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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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裴亦安一大早就起來了,整裝待發剛打算要出門,薛皓哲就邊揉著頭發邊開門從臥室走了出來,看到他就輕輕地笑一笑,「小舅舅早。」

裴亦安看著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黑色的頭發被揉亂了,卻依然是柔順的。大領口的棉質睡衣整個歪到一邊,露出大片鎖骨和胸膛,寬松的褲腰只吊在胯部,得以使那瘦削的腰線大大方方的展露出來。

這個家夥,完全沒有身為男人的任何缺點啊,裴亦安暗自想著。

「這麽早就要出門了?」薛皓哲打了個哈欠。

竟然連這種張大嘴的傻動作都做的很美型……裴亦安有些悲憤地避過視線低下頭去拉好包上的拉鏈,含糊道:「是啊,昨天跟林經理約了早上九點……」

薛皓哲擡起頭來看了一眼掛鐘,「嗯?可是現在才七點不到。」

「因為很重要所以遲到了好像不太好,」裴亦安認真道:「畢竟做我們這一行的,誠信是很重要的。」

薛皓哲勾起唇角來,微笑道:「小舅舅真厲害。」

就算你七點半到人家門口又有個屁用,人家門都還沒開呢。雖然這樣想著,薛皓哲也依然沒有吐槽,只是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門,倒了杯新鮮牛奶,一手搭在冰箱門上,瞇起眼睛來看著裴亦安身上布料一般、版型也不怎麽合適的西裝。

薛皓哲不是冤大頭,但是無論如何都覺得頂著他的名號前去洽談的裴亦安,穿著這麽一身無論如何都實在是太丟他的臉了。

他喝了口牛奶,「小舅舅,昨天的衣服來不及換洗的話,要不要先將就著穿一下我的試試看?」

他的口氣相當誠懇,理由也正直,裴亦安還是立刻就意識到了他對自己身上舊西裝的不滿,有些窘迫道:「啊哈哈,呃……確實是……」

薛皓哲把牛奶放進冰箱裏,擺出一個禮貌的微笑,「來吧。」

裴亦安跟著薛皓哲到了他的臥室,看著薛皓哲打開那足足占了整面墻大小的衣櫃,裏面五花八門地按照四季的順序掛滿了各種各樣的襯衫T恤毛衣外套,最右邊的則是整齊排好的看起來就很高級的西裝。

薛皓哲纖長的食指逐一點過那些衣服們,然後在一套西裝上停下了,「啊,這件。」

薛皓哲把外面的塑料套拉開以後,裴亦安才發現那是套相當簡潔又經典款的黑色西裝。

「是我剛工作的時候做的,那時候更瘦些,小舅舅穿應該正好。」薛皓哲把衣服從衣架上拿下來遞給裴亦安,「試試看好了。」

裴亦安接過西裝來穿上,雖然應該是薛皓哲好幾年沒穿過的舊衣服,但也是相當好的布料和精細的剪裁,並且意外的相當合身。

他看著鏡子的自己,又左右側過身子看了半天,雖然也依舊是看上去不怎麽入時的土包男,但起碼一下子就精神了不少,人要衣裝佛要金裝果然不是沒有道理的。

薛皓哲反手撐在床上翹起腿來,笑一笑,「還合心意嗎?不行的話就再……」

「不用了,」裴亦安慌忙的道:「這套很好。」

薛皓哲點點頭,「小舅舅覺得合適就好。」

裴亦安點點頭,轉過身去面對著鏡子,又用力地摸一摸下擺,布料溫涼的手感很不錯,連帶著他整個人都變得高級了起來。好像只是穿著薛皓哲的衣服,他就沾染上了薛皓哲的那種沈靜優雅一樣,舉手投足都是氣場十足的。

「那個,我……我走了。」

裴亦安換好了褲子,在門口有些宣誓一般地握緊拳頭,「我會努力的!」

薛皓哲就好像隨時了解他需要什麽,他適合什麽一樣,總是可以隨時滿足他的一切需求,改變他的一切不足,溫柔又得體地給予體貼和幫助。一點都不像是被叨擾或者麻煩的樣子,盡心盡力地幫助著他。他如果再不做出點什麽成績來,就實在是太對不起薛皓哲了。

