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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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遠在姚江的老丞相病逝,華太師到禦書房求見聖上,請求追封為“忠廉一等公”,皇帝卻閉門不見。隔天京中便傳出華太師乞骸骨隱退田園的消息。

聖上的老祖母那時正臥病在榻上,聞言趕去熙源殿規勸時,老太師的馬車已經出了京城。

介時朝堂上權分四處,翰林院,樞密院、六部與同平章事各掌大權。各州縣知府到衙役,一並清點更替,罷免斬首者眾多,百姓一時間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待到朝中局勢漸穩,便已經是半年後的事情了。

紀文洛那時正在書房望著窗外不知名的一角呆坐著,遠遠見小武穿過低矮的拱門跑來,便心下一驚。

往常,那位遠在邊疆的少爺,每每寄來一封信時,小武便像中了狀元一樣歡喜,從大門口一路咧嘴笑到書房裏,一路上不知踩壞多少長勢極好的早茶花,一旁澆水的丫鬟總是惱著來告狀......

紀文洛一直看著他跑到書房裏,這次卻不是笑著的,眉頭緊鎖,還帶著幾分慌張。本以為或許是一封信的,三言兩語也好,長篇累牘也好,就好像自己的日子裏總也能找到他的影。

“主子,他回來了。”

半晌,窗前的書生點了點頭,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就好像聽見哪位大將軍又打了勝仗,哪位新晉的貢生又進了翰林似的,礙不著自己什麽事。

當真是個書呆子,小武忍不住瞇起眼睛打量呆呆的書生,心裏不住的暗嘲。

遠在北疆的老將軍舊傷覆發,從馬背上跌下不省人事,長子易泰暫代將軍之職,次子護送老將軍暫回長安。所以,這便是他回來了。

那日早朝,紀文洛矮矮陷在一群高粱革帶的文武百官之中,忍不住偷瞧了一眼。

金磚之上,一身明光鎧的那人連腰間的牌符也還未取下。單膝跪地,肩上的披風長長的曳在地上,便能想象在風中招展時的樣子,巍峨高大的樣子是書生從沒見過的。表情也是書生從未見過的冷肅,正經的好似要獨自扛起諾大的家業般,脊背挺直再挺直,連聲音都是陌生的,穿過一重又一重的人墻,分毫不差的傳到書生耳裏。

“易老將軍重病在身,準告假修養。特封易泰為主帥,易辰為副帥,領北郡四省兵權,以平北郡亂黨,欽此。”玉階上紅袍的大太監領聖上旨意高聲誦讀。

“臣領旨謝恩。”字字句句再沒有往的懶散與寧靜。新任的副將接過老太監手中的聖旨,便匆匆的出了大殿。

恍恍惚惚也不知過了多久,紀文洛又瞧了眼空曠的大殿中央,空的好似不曾見到那人回來過。

就這麽便走了,似那年過完元宵鬧完花燈那般轉瞬便不見了蹤影。安七也不曾再來,小桐也不曾再來,再往後,竟連一封三言兩語的信也不曾寄來,好像要憑空在書生空蕩蕩的記憶裏消失的徹底。

書生有幾分氣不過,好個盡忠盡孝的好臣子、好兒郎,我堂堂侍郎府豈是花柳巷那種任你來去的地方,便是一面之交,萍水相逢的友人,也沒有這般的......

起先有幾分懊惱,後來似乎是點點失落,隱隱穿梭於胸肺之間,揮之不去;便忍不住狠狠皺起了眉頭,在小小書房裏來回的踱個不停,不知過了多久卻霍然間開朗了起來。

確實不曾稱朋道友,稱兄道弟,就連口中從不離風花雪月的風流公子哥兒每每見了自己總也要稱一聲“文洛兄”的......便又將眉頭鎖了鎖,生怕遺漏了哪個瞬間,前前後後又想了一番,好像確實不曾。

便忍不住掀了嘴角苦笑幾聲,擎起碎葉瓊花的細瓷茶盅品了良久,再不似先前那般甘甜怡人的芬芳了.......

