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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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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作者有話說:時間接199上半

寶玉與柳湘蓮懇談之後,次日鄭重來尋寶釵道:“寶姐姐,柳大哥說你曾許諾替他脫身是麽?”

寶釵和黛玉兩個正在那裏看牙婆送來的年庚八字,聽寶玉問起,兩個齊齊擡頭,相顧一笑,黛玉道:“你還記得這件事,我只當你已經被她繞進去了。”

寶釵則道:“他連這個也對你說了?看來昨日相談甚歡。”

寶玉道:“我們兩個清清白白,寶姐姐不要亂說。”

黛玉揶揄道:“她只說你們相談甚歡,並未有一字涉及其他,怎麽就汙蔑你們的清白了?”

寶玉就紅了臉,低著頭不說話。

黛玉見他模樣,反倒是有幾分嫌疑了,便與寶釵對個眼色,寶釵笑道:“我們許諾過的事,自然會做到,倒是你,昨日你都與他說了些什麽?”

寶玉道:“也沒說什麽,無非是他勸我好好做官,造福一方百姓,我勸他多多保重,日後不要再做這行匪營生。”

寶釵道:“就這些?”

寶玉信誓旦旦道:“就這些,再沒別個了。”

寶釵分明見他眼神飄忽,心知此事必然別有隱情,倒不忙著點破,只道:“若要他脫罪,那也容易,就用你先開頭說過的法子,說他是你派去水匪裏頭的人就是。”

寶玉愕然道:“寶姐姐自己昨日說了一堆這法子的壞處,今日怎地又告訴我用這法子了?”又狐疑道:“寶姐姐不是在搪塞我罷?”

寶釵笑道:“法子是同樣的法子,只不過用這法子的人不一樣。”

寶玉急得跺腳道:“都什麽時候了,寶姐姐還只管賣關子!快告訴我罷。”

寶釵見他急躁,倒越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方道:“你不過是個小小的縣令,上有知府、同知,下有同僚的縣令、典史,你來操辦此事,自然有諸多不妥,然而若是換個人來辦,就再無人質疑了。”

寶玉似有所悟,擡手向上指了一指,寶釵含笑道:“你但凡換個轄地,此事便再不消煩惱,然而你卻是個附郭的知縣,人說‘今生作惡,知縣附郭’,說的便是附郭的縣令,一舉一動都在上司眼裏,名為一地之長,其實卻處處不得自由的苦楚。”

寶玉道:“然而我是附郭知縣,知府卻是實打實的本地官長,蘇州轄地之內,一切皆得自專,由他來辦,便又不一樣了——寶姐姐說的換個人來辦,便是這個意思麽?”

寶釵含笑頷首,寶玉皺著眉頭道:“然而我與他非親非故,我上任才半年,連他的性情也還未清楚,怎麽能讓他替我出面辦事呢?”

寶釵道:“你還記得你剛到任時,我們叫璉二哥四處去放出風聲,說你是京城貴胄子弟,世家之子,探花林老爺的女婿麽?”

寶玉點點頭,寶釵道:“知府經營本地多年,對林姑父自然十分熟悉,既知道你是他的女婿,對你自然另眼相看。”

寶玉道:“再另眼相看,這樣的事,只怕也不能答應罷?”

寶釵笑著搖頭道:“協理吏民之事,你已經做得很好,揣摩上官的心思上卻還是差了些,你想知府現在最頭疼的是什麽?”

寶玉怔怔道:“是水匪。”

寶釵道:“為什麽是水匪,你知道麽?”

寶玉道:“因為匪患嚴重,威脅百姓民生…”看一眼寶釵,聲音便低了下去:“今年聖上免了江南錢糧,專以治平為考績。”

寶釵笑道:“你看,其實道理你心中都知道,只是不肯深想——凡人當官,第一愁的,便是上官考績,凡事以考績為要,上頭要稅銀,那便追稅賦,上頭要治民,那便剿匪患,蘇州知府也不例外。因此這半年來,衙役們全都從催繳稅款,轉而追捕水匪,凡是與水匪有關的案子,知府都必要親與審驗,你想叫他幫你,先只消說‘水匪’二字,便已經成了一半了。”

寶玉訥訥道:“寶姐姐說得輕巧,若我能尋一夥真正的水匪來,又何至於此!再說便是我捉了水匪,又怎麽能叫知府相信柳湘蓮確實不是水匪一夥呢?”

寶釵笑道:“你送他一場功勞,他自然投桃報李。”見寶玉還有些懵懂,便解釋道:“柳湘蓮這罪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在知府一念之間便是,他看你是世家子的面上,又見你知道擡舉、肯湊趣,且官面上也有個理由,自然不會難為你,你的損失,無非是一場不大的功勞,卻既救了柳湘蓮,又在知府那裏留下知情識趣的考評,得利之處,遠大於弊——那些衙役間流傳一句俗話,叫做‘花花轎子眾人擡’,便是這個意思。至於剿匪麽,說難倒也不難,柳湘蓮畢竟在水上漂泊了這麽久,他這樣的人物,若說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是不信的,你只要想法子勸他和你說實話。實在不行,我打聽得本地有幾個青皮,手上都是有人命的,只因和衙門裏頭有些不清不楚的牽連,所以一直沒有捉拿到案,你叫璉二哥帶上一隊衙役,暗地裏把他們捉了,說他們給水匪通風報信,叫柳湘蓮出來作證,問成鐵案,既為地方除害,也不至於冤枉了好人。”

寶玉怔忡半晌,才道:“寶姐姐,我知道我必須做官來維持家業,然而有時候,我也真覺得,這地方從頭到腳,都已經爛透了。我…我真瞧不起這些人,也瞧不起我自己。”

寶釵苦笑道:“不單是你,有時候,我也瞧不起我自己,可是人活在世上,總不只是為了自己。”她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神色,淡淡笑道:“你我這樣的異類,現在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裏,討論些世情得失,發些憤世嫉俗的言辭,末了回屋去見見自己心愛的人,為她置辦最好的衣食住所,閑暇時與她吟風弄月,任憑她無憂無慮地過著,不必為世人的譏笑和饑寒病痛而苦惱,所倚仗的,不就是這爛透了的官場,和你所瞧不起的這些人麽?你我無法改變這世道,便只得去順應它,若有能力,便盡己所能做些改變,若做不到,便護住自己想要護住的人,如是而已。”

寶玉嘆道:“說得也是,若我不是恰好做了這個官兒,也幫不了你們…和柳湘蓮。”

寶釵笑道:“所以我勸你不要總覺得做這個官兒委屈了你似的,須知沒有這個官,你連發這感慨的資格都沒有,你也不要總覺得自己是替家裏、替別人受了委屈,你做官,最受益的,還是你自己。再說,你再旁邊罵一萬句官場,也是於國於家無用,有那工夫,還不如替你治下的百姓多做一件實事來得好些。”

寶玉長嘆一聲,卻轉身對寶釵鄭重行了個大禮,道:“寶姐姐,我能有今日,皆是多虧了你。”

寶釵苦笑道:“我能幫你的,大約只有這些了,日後的路,還是要你自己去走。”

寶玉聽她又提到了離別,兩眼一酸,怕惹得寶釵傷感,又忙掩住,且笑道:“寶姐姐既這麽說,我立刻便去問問柳湘蓮,且看我想個法子,詐他一詐,哄他說幾個人出來才好。”一面說,一面腳不點地地去尋柳湘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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