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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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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林海冷笑道:“你們兩的事,你們兩做過什麽事?同寶玉假成親?攛掇璉哥兒媳婦和離?攛掇賈府分家?賈璉同你們一道回來,忽然就轉了性子,一定要跟著他叔叔讀書,哭喊著住進二房,這也是你們的手筆罷?你們攪得我家不得安寧倒也罷了,賈家何辜?你們一定要鬧得人家家破人亡才如願麽?”

寶釵見林海果然將所有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含笑看了黛玉一眼,不慌不忙道:“伯父久歷宦場,怎麽不知道我們叫賈府與王家疏遠、大房二房分家都是為了賈府好?賈家從上到下早已經爛透了,只有二房還有些可看之處,與其等到被聖上厭棄,倒不如自己先丟卒保車,還可留得一線希望,日後也好幫扶家人。至於璉二哥住進二房麽…賈府被抄家的緣由,伯父知道罷?”

林海看她一眼,慢慢道:“自然是有人汙蔑。”

寶釵笑道:“這個汙蔑的人是誰,伯父想必也知道咯?”

林海不語,寶釵自顧自道:“出面彈劾之人,乃是忠順親王門下,出首告發的則是賈府管家賴大,賴大有個兒子,現今也做著官,家裏也是花園宅邸,亭臺閣榭地起著,丫鬟老婆地圍著,還娶了進士的女兒,伯父知道麽?”

林海道:“賴大是多年侍奉的老仆了,賈府擡舉他,也是該的。”

寶釵笑道:“賈府從前自然是擡舉他,可是如今賈府自身都難保了,傾盡全力保出一個寶玉,也只是一個小縣縣官,他卻扶搖直上,轉任大府同知,伯父可知這裏面的關節?”

林海背著雙手,盯著寶釵道:“這卻與賈璉有什麽關系?”

寶釵笑道:“賴大出首,告發賈府,他兒子因此升官,這是題中應有之義,而二房周瑞家裏,一向並沒有什麽名氣,卻忽然在城東置辦了大宅,我實在不解,正好璉二哥要回家守孝,所以就托他去查一查,本來這不過是個小念頭,誰知卻讓我們查到了不得了的事。”她停下來看了林海一眼,林海面色不動,只淡淡哦了一聲,她便繼續道:“抄家那日,查出了許多僭越之物,這些東西,原本並不在賈府,卻是周瑞家的偷偷放在那裏的。”

林海道:“你只是空口白牙地說,又無證據,怎能叫人信服?”

寶釵笑道:“今日早上,便已經有了旨意,賈府舊物,全部發還,聖上還另賞了一筆錢財,算作壓驚之費,伯父不知道麽?”

林海道:“別的事算你勉強有理,那麽與寶玉假成親,又該做何說法?寶玉乃是賈府承嗣之子,嫡妻與旁人茍且也就罷了,如你們這般,卻是妨礙到了子孫大事,你們倒還好意思求他母親同意?”

寶釵道:“伯父這話又錯了,與寶玉假成親這主意,起初的確是我們萬不得已之下,想出來的下策,此事說來的確是我們理虧,然而現今看來,這卻是我們做的最大的善事。”

林海冷笑道:“原來勾搭別人的妻子竟是善事。”

寶釵肅容道:“伯父大約不知罷,寶玉自己…也另有心上人,這位心上人,還是位男子。”

林海只一瞇眼間,便想明白其中關竅,蹙眉道:“柳湘蓮。”

黛玉見他連柳湘蓮的名字都能一口叫出,訝然轉頭,看了寶釵一眼,寶釵卻越發胸有成竹了,向林海又一拱手道:“寶玉此人的性子,伯父應當有所了解,倘若姨媽迫著他娶了別人,他與柳湘蓮的事一定再也瞞不住,這事敗露之後,且不說姨爹、姨媽會作何反應,寶玉的前程,是一定毀了的。”

林海道:“朝中又不是沒有好南風的官員,也未見因好南風的毛病,就從此不得升轉。”

寶釵道:“好南風,與只喜歡一個男人,可不是一回事。再說便是那些好南風的老爺,又有幾個敢正大光明地將這點癖好公之於眾?我們同寶玉一處,既可以替他遮掩,還能在仕宦之事上指點他,於他、於我們,都是兩全其美的好事。”