接著書生便鎮日對著滿案臺的文書埋首忙個不停。

新晉的貢生才剛考完了殿試,出了皇宮便有聖旨下達吏部。一等進士及第該是招攬進翰林院的,後兩甲便要招進朝堂中做中流砥柱的後備軍的。進士、眀經、諸科等加起來近三百人,皇帝欽點的不過二三,剩餘的,便個個都是要經吏部之手,一一安放在朝廷需要的地方,馬虎不得。

往日就常被那兩位取笑為書呆子,如今鎮日埋頭於文書間,更是足不出戶。偶爾兩人來訪時,也總是見書生蒼白著臉,眼也不眨的埋頭批閱他的文書。圈圈點點,偶爾提筆還要賦上一張長長的折子交予上頭,認真的好似在做什麽神聖的不得了的事情似的。

“再看下去,你可就真成了書呆子了。”

門外冷不丁冒出個人來,秋風冽冽的時節手中那把玉骨錦緞的金貴扇子仍舊不離手,扇尖兒正好落在書生剛要攤開來的文書上。偏偏來擾人正事。

書生丟下手中的文書盯著他看,神情有幾分滯澀,盯了半晌對面自詡臉皮城墻厚的風流少爺竟也略略羞赧地訕笑起來,忙熨開手中金貴的扇子搖個不停,“哎呀,文洛兄,誠然我儀表堂堂,也不用這般盯著看啊,我又不是那個誰......”說到這裏便趕忙住了嘴,昔日一貫含笑的桃花眼裏驀地升騰出一絲尷尬。

那個誰,哪個誰?如今是再不能提的,一提起來書生便愈發的少言寡語了,任你說的天花亂墜,也只是寥寥回上幾字罷了。欲來尋個尋個清靜,倒變成自尋寂寞了。

笑的再笑不下去了,手中的錦扇搖的自己都打了冷顫,便一把收了扇子自顧自的坐到了一邊,看來還真是來自尋寂寞的。

書生卻冷不防的開口說話了,剛蹦出一個字來,口無遮攔的人立時又好了起來。

“韓大公子今日竟有此等雅興來看我這滿院子的殘花敗柳來了?”

韓離便趕忙岔開了話尖兒,“文洛兄說笑了。你看小弟都來這麽久了,怎麽說也要給客人奉上杯熱茶才是啊。”

門口的小武高擡著下巴,抱手挺胸滿臉撞見無賴的神情。“這不是怕小小侍郎府的清茶入不了韓少爺您的眼麽?”

“還真是隨你家主子這般愛說笑啊。”

互相的不滿互相的打趣兒皆化進這不鹹不淡的詼諧話語中去了。

小武自知與他對話絕討不到好果子,便恨恨地出了門去,只甩給他個傲慢的背影跟一院子的淒淒慘慘。韓大公子望著那抹決絕的背影無奈的笑了半晌,果然,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嘴巴硬的跟鐵鑄的一樣......

暮秋,華弦閣裏總算鬧出了一番驚天動地的大動靜。

浙江總督的次子同監察禦史家的嫡長子夜宿華弦閣時,為爭奪一個小倌而大打出手。起先也只是摔了盤子碗碟另幾件金貴擺設;那小倌也是不明事理的,一心要偏袒一方,便真的惹紅了眼,動起了真刀。正值建安侯家的小公子在場,素來與兩人交好便想著上前勸慰一番,卻不料刀鋒偏折,當場斃命。

此事一出便立即在朝堂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近來人人都知華弦閣頂著藝館的名號實則仍舊為京城最大的男館,常有官家子弟出入頻頻,夜宿不歸,毫不收斂。更有甚者以此來攀比炫耀,實在敗壞風氣。

當日,官員們以丞相為首在金鑾殿上跪倒了一片,說的振振有詞。丞相大人身後便是堂堂禦史臺中丞周行之,在一群半舊的官員裏甚是惹眼。

無奈之下,年輕的皇帝心神俱疲的下了聖旨,浙江總督與監察禦史因管教無方皆官降三階,並將失手者壓入大牢聽候發落。

而後華弦閣卻在人們一覺醒來之後變成了一座空蕩蕩的樓宇,連人帶滿樓的金銀珠玉全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一夜間憑空消失了般。

