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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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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修士怔怔地看著楚君逸跟在“沈十六”身後漸行漸遠,視線轉向幻月宮的方向,踟躕不定。

要不要趁機會滅了幻月宮呢?

既然楚君逸出來了,幻月宮裏的人應該已經……

正想到此處,黑水湖轟然炸開,成百上千的魔修從幻月宮裏殺氣騰騰地沖了出來,直奔楚君逸離開的方向,一眾正道修士:“……”

他們不過是附近的散修,哪裏鬥得過魔道之首的幻月宮精銳,雖然幻月宮宮主沒出來,那也是要了他們的命了!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眾修士卯足了勁散開跑,和楚君逸走不同的方向。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趕緊離他們遠遠的。

麗娘一巴掌扇到秦坤臉上:“快跑啊,傻了你。”

秦坤無知無覺,傻傻道:“他被吸過去了。”

“你又沒法救他出來。”麗娘道,看到一個魔修殺過來,精致的面頰上臉皮一抖,喜袍紅光大盛,指甲伸長,唬得那原本氣勢洶洶的魔修呆了呆,法寶飛過來的速度便慢了一分。

麗娘穿著的喜袍是件不凡的寶貝,可以讓她在陽間也能隨意行動,不至於像沈十六那樣,碰到東西就直接穿了過去。此刻眼見秦坤癡傻模樣,麗娘一把抓起秦坤衣領往後頭樹洞裏一甩,迎向那魔修,忖著一不做二不休把這些大好陽氣全吞了,正要行動,忽然感應到大量強悍的氣息飛快地移動過來,急忙收斂起已然張牙舞爪的長發利爪,抓住秦坤飛快地向旁邊樹林裏鉆去。

她是滯留陽間的厲鬼,要是遇上這些魔修,也就是打一場的事,可要是碰上那些死心眼又道行高深的正道大能,可就要被收鬼除魔了。

然而讓她感到疑惑的是,那些浩然正氣中,還夾著一道極為兇悍的煞氣,讓她從心底裏生出畏懼之感,竟不敢在此停留片刻。

數息後,幻月宮外,一只生有雙翅的巨獸從遠處飛落到地上,因它降落速度太快,幾名魔修來不及反應,叫都沒叫一聲,就殞命在巨獸腳下。

它頭生獨角,全身覆傷,火紅的皮毛看上去*的,有的地方甚至結了一層血痂,身後還緊跟著十數名正道修士。可它似乎渾然不覺自己處境之危,卻往黑水湖中的幻月宮奔去。鉤蛇渾身發抖,瑟縮避讓。兇獸飛奔而入,一瞬間看到了屍堆中安靜地躺在地上的人,原本已經極盡兇戾的雙目登時充滿了暴怒的火焰,昂首悲鳴一聲,偌大一個幻月宮並黑水湖,竟然倏地消失了,只剩下滿地屍骸,和一頭悲憤的遠古兇獸。

鏡花水月,本就是虛無縹緲之物。出現或是消失,全在主人一念之間。幻月宮宮主身死,宮殿卻未消失,卻是為了等這頭兇獸回來的。

先前眾人的疑惑已經得到了解釋,昆侖山一眾人等果然遇上了麻煩。楚君逸一走,文耀便要追上去,卻讓一頭忽然出現的兇獸攔住了。

這頭兇獸大名鼎鼎,乃是四兇之一的窮奇,便是眼前這一頭。

若是楚君逸收服的那條青龍未曾被鎮壓千年,倒能與窮奇一鬥,然而千年損耗下來,縱使青龍為四靈之一,也是實力大降,竟連一名修道幾十年的青年修士都敵不過了,更不要提和窮奇鬥法。要不是昆侖山盡是以戰力聞名的劍修,又正好聚集了相當一批大能耐的修士,別說現在追過來,只怕自保都是個問題。

緊追過來的簫崇看到那具屍體,面色微變,回頭道:“文耀師弟,速去找君逸。”文耀也不多話,立刻掐了掐訣,一道流光閃爍,片刻後,回身追向楚君逸離開的方向。

幻月宮宮主死了,楚君逸的狀況不會太好。

窮奇悲憤交加地看著身隕道消的主人,忽然狂怒地大吼一聲,竟一口將冷無心的身體吞進了肚裏。

偷偷跟過來的盧真看到這一幕,按劍的手上青筋畢露。這人以*術蠱惑他的心神,他本已立下誓言,非要親手斬下他的首級不可!

