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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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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黛玉見那尼姑留著頭發,知道必是妙玉,因留神看去,卻見這妙玉果然與庵中諸人不一般——模樣自不消說是極好的,便是通身孑然遺世之態,亦非人所能及。

寶釵見了妙玉本人,倒想起來,附在黛玉耳邊悄悄道:“是了,就是這個人。她那一世就極有些潔凈脾氣,慣以才華傲人的。姊妹中除了你我,誰也得不了她的青眼。便是你我二人,多半還是托得寶玉的福呢。不知她這一世是怎生脾性,比從前又如何。”

黛玉道:“照你這般說,她也不過是又一個被寶玉的模樣兒耽誤了的俗人罷了,再好能好到哪去?”

寶釵就笑,又忍不住捏她的臉道:“我聽你這酸不溜丟的語氣,一定是吃梨吃少了,倒快叫吳莊頭去買點秋梨來才好。”

黛玉奇道:“又和秋梨有甚麽關系?”

寶釵道:“這你就不知了,古來傳著一個療妒方,以秋梨一個,二錢冰糖…”她話沒說完,黛玉已知她是在取笑,惱得反手掐她道:“好哇,你一日不說我幾回,心裏就過不去是麽?”

寶釵早有防備,兩手摟著她的腰,在她身邊繞來繞去地嬉笑躲閃,黛玉掐了幾次都沒掐到,自己倒累得喘了氣,停下來時,又聽到寶釵一邊揉她的臉,一邊笑道:“還有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麽一個梨,那妒病就再也不犯啦。”

黛玉一口啐道:“怪道你每入春秋,總要迫我吃那個勞什子梨子,說是潤肺止咳,原來竟是拿野方子來哄我療那什麽嫉妒病妨礙癥呢!要我說,也不必勞你老人家費這樣大心,我竟早早收拾了東西,回我父親那裏住著去才好。正好方兒也是開蒙的時候,我就和父親一道兒守著他讀書,省的在這裏礙了你的眼!”

寶釵見她說不幾句,那眼圈竟泛起紅來,連連跺腳道:“不過一句頑笑,你怎麽還當真了?那秋梨的確是給你潤燥的,你身子弱,不好好補著,天氣一變,立刻就要咳嗽。一咳嗽起來,連天累月的,叫我怎麽放心得下。”又道:“你這樣聰明伶俐的人兒,怎麽這點話也聽不出,世上若真有這療妒的方子,那這普天下哪裏還有內宅那些陰私事情!”

黛玉只是低頭捂臉,做嚶嚶哭泣狀,寶釵哄她不回,急得繞著她轉了幾圈,又是拍背,又是摟肩,口裏連連道:“好妹妹,你素日不是小性的人,怎麽這回就突然這樣小氣?”又道:“莫不是哪裏不舒服?”因想到此處,立刻就伸手去探黛玉額頭,黛玉把她拍開,她又忙去搭黛玉的手腕,黛玉拗不過她,把手放下來,吃吃笑道:“傻子,我不過逗逗你,你就急成這個樣,我要真生氣了,你可怎麽辦呢?”卻是眉目流波,嬌笑婉轉,何曾有半點眼淚?

寶釵見她模樣,真是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嘆著氣,跺著腳,嗔怪地喊一聲“林黛玉”,黛玉早一聲應下,兩手挽著寶釵胳膊,仰著臉甜甜笑道:“寶姐姐,妙玉往那頭走,定是去尋菱姐姐去了,她口裏說著閉關,結果菱姐姐一來,就出關了,我瞧其中必有蹊蹺,我們快去看看,別叫菱姐姐吃了虧。”

寶釵橫她一眼,任她挽著,兩人一路墜著妙玉過去。

原來這蟠香寺地方倒也廣闊,曲曲折折走了一回,到了一處佛殿。

妙玉兩眉緊蹙,遠遠地就停了腳步。她隨身帶著一個侍兒模樣的人,等她一停,那侍兒就徑直上前,向那門口站著的幾個婆子問好,又道:“你們奶奶呢?”

那幾個婆子中的一個向裏一努嘴,道:“在裏面聽妙雲師父講經呢。”她特地把“講經”二字咬得極重,那侍兒聽了不大舒服,又不好回妙玉,便只站在門口往裏探頭探腦地看。

釵黛二人停在那走廊後面,看不見裏面情形,黛玉張望了一回,正見紫鵑從裏面出來,瞧見黛玉,正要招呼間,黛玉忙向那邊使個眼色,紫鵑便撩著裙子假作要解手,向幾個婆子道:“我去那邊走一下。”

她是黛玉身邊第一得用的人,幾個婆子紛紛道:“那邊路遠,姑娘就在這裏就是,我們替你擋著。”就有人要來替她拿東西,那門口幾個小比丘尼見婆子們殷勤,也都要上來服侍,把個紫鵑臊得臉紅,口內道:“我真只是走一下,你們想多了。”怕人不信,又道:“我們姑娘性子野,這一會子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寶姑娘又總縱著她,還得我去叫她回來,你們在這裏守著姨太太就是。”一行說,一行逃也似的過來,經過妙玉,又被叫住,妙玉冷冷道:“你們姑娘方才是兩個人走開的?”

紫鵑雖不喜她語氣,亦點點頭,裝模作樣道:“正是,這位師父見到我家兩位姑娘了麽?”