“嘖嘖,皇家辦事還真是雷厲風行。”隔幾日,有不知情的常客耐不住寂寞坐著流光溢彩的馬車行至華弦閣,望著貼了封條的大門,憶起了往昔諸多歡愉,便忍不住感慨出聲。

一旁同來的也跟著嘆氣,“唉,是啊,真是可惜啊。”

不遠處,在人群不起眼的一角,一個孱弱的青年人伸手壓低了帽沿。要是仔細看去,嘴角似是噙著一抹笑意的。

才剛入冬,易家二將便從北郡回到了京都。

北郡四省多險要的山嶺,山間的草寇莽匪便是這霍亂的根源,而暗地裏主導這一切的卻是遠離京都備受冷落的靖南候。朝廷雖有所察覺,卻至今無有力的證據。

這些山間賊寇仗著天造地設的險惡山勢,又有幾個腦子靈光的幫襯著,先皇在時便多次公然挑釁滋事;屢次派將圍剿,皆收效甚微,得不償失,只得暫時將其壓制在一方,才不至於禍害朝綱。

可這一仗卻打得出奇的輕松。那些草寇莽匪似乎並不像坊間傳聞那般若諸葛再世。四省間三座山寨,不到半年便已肅清,想來那幾個腦袋靈光的怕是一時不靈光了,抑或是生老病死也未可知。

這是軍中兵士門的原話,可傳到了坊間便是,易家兩位年輕的小將軍在戰場上驍勇善戰,用兵之法出神入化,出奇制勝只打得滿山草寇莽匪抱頭鼠竄,連下山的路都給忘了。

這些話是從周行之嘴巴裏聽來的,說完,周行之笑的跟個久不聞樂事的孩提似的直拍桌沿兒,“你瞧瞧人們瞎掰胡編的本事有多大,昨個在張記茶館冷不丁聽見說書的這麽講,一口茶差點沒忍住噴到他頭上去......”

書生無奈的擺出個笑來,著實不想掃了某人的興致。瞧著對面的人笑疼了肋骨,彎腰附在一盅熱茶邊,伸出手卻笑的怎麽也夠不著,怎麽看都不像是那個咬著一口銀牙說的義正言辭的禦史臺中丞啊。

盯著看了半晌才無奈的說了句:“你啊......”

哪裏好笑了?周行之想了想,其實也算不上個笑話。那個昔日不害臊的賴在人家床上,出了門便要叫人系腰帶,端的衣冠楚楚的那人居然叫世人給讚成了神將,怎麽想都點好笑吧。

周行之笑夠了,揉著肋骨好不容易從冰涼的桌上把臉收回來,卻聽到書生生硬而又迷茫的一句:“......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剿滅亂黨,平定北郡四省的兩位易家新將帶著一眾屬下叩在氣勢磅礴的金鑾殿裏領旨謝恩。

看也不用看便知道那人定然又是一身威風凜凜的明光鎧,肩甲上銀白的鐵片似魚鱗般整齊緊密,迎著光便能刺的人眼睛生疼,走起路來,步步都像是帶著風聲的......那雙深邃的眸......或許是帶著冰入髓骨的寒,陌生的好似容不得半分柔情......

聽聲音似乎離自己並不遠,可是卻不敢去看,遠的好似在天邊,又陌生的像是聞所未聞的路人......

彼時紀文洛又不得不承認,自己仍舊是羨慕他的。能於馬背之上快意恣睢,戰場上殺敵報國揮灑熱血,該是何等的男兒氣概;在朝堂如山般聳立,錚錚鐵骨能挑的起家業國業,而自己......

想到這裏便忍不住泛起些酸楚,原來他是這樣的啊,是與自己很不同的啊......自己,自己從來都是羨慕的......