林海冷笑數聲,道:“我知道了,你們所做的一切,全是舍己為人,連勸張靖和薛蟠茍合,都是一片為人著想,絕無半點私心。”

寶釵鎮重道:“我哥哥和張靖的事,伯父卻不能怪到我們頭上,我們不過是事發之後,再替他們想些周全之法罷了。”

林海道:“你們所謂周全之法,就是偽造我的筆跡,簽署婚書,然後仗著我不能將自己的女兒推出去當眾對質,糊裏糊塗地將這婚事辦成麽?你們倒是打得好算盤,可惜事不機密,叫我提前知道了此事,張靖現在,已經回到了莊子上,由阿方看著,薛蟠這廝也已經叫我拿了,只等取了我的名帖,就可以交送官府,判了他的罪狀,”他頓了頓,盯著寶釵的臉道:“當然,若是我不將他送出去,他就可以依舊做他的監生,甚至可以謀個官職,做上幾任,這輩子的榮華富貴是跑不了的。”

寶釵微微一笑,道:“伯父若一點師徒情分都不念及,自然可以一封書信遞到衙門,革取我哥哥的功名,從重發落,以伯父之能,便是將我哥哥流徙至死,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林海道:“薛蟠做出這等辱沒先人的事來,我只怕留著他,反倒帶累了我的名聲。”他說這話時臉色格外陰沈,眼光在寶釵和黛玉的臉上掃來掃去,顯然說的並不止是薛蟠。

黛玉雖知林海多半是故作聲勢,心中依舊一冷,將寶釵的手握緊了些,挺直胸膛,淡淡道:“這事盡數決於父親,父親若要薛大哥死,我們也沒有辦法。不過薛大哥在做這事之前,便已經和張靖約好,若不能同生,便即同死,父親若是執意要處置薛大哥,我想他們大約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好一齊去死了。”

林海轉向寶釵,道:“沒想到你為了同黛玉在一起,竟是連手足之情也不顧了?”

寶釵笑道:“我哥哥與張靖既然有情,便是為此死了,也是死得其所,我再怎麽阻攔,也是無可奈何,倒不如索性成全他們的好。正如我和黛玉,若是生不能同衾,那倒寧可死而同穴了,伯父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林海面色倏然一變,冷聲道:“你以為以黛玉的性命威脅我,便能如願麽?”

寶釵只是笑道:“我從未想過以黛玉的性命威脅伯父,我所說的,不過是萬一之可能罷了。”

室內忽然靜寂了片刻,林海兩手緊握,瞇著眼看寶釵。

寶釵直直回望,未有絲毫退縮,連黛玉也直視著林海,目光堅定,沒有半分猶疑。

到底還是林海先又開了口,一字一句道:“只怕你們想死而同穴,也未必容易。”

寶釵輕輕地笑了:“伯父大費周章地派人查了我們兩的事,又扣住了我哥哥和張靖,所以便覺得一切都在伯父掌握中了,是也不是?”

林海瞇著眼冷冷一笑,將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門外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有小廝躬著背,端著茶盤進來,替林海換了一碗茶,之後卻不立走,而是站在林海身邊,聽候吩咐。

廳門敞開,外面空空蕩蕩,一個伺候的人也沒有。

林海眉心一跳,咳嗽數聲,卻再無人進來。

反而是那倒茶的小廝直起身子,拱手笑道:“柳湘蓮見過林老爺。”

林海一驚,望向寶釵。

寶釵道:“柳大哥混跡梨園,最擅長模仿旁人的身形步伐,拳腳上也頗精通,我們兩個文弱女子,千裏入京,擔心無人照管,所以托他一路護送,柳大哥待我們也盡心盡力,連駕車這等瑣事,也親力親為,從不假手於人。”

林海沈著臉看黛玉道:“玉兒,你是要幫著外人,逼迫你生身父親麽?”

黛玉卻笑道:“爹爹想看到的,不就是這個麽?”

林海一怔,那滿臉肅整之色倏然就退去,微微現出幾分尷尬來。

寶釵見他神色,對柳湘蓮點點頭,柳湘蓮笑看林海一眼,轉身退出,重新將廳門帶上。

寶釵方轉頭對林海一揖,道:“伯父愛女之心,實在良苦,寶釵實在感念。”

林海臉上變色,冷哼道:“你是想同黛玉在一起想瘋了麽?盡說些胡話!”