妙玉道:“方才在那邊花園裏見過兩個人,你往那邊找就好。”

紫鵑煞有介事地謝過妙玉,一路過來,繞過回廊,黛玉就低聲道:“你打量我聽不見你說什麽呢?什麽叫我性子野?”

紫鵑卻不怕她,只埋怨道:“姑娘還好意思說?姑娘自己說要來這裏玩,攛掇的我們興師動眾的來了,自己卻一進了庵中就不見人影,倒叫菱姑娘一個人在那人堆裏頭待著。那起子人是好惹的麽?菱姑娘向那一坐,就有人來報說庵裏哪裏哪裏又塌了要修,說一句話,又有人來報說冬衣不夠,再喝了杯茶,忽然這庵裏的炭火也叫菱姑娘認了。就你們走開的這點子時候,我們的菱姨奶奶在裏頭都認捐了好幾十銀子了,也虧得是她的月錢都走咱們賬上,這要是大太太知道,本來沒有芥蒂的,這會子也要生出芥蒂了!那妙雲倒乖,先把婆子們打發出來,留我在裏面,我是個下人,又不是直接服侍她的,也不好開口勸,只能幹聽著,真真急死我了——我聽那幾個婆子說,這樣的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回回來這裏都是這樣,她們也勸過,都勸不聽。只要是說那位妙玉師父要,菱姨奶奶真是親自走都要走過來給的。這一二年裏,也不知給了有幾百兩了,這廟裏人人都知道城西住著的那位菱姨奶奶人好心軟,最舍得香火錢,人人都指著她過活呢。”

黛玉與寶釵兩個本是一腔看熱鬧的心思,以為香菱與妙玉指不定也有那一點說不得的意思,若能促成,倒也解了香菱下半生寂寞。誰知到了這裏,竟是這般光景,不由得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寶釵方回過神道:“若是菱姐姐高興,捐也就捐了罷,又不是沒有錢。我們也難得來一趟。回頭我讓賬上給菱姐姐的月錢再漲一漲,每月十兩也確實是薄了些,我瞧她吃穿上都節儉得很。”

黛玉冷笑道:“薛姑娘好闊氣,也不知一年賺多少金銀呢,開口閉口就是給錢。你若這麽大方,怎麽不幹脆把這廟包下來,把那妙金妙玉的接回家去供著算了?我看你倒有多少錢給人騙。”

寶釵蹙眉道:“你平日裏一身衣服也要好幾兩銀子了,隨便從哪裏拿幾身衣服錢出來,在這庵廟裏做些善事,積些陰德,順帶也接濟故人,還能叫菱姐姐開心,何樂而不為呢。”

黛玉最聽不得她說“故人”二字,把臉一揚,道:“若是這錢花在菱姐姐身上,多少我都樂意,這麽些年來,菱姐姐說是薛大哥的姨娘,其實從來都是跟著我們在過。說是月錢十兩,其實莊田節禮,一應不缺,衣裳首飾,也全部任她自取,你何曾見我說過一個字?我看不過去的是把錢都給了這裏一窩子騙人錢財的賊尼姑,那幾個老的也罷了,這一個年輕的看著體面,怎麽也做這樣的事?若光明磊落的要錢也就罷了。就怕她故意藏著壞,勾得菱姐姐越陷越深,反倒是害了菱姐姐。”

寶釵道:“妙玉不是這樣的人。”

黛玉道:“你那時候和這人來往就不多,到現在更是連這人都記不大住了,怎麽就敢斷言她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了,那時候她是被接去京中,往來交接,都是大家閨秀,耳濡目染,皆是詩經禮義。現如今卻是在這偏遠庵廟中一待三十年,你怎麽就敢斷定她不會移情動性,變成那等勢利小人?”

寶釵聽見黛玉質問,反倒鎮定下來,微微笑道:“那我便與你打個賭,我賭這妙玉質性高潔,必不與這庵裏的人同流合汙,你同我賭麽?”

黛玉眼珠一轉,道:“我不和你賭這個,我和你賭別個,你敢麽?”

寶釵挑眉道:“願聞其詳。”

黛玉因見寶釵信誓旦旦,知道她看人向來準確,且又是知道前世因果的,在心裏斟酌一會,方道:“我賭這妙玉就算不與那些老尼姑同流合汙,對菱姐姐也沒菱姐姐對她的意思。”

寶釵見她猶豫,故意笑道:“你方才還口口聲聲怪這妙玉騙人錢財,這會子又改口了?你這樣朝三暮四的,我倒不敢和你賭,萬一你輸了又賴賬,豈不是沒意思?”

黛玉嗔道:“我幾時候賴你賬過?”見寶釵要開口,忙拿手捂住她嘴道:“金陵那回不算!上個月那回也不算!我…我這回認真和你賭,叫紫鵑做見證。”

紫鵑哂笑道:“我做見證的時候多了,哪一回也沒見姑娘履約,我可再不上你的當了。”

寶釵從黛玉手下閃出來,笑道:“你瞧你,賴賬賴得太多,連紫鵑都看不下去了。”

黛玉見她兩個合起來對付自己,氣惱得很,倔強著道:“我…那我在這裏起個誓,這一回我要賭輸了,任你處置,你意下如何?你要不賭,我可生氣了,今晚上不和你住。”

寶釵正是要她這句話,輕輕笑道:“你都這樣說了,那我也只能奉陪——我賭妙玉不但在意菱姐姐,還把她放在心尖尖上。”

黛玉見她說得篤定,心裏越發沒了底氣,面上卻哼了一聲,道:“我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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