓哲聳聳肩,笑道:「好啊。」就跟在了他身後。

這樣的逗弄讓他也覺得無比愉快,甚至有了假戲真做的錯覺。連薛皓哲自己的掌心也微微汗濕了,那微妙的,並不存在著的感情線也好像突然就被連系起來了一樣。

他似乎陷入了什麽要連自己也賠進去的高危游戲一樣,慢慢地無可自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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