薛皓哲看著認真正經得有些好笑的男人,微笑道:「嗯,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

「嗯!」

像是趕去教堂而不是生意場的男人認真的姿態雖然有些滑稽,但是表情倒是一貫的誠懇的。薛皓哲笑了笑,在心底感嘆了一句「這個傻瓜」,然後就笑著朝他揮揮手,把防盜門關上。

他昨天整晚都在工作應酬,本來只是想稍微吃點東西然後去補眠的而已。稀裏胡塗地去幫那個傻瓜挑衣服,他一定是太缺乏睡眠以至於神經失調,不,內分泌都失調了吧,還是趕緊睡覺,忘記一切比較好。

雖然他絕對不會承認,不過這個家夥穿上自己的西裝的樣子,還是稍微,稍微有點不同吧。

裴亦安本來就很高挑,跟他的身材並沒有差太多,穿上他的舊衣服也並沒有哪裏不合適,那刻板又老套的形象一下子就跳脫起來了一樣,讓挑剔如薛皓哲,都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不過,他真的純粹只是怕這家夥丟他的臉,只是那樣而已!什麽變化啊不同啊變帥啊統統都只是妄想而已!一定,一定是因為睡眠不足而已!

這樣哀嚎著,薛皓哲立刻滾進房鉆進被子裏蒙上頭,自我催眠起來。

薛皓哲被電話鈴聲從夢中吵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話筒那邊傳來的男人聲音他只是聽著就覺得厭煩,但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還是耐著性子輕柔地問道:「小舅舅,有什麽事嗎?」

電話那頭的裴亦安顯然相當的亢奮,「皓……薛皓哲,我接下單子了!還是超級大的單子!」

廢話,有他跟老總的交情在,接不下來才有鬼。

雖然明明被鬧醒了很想發火,但是對著話筒那邊那麽純真又天然的興奮著的男人,薛皓哲就覺得自己的滿腔怒火好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慢慢的癟了下去。

這家夥啊,搞不好就是有這種讓人沒辦法對他炸毛的魔力吧,做推銷之類的簡直是埋沒天才,應該去監獄裏給那些暴躁的犯人做心理輔導才對。

薛皓哲在內心深吸一口氣,溫柔地笑道:「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小舅舅好厲害。」

裴亦安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不好意思,「哪裏哪裏,厲害的人是你才對吧……那個、我想晚上請你吃個飯,你今天有空嗎?」

薛皓哲擡起胳膊來遮住正午耀眼的陽光,無聲地打了個哈欠,「啊,可以啊。」

「公司這邊還有一些檔和合約要處理……所以晚上六點怎麽樣?」

「嗯,那晚上六點,我去接你。」薛皓哲翻個身,「晚上見。」

「嗯,好。」

「今天的工作也要好好努力,再見哦小舅舅。」

薛皓哲笑著掛上電話,然後立刻把手機扔了出去。

他到底是為了什麽,要出賣色相陪這個家夥吃飯啊?!早上開始到現在,他根本就是被這個家夥催眠了吧?!皓哲絕望的蒙上被子,腦海裏卻依然揮之不去男人興奮又開心的聲音,簡直是魔音貫耳。

見過太多各種各樣的風情萬種和魅力十足,他反而被這種單純又青澀的清粥小菜搞得亂七八糟,簡直是有辱一世英名。

薛皓哲嘆了口氣,無論如何都再也睡不著,只好爬起來挑衣服。挑到一半又覺得好像在期待這種見面的自己簡直是白癡得要死,厭惡地把衣服扔地到處都是。

這家夥,該不會是他的劫數之類的東西吧?

裴亦安六點準時下樓的時候,薛皓哲已經倚在車前面等他了。穿著白色高領毛衣和墨綠色的外套的男人,即使是簡單的裝束也看起來優雅又清爽,唇邊那溫暖的笑意也讓人看起來很舒心。

「抱歉,久等了嗎?」裴亦安氣喘籲籲地一路小跑過到薛皓哲面前,「剛才又趕著做了一點數據……」

「我也是剛剛才到。」薛皓哲拉開車門,「上車吧。」

預約的地方是離裴亦安的公司並不遠的一家小餐廳,之前公司迎接新人的時候裴亦安在這裏吃過一頓,菜色精細又美味,裝修也是簡潔典雅的類型。裴亦安當時就覺得這種地方很適合薛皓哲,也就順便記下了訂位的電話。

