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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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靜靜盤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右手似在懷中下意識的摩挲著什麽,無聲無息的註視著下方的姑娘。

這姑娘觸手可及處放著一盞提燈,一眼便知是雲夢門下弟子。然而與印象中大多溫婉可親的形象不同,身材高挑,一身紅衣,長發在腦後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看起來頗為幹凈利落,英姿颯爽。可是此時此刻,這姑娘卻叼著毛筆,眉頭緊鎖,對著桌上攤開的紙條、寥寥兩三行字跡,滿臉為難。

正當她全神貫註,口中念念有詞,仿佛又想到了什麽似的提筆欲寫之際,從打開的門扉裏一陣風似的卷入另一個身影,一把撈走了桌上的紙條。

梁上之人瞬間神經緊繃,幾欲躍起,直到看清了此人是誰才又放松下來。

“南~明~師~兄——還稱呼的這麽客氣嘛——自三年前雲夢一別……”不速之客在跳躍中便迫不及待的拉開紙條,一字一句,拖長了嗓音念起來。

提著筆的姑娘瞬間便從回憶中清醒過來,又氣又好笑,甩下筆,一把抄起桌上的燈,向那擠眉弄眼的家夥掄了過去。

而這不速之客則是左閃右避,靈活的躲開了對面惱羞成怒的攻擊,一邊壓低聲音叫喚著,“救命啦,殺人啦,星兒姐白日行兇啦……”直到被對面一個“夢境大千”定在當場,才終於閉了嘴。

眼見著這家夥老實了,被稱為“星兒”的紅衣女子才解開控制,放了她自由。

“嘖嘖,惱羞成怒啦。”紫衣姑娘砸了咂嘴,沒有再看後面的內容,將紙條推還給對面。“好了好了,不看了,還給你。”

“青青你真是……”紅衣女子簡直被這惡人先告狀氣笑了,搖了搖頭,拉開身旁的椅子,“坐吧,不許煩我。”

這闖入者聞言便大搖大擺的一屁股坐下,好奇的看著對方重新回到書桌前,提起筆來。只是百無聊賴的枯坐好久,茶都喝了兩碗,對方也沒能寫下幾個字,終於忍不住開口,“我特地千裏迢迢從暗香趕來,你卻只記得給那個成天找不見人影的家夥寫信……天可憐見的,金蘭之情比紙薄啊嚶嚶嚶”

“師兄才不是……”星兒一再被打斷思路,便知道今日有這搗蛋鬼在此,怕是幹不了什麽正事了,幹脆擱下筆,也找了張凳子坐了下來。“不會的,他才不是這種人。“

“那怎麽之前跟你們相處的好好的,突然就不見了人影?這都好幾年了,不告訴你們他在哪兒,要去找他也推說不見,肯定有問題!”被稱為青青的紫衣勁裝女子舉起一只手來,掰著指頭,一二三,數落著對方的罪狀。

“南明師兄身世未解、怪病纏身,急於探查也是正常的。道路艱險,他說不想讓我們奔波。”星兒回憶起這幾年的飛鷹傳信,一本正經的解釋道,“誰像你這樣整天不務正業”

“行行行,你的結義師兄最靠譜,不跟你爭。”青青看著傻笑的師姐翻了個白眼,接著嘀咕了一句,“不過現在你都來帝都了,他也在,還沒聚一聚嗎?”

這話甫一出口心中便道不好,果然,屋子裏忽然陷入了沈默。紅衣女子的表情茫然了起來,神色暗淡了許多,一副迷茫而失落的模樣。半晌不語,終於輕輕的,輕輕的開了口,“也不知他發生了什麽,我們都很擔心……也許……真的在忙吧?”

梁上的人影心中一痛,不禁握緊了雙拳,幾乎無法克制自己的呼吸。

青青暗怪自己沖動了,連忙補救道,“哎,算了,別去想這些糟心事兒了。”正要繼續勸,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似的,竟也不覆平日的笑意。轉而雙手抱住後腦勺,微微仰起頭望向窗外,張口欲言,又不知從何處講起,最終只得冷笑了一聲,“哎少林的男人,哼。”

“書成怎麽了?”星兒回過神來,問道

“怎麽了?”紫衣女子終於恢覆了往日面對師弟師妹的冷傲模樣,摸了摸自己隨身攜帶、日夜不離身的匕首,輕輕笑了笑,“不過是現在嫌我雙手沾血罷了。”

“你和書成也是,這麽多年了,怎麽現在突然……”星兒突然覺得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最終還是住了口,深深的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伸手去拉青青,“出去轉轉吧,都說金陵繁華,來了好幾天還沒好好出去逛過呢。”

“師姐說的對,這麽好的天氣,誰管這些破事兒。”紫衣女子猛地站起身來,拍拍衣衫下擺,像是要把什麽惱人的東西一同抖落似的,“走吧!”

梁上君子自始至終,一動不動,隨著姑娘們漸漸走遠,離開視線,目光仍然戀戀不舍,像是沈浸在自己的會議中。半晌,這才飛身而下,落地無聲,未帶起一絲灰塵。

曾經的南明師兄,如今已成一幅孩童模樣的南明離火,幾乎要踮起腳尖才能摸到桌面。而等他將這細長的紙卷拿在手裏,總覺得這薄薄的紙張上還留有書寫者的關心與擔憂,心裏說不出是怎樣的滋味。

——“南明師兄,自三年前與我們雲夢一別,不曾想竟再未能見面。原先與君共植的結義樹,又長高了些,今年也開的很好,我們幾個閑來無事染了不少桃花箋。聞君近日已到帝都,我也有幸隨祖師一同來訪,他們托我……”

他這才發現手中的薄紙竟透著淡淡的粉色,散發出隱隱的桃花香。眼前立刻就浮現出當年與諸位嬉笑怒罵的情景:剛被雲夢掌門告知此癥無解的南明離火正是滿心憤懣,恰逢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季節,便在雲夢桃源津失神閑逛,可這滿山芳華竟入不了眼。卻不知怎的機緣巧合,與他們幾個相識,從此多了幾個能夠暢意氣風發,指點江山,闖蕩江湖快意恩仇的兄弟。那條傻兮兮的、人手一條的紅色頭帶,幾乎洗褪了色,卻依然好好的保存著。

而如今這泛著花香的紙箋,重逾千鈞。想要放回桌上,卻怎樣也舍不得松手。南明離火遲疑再三,還是忍不住將紙條收入懷中,最後回望了一眼這故人居所,咬了咬牙,小小的身影便高高躍起徑直離開了,再沒有回過頭。

也許,也許永遠也不會有人發現,在那丈高的、積灰重重的楠木大梁上,陰暗的角落裏,有一條褪色的紅色布帶纏在榫接處,無聲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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