黛玉從懷著摸出一張紙來,笑道:“爹爹連給薛家的婚書和過繼的約定都寫好了,這會兒再不承認,似乎有些晚了。”

林海這回徹底變了臉色,一張老臉脹紅,瞪著黛玉道:“不是不許你進書房了麽?”

黛玉吐吐舌頭,道:“爹爹從小就不許我進書房,可我哪一本書,不是從書房拿的?”

林海尷尬得很,看看寶釵,又看看黛玉,咳嗽一聲,道:“你們怎麽發現的?”

黛玉笑道:“方姨娘告訴我的——爹爹一夜未眠,清晨做出決定,派方姨娘帶著婚書去莊子上安撫張靖,順便將事情告訴了我。否則爹爹不覺得奇怪麽?莊子上快馬來回,不過一個多時辰,寅時開城門,為何我現在才進來?”

林海臉色鐵青,憤憤道:“阿方…”

黛玉道:“父親也不要責怪方姨娘,方姨娘自從進門,便一直憂心父親子嗣之事,我告訴她,若是我們的事成了,張靖和薛大哥願意過繼一子入林家,並且這孩子從小便由我養育,方姨娘一高興,就先許了我們。”

林海道:“她知道此事,只怕已經有些時候了罷?”

黛玉道:“不多,也就是近幾日的事。”

林海冷哼一聲,道:“你們一個一個,翅膀都硬了,嫌我老了,都不聽我的了是麽?”

寶釵笑道:“我們怎敢嫌棄伯父?只是這個結果,不是伯父自己要的麽?伯父的擔心,第一無非此事不見容於世人,怕我不能護持黛玉,所以故意刁難,想要考驗於我,第二便是擔心黛玉無後,百年之後,連個祭奠香火都沒有,如今兩件事都解決了,連林家都有了繼嗣,伯父難道不該高興?”

林海從鼻孔裏哼出一聲,道:“毋怪你方才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寶釵正色道:“我們來見伯父之前,便將賈家、寶玉、璉二哥、我哥哥、張靖、柳湘蓮和我們各人的丫鬟甚至是鳥兒,都已經處置妥當,乃是真真正正了無牽掛,又有何懼之有?再說,我同黛玉,早已經下定決心,縱是拋卻身家性命,也一定要在一起,既是破釜沈舟,那便更無所畏懼了。”

林海見她說得嚴肅,越發不悅地道:“你們話說得再好聽,其實也無非就是仗著你母親軟弱、姓王的糊塗,而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所以恣情任性,無所不為罷了。設若黛玉不是我的女兒,而是你那好姨父的女兒,我看你還敢不敢這樣大膽。”

寶釵笑道:“然則只有伯父這樣的學問品行,才能養出黛玉這樣的好女兒,也才能令我這般神魂顛倒,冒盡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同她在一起,伯父以為呢?”

林海被她一記馬匹拍得面色微霽,捋須道:“能說動你母親、姨母,還有阿方,又能籠絡柳湘蓮、賈璉為你做事,算你還有些手段,你這樣的人,配上我女兒,也還算勉強罷。只是我觀你方才言辭,覺得你這人於自己看重的人固然看重,於旁人卻實在太過淡漠,你如今喜歡黛玉,倒還沒什麽,若是日後,你們相處久了,你對黛玉厭倦了,卻又怎麽說呢?”

黛玉道:“爹爹多慮了,寶釵她面上淡漠,其實是極熱心的人。”

寶釵卻笑道:“黛兒,伯父為你籌劃得是——伯父想要我怎麽辦呢?”