兩個人一落座,就立刻有服務生上來倒了檸檬水,「請問兩位是現在就點單嗎?」在獲得肯定的答覆後,自然而然地就把菜單交給了薛皓哲。

薛皓哲沒有打開,只笑著把菜單遞給裴亦安,「還是付錢的人最大,交給你吧。」

他這句話說得很是得體,而且也給足了裴亦安面子。裴亦安覺得自己的腰板也挺直了些一樣,點了幾個上次在這裏吃過不錯的菜色,心下也悄悄為這裏的高消費捏了一把汗。

但是薛皓哲這次幫他的簡直是天大的忙,不光幫他聯系了客戶,而且還親切地借了衣服給他穿,簡直是萬能的哆啦A夢,只不過他也不能總是做廢柴大雄,要好好努力才行。

想到這裏,裴亦安先舉起已經上來的啤酒,「先幹杯吧。」

薛皓哲就連端著馬克杯的樣子都很優雅,只輕輕地跟他碰了一下,然後微笑著喝了一口。有些白色的啤酒沬還附在他的嘴唇周圍,好像聖誕老人一樣的樣子。

裴亦安笑著拿了餐巾幫他擦,「你看你……」

薛皓哲小時候也總是這樣,兩個人一起捉了親戚家的雞跑去海邊烤了吃,結果薛皓哲回家的時候還是滿嘴油,並且一被詢問就立刻毫不猶豫地招供了。城裏來度假的小少爺當然沒事,作為小舅舅又是東道主的裴亦安就狠狠地挨了一頓拖鞋底,真是記憶深刻。

裴亦安剛伸出手去,薛皓哲就側過身躲開了,而後做出個禮貌的笑容接過他手裏的方巾,「我自己來吧。」

哎?也對啊,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裴亦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縮回手。

彼此都已經是成熟的社會人士,無論怎麽樣都親昵不起來,薛皓哲就算禮貌的叫著「小舅舅」,也不是童年時代那種全然依賴和崇拜的口氣。那個時候裴亦安上樹下河都相當能幹,豆丁薛皓哲一直都是他身後的小跟班;時隔數年,兩個人的位置好像有些微妙地顛倒過來,豆丁也早就長成了高大英俊的青年。

明明是開心的期待已久的晚餐,裴亦安卻有些抑郁起來。

薛皓哲替他盛了一小碗咖哩,「小舅舅怎麽不吃?」

他屈尊紆貴地浪費了整個晚上的黃金時間跑來陪這家夥吃飯,沒有半點福利就算了,雖然這種家夥也不會有什麽福利就是了,可是現在這樣把他晾在一邊自己發呆算是怎麽回事?!

薛皓哲忍住內心掀桌子的沖動,好聲好氣地問道:「今天早上怎麽樣?我可是超感興趣小舅舅是怎麽拿下訂單的呢。」

裴亦安笑了笑,「啊哈,也就那樣,多虧你的衣服幫了忙。」

薛皓哲「噗」地一聲笑了出來,「衣服會談生意嗎?當然是對方看到了小舅舅的誠心,才會同意的。」

裴亦安被他安慰的心情不錯,擡起手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憨厚地笑道:「啊,你說得也對。」

他個性比較單純些,被薛皓哲一安慰就立刻把那些有的沒的煩惱拋到了九霄雲外,很高興地幫薛皓哲又倒了些啤酒,「林經理說因為現在是秋冬季節,所以銷路可能不是非常好,但是他已經嘗過覺得口感很好,所以……」

薛皓哲一手托著頸側,唇邊帶著一抹恬淡的笑意,靜靜地看著他。做聽眾一直是他引以為豪的強項,不管覺得有多麽無聊也可以微笑著聽下去。何況在裴亦安的工作這方面,他簡直是巴不得裴亦安連升三級不停加薪趕緊滾出他的房子,省得他像更年期一樣神經兮兮地邊端著架子邊自我折磨。所以聽起來也就更加覺得愉快,時不時還點頭附和。

「這次接到這麽大的單子,老板很滿意,說是周五要單獨請我吃飯介紹朋友給我認識呢。」裴亦安興高采烈地說著:「還說下個月的出國考察也要帶我去。」

「哦?」薛皓哲挑起眉毛來,「他很重用你嘛。」

「是啊,」裴亦安頗有些興奮地,「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去買幾件衣服什麽的,不然好像會丟人。」

薛皓哲點點頭,「也對。」

「所以……」裴亦安有些扭捏地,「過會兒能不能陪我去看看?你有時間嗎?」

薛皓哲捏緊了手裏的馬克杯,微笑道:「好啊。」

哪裏好了?!一點都不好!他從來沒有如此渴望自己的品味幹脆一團糟比較好,挑衣服什麽的,難道他是幫女朋友挑畢業晚會要穿的裙子的高中男生嗎?!

