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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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裊裊,淡薄的青煙只悠悠飄起片刻,就散入空中不見了蹤影。不見天日的幽暗密室顯得十分陰冷,不知是不是燃香太重的緣故,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浮上了一股煙灰色,顯得朦朦朧朧。眼前橫臥的男子一身清爽的白色武當道袍,雙目緊閉,雙手交握置於腹部,一副平靜安睡的模樣,連嘴唇也不再緊抿,看起來遠沒有平日清醒時的那麽嚴肅。除了臉色稍顯蒼白以外,完全看不出有何異樣。

“陰陽之隔,存亡之理。本就不該有反轉。” 來去祖師望著這閉目沈睡的男子,不由得再次深深的嘆了口氣。“沒想到我來去恪守禁制這麽多年,竟有親手打破它的一天啊。” 說罷,回過頭,看了眼身後神色各異的四人,“你們都出去罷。”

洛星兒向祖師微微一頷首,便拉著眼圈紅紅的雲舞天往外頭走去,而後者的視線仿佛黏在那石床上,一步三回頭。

辣椒則是腳步向後微微一動,又立刻停住了,越過來去祖師的背影望了眼少主,又望了望身旁一臉凝重的劉翔,猶猶豫豫的想說什麽,又不好直接開口似的,踟躇起來。

劉翔一轉念便已了然辣椒所想,嘴角一勾,眼裏閃過一道精光。他向前一步靠近祖師,在祖師耳邊低聲道:“少主安危事關重大,帝都畢竟還是擔心……弟子既是雲夢門下,又為帝都效力,能否留下弟子在旁護法?弟子發誓絕不會洩露半句,請祖師放心!”

祖師思忖片刻,便揮了揮袖示意劉翔留下。辣椒這才與劉翔對視一眼,像是將萬般擔憂都寄托在了後者身上,終於轉身離去。

沈重的暗門從外面緩緩掩起,鉸鏈吱嘎作響令人牙根發酸,終於只聽“砰”的一聲,嚴絲合縫的關上了。劉翔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了,暗暗捏了捏手指,穩住了面上的表情。

來去祖師也不再關註身後的弟子,將註意力轉回到眼前那具冰冷的軀體之上。隨之凝神靜氣,左手回過頭頂五指掐訣,暗自催動微風扶鈴心法。右手所持的古樸提燈漸漸發光,驅走了這一室灰暗,定神香的煙氣也似乎越來越重了,最後直至伸手不見五指的境地。只剩那一盞幽綠燈光,如迷霧中的指路燈,越來越亮,而後竟然從僵立的持燈人手中悠悠飄向石床之上,像被無形之手托起似的,懸浮在空中,將那男子蒼白的膚色映的隱隱發青,十分詭異。

祖師的身軀雖是巋然不動,然而眉頭緊擰,面色忽紅忽白,額頭上凝出了一顆顆的汗珠,沾濕了一頭白發。似是在與什麽無影無形之物角力。小小石室內不知從那裏刮來一陣陰風,將那小小一點燈光吹得搖搖晃晃、明明滅滅。

祖師仿佛身受重擊,猛地噴出一口血來,然而身形甫一搖晃,便連忙撤步立定。同時咬破舌尖,騰出空來的右手再掐一訣,運起清荷引夢心法。此時雙法並用,運功之人只覺頭疼欲裂,兩道真氣在體內運轉,只覺眼前發黑、目不能視物,然而冥冥之中牽拉之感尤盛。

自顧不暇的來去祖師自然沒有註意到,自己身後本該垂眸後退的弟子,連迷霧也阻擋不了他的灼灼目光,正目不轉睛的頂著運功之人掐訣的手指,連眨眼都不敢,生怕漏了任何一絲動作,呼吸幾乎停止。

“身在桃源,心系塵寰,浮生若夢,如沐春風——起!”

只見那石床上的男子軀體,像是被腰間繩索猛然拉起似的,向著提燈方向騰空三寸,頭頸手足微微後仰,懸浮起來。從那旋轉漂浮的燈盞中,瑩瑩光點竟紛紛飛出匯聚到一處,化作一道道綠線,直穿入男子胸膛。這詭異的景象不知維持了多久,燈盞光芒漸漸暗淡下來,只聽嘭的一身悶響,夾雜著清脆的玉碎聲,男子的身體落回石臺,而那空中的提燈也是霎那間失去支撐,快速墜落碎片濺落一地。

劉翔也是悚然一驚,心跳幾乎漏了一拍,接著便在胸腔中砰砰作響,呼吸急促到無法抑制,四肢肌肉僵硬,甚至微微顫抖起來。

迷霧散去,祖師身軀踉蹌了幾步,幾欲跌倒,劉翔眼見不好,連忙收斂神色上前扶住,攙扶其靠墻坐下。室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身受重創的祖師沙啞的嗓音示意弟子開門之後,便顧自閉目運功,不再擡頭了。正當劉翔轉身開門之際,背後忽然響起第三道呼吸聲。