一只手從後伸出來按在他手上,悄悄將他拖了回去。燕地十三塢的三位長老眼皮一跳,裝作沒看到自家小輩的事。

盧真沈默地看著忽然出現的陸齊,陸齊拍拍他:“不怪你。”

峨眉山邱若梅清斥一聲:“還不出手!”說著一甩拂塵,萬千利針射|向窮奇。隨她這一聲厲喝,眾人紛紛亮出法寶,一齊攻向窮奇。

窮奇面容猙獰,雙翅一扇,甭管甚麽箭雨神光,統統不管,直沖簫崇所立之地,張口便要咬斷簫崇脖頸。

莫以為他不知道,這人便是害他主人的元兇之一!

“簫掌門不好!”

簫崇原本踩在虛空之中,此時陡然一旋身,便突然出現在了窮奇身後,同時手中掐訣,天空忽然撕開一個口子,一柄長約三丈巨劍從天而降,斬向窮奇頭顱。巨劍落下時漸漸縮小,及至離地三丈時,巨劍已與一般劍的大小沒有兩樣。從半空俯視這柄劍,便覺如登高山而下望深淵,先是令人陡然一驚,接著便是豪情萬丈於胸襟中激蕩開來。

劍光縹緲深邃,籠住窮奇之時,便是這頭絕世兇獸,也感到危險來臨,渾身汗毛豎起,猛地一個甩尾、側滾,翅膀擦著劍刃滑過去,豁出一條大口子。

七星龍淵!

邱若梅心中一驚,瞇了瞇眼。燕地十三塢三位長老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窮奇翻身跳起,惡狠狠盯著劍,忽然頭上的獨角褪下來,化作一蓬濁氣飛向劍身。七星龍淵避之不及,劍尾沾上一絲濁氣,悲鳴一聲,如金龍一般盤旋於半空之中。

簫崇眉心黑光湧動,當下咬破舌尖,取一滴精血點向靈劍。靈劍一顫,巍巍高山聳然而立,萬丈深淵只有浩然正氣,劍意到處,萬物噤聲。窮奇狂吼一聲,想要撲上來已經遲了,身上登時出現幾個血口,噴血如柱。

“錚——”一聲清嘯後,靈劍歸天,重藏虛空。簫崇看了一眼楚君逸離開的方向,垂在袖中的手掐指算了算。

燕地十三塢的長老取出符箓拋出,口中念念有詞,十三道金符在窮奇身體上方滴溜溜打轉,漸漸走出一個鉤子樣的環狀符陣,下一瞬便要壓向窮奇。委頓在地的窮奇目中兇光一閃,最後關頭忽然翻身跳起,於十三道金光之中蠻橫無匹地撕扯開來,符陣堅持了一陣子後,漸漸光芒黯淡。

其餘修士眼看不好,急忙拋出手中法寶。有一道七彩神光十分玄妙,甫一籠住窮奇,原本即將脫困而出的窮奇痛吼一聲,再度頹然倒地。

眼看就要降服這頭兇獸,孰料,突地半空中出現一道陰森裂縫,一只利爪從裏面伸出,一把抓住了被重重圍住的窮奇,將它抄回裂縫中,眨眼間不見了。

這短短片刻,眾人只來得及看見利爪主人皮毛皆白,頭生二角似龍,與窮奇長得極為相似。

“‘窮奇滕根共食蠱’,是兇獸滕根!”燕地十三塢長老道,“現下如何是好?”

“兩頭兇獸,想來敵不過罷……”有人遲疑地看了一眼簫崇,“若是簫掌門願意再次出劍……”

簫崇道:“不知滕根與窮奇去了何處,還有要事,先不必追了。”

眾人稱是,便要離開,簫崇又道:“我有些事,請諸位先回昆侖山。”說著點出一名昆侖山長老,請他將眾人送回去。

大家都知道昆侖山少掌門的事,見狀以為他要去料理私事,不便再留,紛紛離開。簫崇一個人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離開了,面色一變,眉心湧上大量黑氣。

窮奇獨角上的濁氣使七星龍淵汙穢,對他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但這並非最要緊的——

“……再造恩師半途無端離棄……”

因這一句話,七星龍淵的劍意,已然受損了。七星龍淵乃高潔之劍,品德不好的人是不配用的。

簫崇盤膝而坐,調息片刻,待眉心黑氣散去,重新站起來,往昆侖山飛去。

簫崇心道,他前半生習劍,後半生教徒,到今天,大約可用八個字作評價:

枉為人師,不堪劍道。

然而即便重來一回,他也沒有大膽一試、逆天道而行的勇氣。他雖為劍修,一朝有了牽掛,竟連決斷的能力都沒有了,只能畏畏縮縮地聽從天道,求得一線生機。

再造恩師啊。

另一邊,文耀找到了楚君逸,將圍攻的幾名魔修解決後,看到楚君逸牢牢護在身後的人時,驀然一驚。

楚君逸默默將“沈十六”胸前掛著的雙魚玉佩翻出來,給文耀看了看。文耀了然,打量了一下渾身是傷的徒弟,沈默半晌,道:“接下來準備如何?”