為什麽每次都是這樣呢,看到這家夥土裏土氣又充滿期待的傻瓜面孔就完全沒辦法拒絕啊,這家夥是吉祥物嗎?!

薛皓哲上半身趴在櫃臺上翻閱著當季新款,不時地打著哈欠,他的著裝品味並不是盲目的追求名牌,只喜歡挑些不出名卻又制作精良的牌子來穿。裴亦安的話就完全是刻板又守舊的男人,一進商場就直奔那些每天在電視上出現的大眾牌子,簡直是存心要汙染他的眼球。

現在兩個人在的這家店,簡直是專為宅男開設的存在。那些糟糕的藍色格子襯衫是什麽?故意做舊的牛仔褲又是什麽?還有那邊看起來就很像一頭熊的外套呢?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居然還能有這麽沒滾出大學校門的小鬼一樣的品味,簡直是令人發指。他才沒有醜小鴨變天鵝的幼稚期待,加上活到這把年紀才第一次體會到陪女朋友逛街一樣的感覺,簡直是憋屈的可以。

他有些百無聊賴的背過身去,就看見裴亦安穿著一身標準的宅男打扮走了出來,格子襯衫搭米色長褲,絲毫沒有亮點,判定不及格。

裴亦安邊把袖子卷上來邊轉過身來,用力撫一撫褲子,「你覺得怎麽樣?」

薛皓哲瞇著眼睛打量著他內襯的白色T恤衫,上面寫著大大的「IOweYouAHug」,雖然這樣也不能激起任何人去擁抱他的欲望。薛皓哲的視線掃了上去,突然就看到了裴亦安拿掉了眼鏡的臉。

很小的臉,也對,這家夥本來就瘦得要命呢。沒什麽肉感的臉頰和下巴,非常上鏡的略長的臉型;挺直的鼻梁,纖薄的嘴唇,垂下眼睛的時候只看到那一排細密的睫毛。當裴亦安擡起頭來的時候,那雙帶著孩子般的純真的眼睛就直接望向了他。

薛皓哲一時有些穿越,「小……舅舅?你的眼鏡呢?」

「哎?」裴亦安摸一摸臉,「啊,我剛才換衣服的時候拿下來忘記戴了……怪不得我怎麽覺得看不清……」

他走進更衣室把眼鏡戴上,薛皓哲也覺得那一瞬間的心跳立刻就消失了一樣。就算臉長得不錯,這家夥還是個三八又雞婆的土包子,屬性鑒定完畢。他剛剛只是瞬間卡到陰而已,這個店一定風水有問題……

薛皓哲這邊還在進行劇烈的思想鬥爭,裴亦安卻已經在試衣鏡前轉來轉去了好多次。「你覺得怎麽樣?我覺得好像太年輕了不太適合我……」

薛皓哲讓他這一聲招回了神,穩定一下情緒,笑道:「是啊,不太適合小舅舅呢。」

「啊……」裴亦安懊惱地低下頭,「我對這些衣服啊牌子啊之類的……完全都不了解……」

「要是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去我比較熟悉的店呢?」

裴亦安看著熟練地挑選了一堆衣服遞給他的薛皓哲,頓時就有些發懵。

「都試一試好了,」薛皓哲笑道:「因為我跟這邊的老板很熟,所以沒有關系。」他動手把裴亦安的眼鏡拿了下來,「去吧。」

再仔細又鎮定地打量這家夥的臉,是真的還算漂亮啊。倒也不是那種很娘的好看,只是看上去就覺得非常恬靜又帥氣的類型,還生了雙桃花眼,面無表情的時候都是含著笑意的,真不知道是為什麽要藏在那種老氣的黑框眼鏡下面。

裴亦安有些不自在地進了更衣室,他剛才有偷偷的瞄一眼標簽牌,明明是這種不知名又偏僻的小店為什麽會這麽貴?!一件外套就幾乎是他整個月的薪水?!

薛皓哲挑衣服的時候看起來也只是隨便拿的而已,但是卻明確做好了搭配,裏面甚至還有平時打死他都不會穿的背心和兔絨毛衣,難不成那家夥把自己當成小學生嗎?