可是後來,周行之卻說,那日金鑾殿上受了封賞之後,易老將軍不顧舊疾硬要人攙扶著去了皇宮,叩在了太皇太後門外,只說要交出兵權辭官歸隱。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那時禦書房裏,年輕的皇帝面前正躺著一方折子,白紙黑字寫的分明:易將軍之子易泰行軍前放浪形骸,瀆視軍紀,常出入勾欄,玩忽職守,曾光天化日猥褻良家女子;行軍期間又與北郡四省草寇勾結,暗中蓄意謀反。最後四個字極為刺目,只一瞬便勾出了聖上多年來的心結。

隨奏折而來的是一份鎮遠將軍親筆羅列的關於靖南候叛亂的條條罪證,還有靖南候寄往京城將軍府的一封密函。

早在一天前的一個安穩的再不能安穩的夜裏,誰都未曾註意到遠在城南的駙馬府裏出現了一個人。通身墨色的綢袍,恰到好處的與暗夜融為一體。

那個人便是北郡叛亂之首靖南候。

那封罪證的確是鎮遠將軍親書,那封密函也確是靖南候親筆所寫,唯一的不妥就是特意跟著鎮遠將軍的奏折一起入了皇宮。

那一日年輕的皇帝揮退了一眾太監宮女,在禦書房來回不停的踱步,滿眼盡是噬人般的殺氣。後來又眉頭緊鎖的推開空無一人的熙源殿,獨自倚在龍榻上思忖到夜半。

天還未亮,皇宮中的大內侍衛親自領一路人馬直奔將軍府而去。

待到紀文洛趕去將軍府之時,整個府邸已被兵衛死死包圍,連個蠅蟲鼠蟻都出入不得。

為什麽要來?書生自問,卻也沒有個真正的答案。

在書房裏聽周行之說將軍府被封之時便開始坐立不安了,滿心的忐忑似萬千虺蟻寸寸啃噬,只將所有的理智都吞噬殆盡。便想著去看看吧,即便不曾稱朋道友,即便不曾稱兄道弟,即便有萬般不該,單單相識一場也可以算個理由吧。

遠遠就能聽到將軍府裏的喧鬧聲,依稀夾雜著女人尖銳的哭喊聲,手執長刀的侍衛厲聲呵斥著靠近的人。

書生站在人群裏呆望了半晌,失魂落魄的轉過了身。

卻不自覺便想到了那人還曾溫和的眼眸,波光點點,瀲灩的好似盛滿了姹紫嫣紅,卻又柔的似才剛吐下的蠶絲,絲絲縷縷膠人視線;想到了那指修長,不偏不倚的點到了眉心,帶著薄繭的指腹就貼在眉峰,帶著的溫度燙的能灼燒了發膚;想總該有個盡頭吧,可剛沒往回跨出一步,腦海中卻又浮現出那個常一身簇新錦緞的身影,髙冠縈帶,長身玉立,一個轉身便能將萬水千山的旖旎風光擠到天外去……

街角卷起陣寒風來,帶著砂礫的風呼嘯著刮過面頰,尖銳的疼,忍不住就要模糊了視線。

呵……幹嘛滿腦滿眼都是人家的好,說到底,與自己何幹?人家的家事如何輪得到你這個外人來管,幹嘛巴巴地跑這麽一趟?

忍不住就有一股怒氣蜂擁至心頭,真是活該,活該被沙子迷了眼睛,活該你疼的齜牙咧嘴要流淚,都是你活該……

就這麽渾渾噩噩不知是走了多久,興許是被風刮昏了頭腦,到了府門卻呆呆的忘了推門而入,對著快木板瞪了半晌,連自己是什麽時候被小武和婉玉塞進厚厚的褥子裏也記不太清了,昏昏沈沈的似是在做夢。

闔上眼,耳鼻卻又變得異常靈敏,靈敏的好像還能聽到那日耳畔久久揮散不開的耳語,低沈沙啞卻又滿是蠱惑。鼻息間也仿佛還有那人熟悉的味道,好像一側身還能看見那人好歹不分湊過來的睡臉,溫熱的氣息就灑在脖頸上。

作者有話要說: 揮手,依舊早上好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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