林海道:“我只要你做兩件事。”

寶釵道:“願聞其詳。”

林海道:“第一,你須得改姓林氏,認作我的義女,無論真假,你日後都不得嫁人,而且無論收養也好,過繼也好,所有養育之孩童,都不可繼你之後,而必須充作黛玉和寶玉的孩子。當然,我會留下家訓,日後你過世而無嗣,他和他的子孫,也會替你祭祀灑掃,不令你做了孤魂野鬼。”

黛玉變色,喚一聲“爹爹”,卻被寶釵攔住,寶釵笑道:“這個使得。”

林海見她答應得爽快,微笑道:“第二,凡你名下的產業,連當鋪、田地、店面、金銀在內,無論現在的,還是以後打拼得來的,一應都須交予我來保管,我會將一半錢財買成祭田,等日後薛蟠之子過繼,便交予他繼承,他若長大之後,又想認回生父,便不能繼承這些祭田,另外一半,我會改作黛玉的名字,作為她的使費。”

寶釵笑道:“既是認伯父做父親,我的錢財,自然都由伯父做主。”

林海道:“你既同意,那便簽字畫押,我會命可靠之人保管契約,日後你若是反悔,你同你哥哥便會在士林中大出其名。”

寶釵點頭道:“伯父思慮周到,確是一片慈父之心。”這片刻間,林海已經親自拿來紙筆,頃刻間提筆揮就,寫成一份文書,寶釵顧不得黛玉在旁阻攔,爽快地簽字畫押,交予林海。

林海將寶釵的名字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道:“你們回京也有些時候了,寶玉那頭,只怕也要著急了,我今晚治酒,宴請幾位親朋,令他們做個見證,算是正式認下你為義女。今日之後,你們就動身回去罷,你名下的產業,我會著人查清,到時候一體書信交付。”

寶釵點頭應下,就著方才的筆墨,當場就將自己名下的產業仔細寫出來,連掌櫃何人,得力夥計是哪些,平素哪些生意比較賺錢,又托了哪門關系,都寫得清清楚楚。

林海見她誠心交付,也細細查看,連黛玉幾次扯他的袖子,都沒有理會。

黛玉本以為他遭此變故,該當敘述些父女溫情,抒發些感慨,誰知林海卻只顧著一件接一件吩咐事情,寶釵也毫不反駁,一樣一樣順著林海的話做,她幾次插嘴,都被這兩人無視,積惱之下,猛地一跺腳,推門而出,自顧自回屋去了。

她一走,林海才回過神來似的,死死盯著寶釵道:“我有許多門生弟子,日後若是你敢待她有半點不好,不必我出手,我這些弟子,便能叫你萬劫不覆。”

寶釵笑道:“伯父…父親多慮了,黛玉於我,更甚於眼中之珠,終我之世,我絕不會叫她受一點委屈。”

林海道:“我就這樣一個女兒,從小千嬌萬寵,如珍似寶,本來還打算給她挑個好女婿,誰知卻被你這臭丫頭騙走了,哼!”

寶釵見林海滿面憤憤,絮絮叨叨,翻來覆去,只是說黛玉的好,卻也不惱,只是微笑著耐心聽說,間或附和一句。林海好容易說完,卻從袖子裏取出一支木簪,沈著臉遞給寶釵,道:“這是她母親臨終前留下的物件,一共只有兩根,這是黛玉所最鐘愛之物,她自己手裏有一根,這一根她同我要了很久,我也沒給她,你拿著去給黛玉,她一定高興得很,便不會計較方才之事了——權當我認下你這幹女兒的見面禮罷。”

寶釵一怔,接過木簪,細細一看,立時便笑了,邊笑邊道:“父親大人,這根簪子,我早已有了。”

林海也是一怔,只見寶釵從懷中小心取出一根木簪,捧出來一看,卻正是亡妻生前所刻,那一股歪歪扭扭的紋理,絕無第二個人再仿得出來。

林海頓時又只覺氣不打一處來,胸中憤懣,免不了劇烈地咳喘起來,寶釵親替他撫背順氣,一如親女,待他心平氣順之後,卻忽然開口道:“父親放心,便是你百年之後,我也一定將黛玉照顧得妥妥當當,令她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林海見她敏銳至此,欣慰一笑,忽然問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個問題:“那日叫人送信過來,請我上書,代為彈劾忠順親王‘跋扈’的,是你罷?你怎麽知道聖上不滿忠順親王?從前賈府的情勢,我們幾個相熟的,都有所察覺,私下也頗議論些,卻沒一個人會想到聖上對賈家猜忌如此之深,你一介女子,又是怎麽將聖上的心思算得這樣準的?”

寶釵微微一笑,搖了搖手中的木簪,道:“有些東西,大約就是命罷。”說罷對林海眨眨眼,起身尋黛玉去了。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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