“少主!”來不及等石門完全打開,辣椒便迫不及待地擠進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到石臺邊。

大夢初醒的白衣男子,像是受不了耳旁聒噪似的,微微蹙了蹙眉,方才睜開眼。方才的這一場夢境實在太真太沈,身臨其境不知是過了幾天幾年還是幾世,頗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意,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將眼神轉向身旁之人。

雲舞天坐在床邊,手中攥著男子的衣袖,尚未開口,淚珠便已簌簌落下,鼻尖紅紅的,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天哥!”接著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少主……終於醒了!”辣椒定不會註意到此時的自己是多麽風度盡失,八尺男兒彎腰顫抖,語帶哽咽,“太好了!”

洛星兒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也是頗為激動,眼眶略略發酸,忍不住扭頭深呼吸,堪堪想要平覆一下心情。卻一眼瞥見大師兄劉翔呆立一旁,既不靠近,也不遠離,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狂喜與激動,顯得頗為怪異。定睛細看,卻發現他竟不知為何全身顫抖,甚至能夠聽到牙齒磕碰的輕響。

“你們,咳,咳咳。”男子輕咳了兩聲。

洛星兒便聞聲回轉了視線。

雲帝天動了動手指,像是在重新適應這一副軀體,很快便以手肘撐起身體,從石床上直起身來。想要板起面孔,可對著面前激動不已、當場垂淚的眾人,卻怎麽都冷不下臉來。男子沈默了半晌,一時間內心頗為不適應,不知道該說什麽。

洛星兒靜立一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甚至在這個嚴肅的男人身上看出了一絲手足無措。

方才醒來的男人嗓音還略帶沙啞,在許久無言之後終於開口:“你們這群蠢家夥……”不知雲帝天自己是否發覺,此刻自己的臉上毫無平日的刻板嚴肅,語帶笑意,嘴角上揚,“竟是連個死人都不放過嗎?有什麽天大的麻煩,非得把我再挖出來解決啊!”

洛星兒“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忽然覺得心裏好受了許多。辣椒似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拿袖子抹了把臉,直起身來抱拳一禮,“恭喜少主痊愈!”只有雲舞天還在一旁抹著眼淚,可嘴角卻也忍不住翹了起來,知道自己又哭又笑的模樣一定奇怪極了,便用擦眼淚的帕子蒙住臉,不讓自己的面目露於人前。

雲帝天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朝向來去祖師的方向,“尚未謝過祖師救命之恩!”說著起身深深一禮。

“唉,此事真不必謝我,不過是……算了,待你稍作休息,容後再談吧。”墻邊一直沒出聲的來去祖師,終於睜開眼站起身來,推開想要前來攙扶的洛星兒,擺擺手徑自離去了。辣椒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洛星兒狠狠拽了一把,悄悄指了指背後剩下的兩人,示意激動之中毫無眼色的“閑雜人等”趕緊離開。辣椒了然的閉了嘴,恍然大悟般同洛星兒、劉翔一道趕緊出了門。

石門再次在身後閉合。

而此時諸人的心情與之前可謂是天差地別了。

“哈哈劉翔我們去喝酒慶……哎你怎麽走了!” 還沒來得及等辣椒叫住他,就一個人步履匆匆離去,只剩下辣椒一人滿臉莫名、獨立中宵。

洛星兒因著雲師兄絕處逢生,心神大定,之前被放諸腦後的一些瑣事,也終於回到了思緒中。她看著劉翔其人心神不定、魂不守舍而去的背影,忽然靈光一現,心中驟驚:“怪不得眼熟!”

這幾日遭逢巨變,劉翔脫去了往日的嬉笑怒罵的風塵情調,縱使依舊女裝加身,也顯得幹凈利落許多,與自己曾經認識的不正經的大師兄,幾乎是另一個人了。而這身形模樣……像極了那日與青青同游金陵時,看見的溜進珍奇鋪的鬼祟身影!——倘若劉翔換回男裝,幾乎就與那日所見之人一模一樣!

而且說來奇怪,劉翔這大師兄平時總愛黏在香香師妹身邊,仗著自己的女裝打扮,幾乎可以說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在雲夢之時便是如此。自己雖許久未曾造訪帝都,但仍時常聽聞兩人這些年皆為帝都效力,感情甚篤。可這一回來到帝都之後,自己竟一回也沒有見過香香……

洛星兒左思右想,便覺得疑慮愈重。雖不知真相究竟如何,卻有滿心不詳的預感。剛剛放松的心情立刻又灰暗了三分。看著興高采烈找人喝酒的辣椒,只覺得沈沈陰雲不知何時已覆滿在帝都上空,不由得嘆了口氣——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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