裴亦安雖然有些忐忑不安,卻還是一件一件的穿上,雖然他也不曉得穿出來會是什麽樣子,不過從質地上就感覺明顯要比剛才試過的那些衣服來得好得多,果然薛皓哲的消費水平就是跟他完全不同。

這樣感慨著,裴亦安還是乖乖地穿完推門走了出去。

站在外面的薛皓哲抱著雙臂看了他一會兒,蹙起眉毛,「不行,再換過。」

裴亦安看了看身上的夾克,「我覺得挺好的……」

「不試試別的,又怎麽知道是不是最好?」薛皓哲依舊是笑著,口氣卻強硬了不少,「再去換一套。」

這樣反反覆覆地換了不少衣服,薛皓哲也還是不能滿意,裴亦安都試得有些累了,有些虛脫地駝著背走了出來。「這是最後一套……」

白色中袖的休閑款西裝,裏面襯著的竟然是件粉紅色的襯衫,裴亦安的衣櫃裏幾乎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麽可怕的顏色,一直覺得穿起來會很像同志,沒想到真的搭配起來,把袖子卷上去的樣子相當不錯。混搭著深色的牛仔褲,看起來幹練又帥氣,好像一下子就年輕了五六歲,完全耳目一新了一樣。

薛皓哲摸著下巴點點頭,「這套不錯。」然後就走了過來。

他到底是為了什麽才非得陪吃飯陪逛街陪買衣服還要陪搭配啊,更糟糕的是他幾乎覺得現在自己的眼神一定很像中年母親或者免費奶媽什麽的,驕傲地審視著自己改頭換面的監護對象。

裴亦安看著他伸出手還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傘步,薛皓哲動手就把他上面的幾個扣子解開了,笑道:「領子不用全都扣死,你當自己是跟客戶談判嗎?」

薛皓哲纖長的手指觸及到他的鎖骨,冰凍的觸感讓裴亦安也有了一瞬間的晃神。氣氛好像有種奇怪的暧昧一樣,但他又完全無法體會那到底是什麽心情。

「吶,現在是不是好多了?」薛皓哲轉過裴亦安的肩膀讓他看向試衣鏡,鏡子裏的男人目光還有些呆滯,然而看起來確實比之前隨性灑脫了不少。

「我、我看不太清楚,那個……」

薛皓哲笑著把眼鏡遞給他,「給你。」

裴亦安一把眼鏡戴上,薛皓哲才覺得那莫名其妙的荒唐感覺全部消失了。就像午夜十二點的灰姑娘蹬掉了水晶鞋,老鼠還是老鼠南瓜還是南瓜,裴亦安也依然是那個心疼地翻看著標簽牌的裴亦安。

他和他,根本就不是同個頻段上的人,就算動了什麽念頭,也終歸只是空想,根本沒有去實現的必要和可能。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來得要早,十一月底就早早地下了幾場雪。薛皓哲又是那種寧要風度不要溫度的自虐體質,在零下的天氣裏還是帥氣地穿著薄薄的豐絨衫和風衣,就算這樣他也還依然健康得要命。反而是那個每天穿得像一個球一樣的男人,不知道為什麽就感冒了,又是打噴嚏又是咳嗽,兩個禮拜下來都沒有絲毫好轉。

所以說什麽「傻瓜是不會感冒的」,只要把鼻尖通紅嗓音沙啞的裴亦安丟出去就能完全的推翻這種謬論了。

雖然薛皓哲忍不住在內心這麽吐槽,不過真實的原因大概還是這家夥因為要跑業務,每天暴露在寒風中的時間比他要來得長得多吧。這種家夥的話,根本就不會知道怎麽照顧自己,也大概……沒什麽人會去關心和照顧他吧。

薛皓哲當然不至於產生什麽內疚或者負罪感,本來他就沒有監視這種年齡和大小的成年人會不會得感冒的義務吧?但是看到裴亦安的那個風往哪吹就往哪倒的樣子,他還是覺得心情糟糕得很。

裴亦安雖然得了重感冒,卻怎麽都不願意躺在床上休息,掙紮著要爬起來繼續上班。他素來是嚴謹又認真的男人,偶爾因為堵車來不及準時打卡就覺得十分內疚,更何況全勤獎雖然是小數目,好歹也是錢,因為無關痛癢的感冒放棄實在是太奢侈了。