“去找百裏一度。”楚君逸道。

文耀道:“你可知要付出何等代價?”

“最壞不過要我的命,也許到時找起師兄來,能輕松許多。”楚君逸道,“還請師尊為我保管師兄遺體。”

文耀勃然大怒:“孽障!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師父嗎?養你幾十年,竟要我這做師父的白發人送黑發人不成?”

楚君逸擡起眼皮看了一眼文耀光滑如玉的面頰。

文耀又問道:“要去哪裏找十六的殘魂?”

“聽聞南疆有搜魂禁術。”楚君逸道。

文耀道:“好得很,禁術也要去學了!”

楚君逸沈默下來。他知道有愧於師恩,卻不知道如何請罪,只因愧疚太深了。

文耀氣急,一拍玉棺,那玉棺便淩空消失了:“你要是死了,我便把他的遺體一把火燒了,陪你一塊去,總歸都是屍骨無存!”

“多謝師尊。”楚君逸喉頭哽了哽,心知師尊已是應下自己托付之事,雙膝一彎,跪在地上,行了一個大禮,“弟子不孝。”

文耀橫眉立目,素日裏溫和的眉眼染上一層殺氣,並不叫他起來:“掌門和幾位長老那,自有我去說。你要做的事我從不攔你,但今日我要交代一句,若那百裏一度真要你拿命換,你就是魂飛魄散了,也得給我自己想辦法,聚了神魂回來!要是進了陰曹地府,便斬了十殿閻羅,從黃泉之下爬回昆侖山!做不到,你我師徒,今日便恩斷義絕!”

楚君逸叩首,不敢看師尊一眼,險些落下淚來:“謹遵師命。”

半晌後,再無聲息,楚君逸擡頭,文耀已不知去向。他站起來,看向身旁毫無知覺的“沈十六”,柔聲道:“師兄,一起走罷。”一面說,一面屈指彈向“沈十六”身上一處穴竅。“沈十六”便自動邁開步伐,向靖江的方向走了過去。

楚君逸一要問雙魚玉佩解法,二要問沈十六殘魂去處,尋到百裏一度後,已經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一般道理大概都是相通的,想要獲得多少東西,便要付出多少東西。他所求俱是難事,便已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百裏一度高深莫測地看了他一眼:“不急,等你做完事,我才能取。”

楚君逸沈默點頭。百裏一度正要開口,忽然,楚君逸放入納虛袋中的匕首自己跳了出來,柄頂向百裏一度,似是要阻他開口似的。

楚君逸眼疾手快地捉回匕首,楞了楞,拱手道:“對不住。”

百裏一度看了眼匕首:“噗……”

楚君逸疑惑地看向百裏一度,百裏一度擺擺手,嚴肅道:“說來也簡單。要把這位送回去,仍是去淖洞中去,只是要尋一頭名喚嘟哲的神獸,此獸精通穿越時空的法門,請他出手,自然就能將你師兄送回去了。”

楚君逸握住手心不斷彈跳的匕首,心中疑惑,問道:“上次去時,不曾見到有何神獸。”

“淖洞非是凡人可以揣測之神奇世界。”百裏一度解釋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至於你要尋的那縷殘魂,只是時機未到罷了。待時機到了,不用找,你便能與他重逢。”

楚君逸問道:“甚麽叫時機到了?”

百裏一度道:“可曾忘了天道?”

楚君逸一震,直直地看向百裏一度,百裏一度點了點頭。

天衍閣推算而出的破解之法,最後一難——

深愛之人再見無情忘負。

楚君逸滿腔苦澀,一不小心,跳動的匕首劃破了掌心,匕首頓時停下了動作。他沈默地將匕首放回納虛袋裏,以靈力驅動“沈十六”,往淖洞方向離開了。

匕首體表的光芒黯淡了許多,然而在納虛袋中,誰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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