薛皓哲本來也沒有阻攔的打算,等到裴亦安「噗通」 一下坐在了玄關的地板上,才連忙走過去把他扶起來,「今天就不要去了吧。」

裴亦安吸著鼻涕,鼻音很重,語氣卻是強硬的,「我沒事,隨便請假不太好。」

「這哪裏隨便,你連站都站不穩了吧。」薛皓哲無奈地道:「與其渾渾噩噩地跑去出一堆錯,還不如幹脆休息一天,明天就能好了。」

裴亦安依然不死心,爭辯道:「可是還有工作……」

薛皓哲打斷他的話,「那是不是公司缺了小舅舅一個,就要關門大吉全體去喝西北風了?全公司只有小舅舅在幹活嗎?」

「可是我份內的事,當然應該由我來完成。」

裴亦安那天然的認真勢頭也許在別人眼裏是優點,這時候在薛皓哲眼裏卻跟一頭倔脾氣的笨驢沒什麽區別,他沒有再浪費他所剩無幾的耐心,直接架住男人的胳膊把他推回了臥室扔到了床上,說了句:「總之今天請病假。」就退出來從外面把門鎖上了。

如果等到這家夥真的在公司裏倒下,那就絕對不是睡一天就能搞定的事情,到時候在病床前端茶遞水的,不還是他嗎?沒他的允許,這家夥絕對不可以隨隨便便就倒下!

薛皓哲撇了撇嘴,無視身後傳來的急促的敲門聲,倒了杯咖啡端去工作室繼續工作。

等到薛皓哲完成了圖樣,已經快到中午了,他伸個懶腰起身準備去公司交差,就突然想起了被他強制翹班休息在家的裴亦安。

薛皓哲開門進去的時候,窗簾緊閉的昏暗室內沒有任何動靜,只有床上鼓起了一個人形的包。薛皓哲開燈走了過去,輕輕推了推他,「小舅舅?」

裴亦安似乎是吭了一聲,卻沒有動,薛皓哲又推了推他,然後動手把被子掀開了,「小舅……舅?」

蜷縮成一只煮熟的蝦米狀的男人,連顏色都和蝦米一樣,額頭上附了一層薄薄的汗珠,頭發也是濕漉漉的。

薛皓哲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幾乎覺得被燙了一下。縮成一團的裴亦安身下的枕頭和被褥幾乎全被汗水浸濕了,這可是深秋季節啊餵。

薛皓哲動手把看起來似乎陷入了混沌狀態的裴亦安扶起來,「餵……不要裝死啊,你還聽得到我講話嗎?」

裴亦安睜開眼睛的時候,大顆大顆的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下來。他倒也不是博取同情,只是實在是燒得太過迷糊,身體負荷不了,不自覺地就哭了出來。

薛皓哲被他的眼淚弄得有些慌亂無措,他長這麽大還沒遇到過一個三十歲的大男人在他懷裏流眼淚的奇妙狀況。情急之下薛皓哲只好犧牲了自己的毛衣袖子去幫他抹眼淚,「餵,你哭什麽啊白癡……所以我就說你是白癡啊,發個燒而已至於嗎?」

裴亦安本來就布滿了亂七八糟淚痕的臉被薛皓哲抹得更加亂七八糟,頭發都濕答答地黏在了額頭上,看起來像是剛從路邊上撿回來的流浪狗。

「我去拿藥給你吃。」薛皓哲邊起身邊掏出電話來,楚之涵還等著圖稿,明天他一定會殺了我。」

他還沒站起來,袖子就被緊緊地捉住了,趴在床邊看起來好像奄奄一息的家夥死死的抓住他的袖口,難過地要死的樣子。

這個家夥,雖然長了這麽大的年紀,還從來沒有到過離家這麽遠的地方來生活吧,薛皓哲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在這樣的處境下,沒有親人或者朋友,一旦生病,就會變得特別脆弱,一點點小小的病痛就足以打倒一個人。

而對於現在的裴亦安來說,薛皓哲現在是他唯一的親人。

薛皓哲心軟了軟,摸了摸他的頭發,輕聲道:「……我去拿藥,很快就回來。聽話,先放手。」

裴亦安的手有些不情願地慢慢松開了,薛皓哲才又拍拍他的頭頂。「乖。」

乖巧的樣子也覺得很可愛,就算是薛皓哲也不自覺的就溫柔起來了。

吃下藥以後的裴亦安看起來好過了一些,雖然還不甚清醒,但起碼不再出虛汗了,臉色也好了不少。

薛皓哲看一看他身下的床單,皺了皺眉頭。這是他前不久新換的床單,現在整個皺成一團還濕答答的,罪魁禍首當然就是床上的那個家夥。

薛皓哲心一橫,把床上的男人打橫抱了起來,卻差點重心不穩整個跌了出去。

餵餵,這個該死的臉瘦到沒肉的家夥,到底是把膘藏在哪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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