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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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啟程的時候天果然飄起了雪。卻還不是再北邊撒鹽似的那種大雪,而是薄薄的,落地即化成水的小雪。

鳳姐戴著鐐銬,一腳高一腳低地跟在押解的公差後面走著,天又冷,路又難走,她又戴不慣鐐銬,一路慢吞吞捱出了城,遠遠地就看見平兒穿著一身棉布衣裳站在路口。她隨身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一個四十許的健壯婆子,另外還有王五帶兩個男仆,主仆五人,雇了兩輛大車,一車放行李,一車坐人,又有家裏自養的五匹大騾子,王五並那兩個男仆騎了三匹,還牽著兩匹,額外卻還有一乘暖轎。

鳳姐看見那轎子,就知道是給自己雇的了,只拿眼看公差。那兩個公差早受過囑咐,因此出城時並不狠催鳳姐,待見這裏果然有人在等,又見那兩匹騾子分明是給自己備的,早笑迷了眼,卻還拿腔作勢地道:“送行要快,時間須耽誤不得。”

平兒就對王五使個眼色,王五上來賠笑說話,順帶著袖了幾塊碎銀出來,又說些一路同行的話,那兩人收了錢,方過來將鳳姐身上的鐐銬開了,平兒先扶著她進車裏將那舊衣換過,拿一件狐裘將鳳姐裹住,又在她懷裏遞了個暖爐,要打發她去坐轎的時候,鳳姐偏偏道:“我不愛坐轎子,一晃一晃的,招人頭疼,我就和你一道坐車罷。”

平兒道:“這車不比從前咱們家的車,顛得很,篷子也不暖和,不如轎子好,橫豎也雇下來了,姑娘還是去那頭罷。”

鳳姐就把眼一瞪,道:“你莫非見我被流放,所以不把我放在眼裏了?我說的話都不聽了麽?”

平兒見她作態,只好暫且應下,預備再勸,誰知鳳姐不知哪一道脾氣發作,迫著平兒把轎夫打發回去,執意要她與自己同座——鳳姐昨日看著還有幾分聲氣低微,今日又趾高氣揚起來,嫌棄車裏太擠,強把那丫鬟和婆子一道打發到車廂外頭,和車夫坐在一處。

平兒只得吩咐王五到下個驛站再多雇一輛車,自己坐在裏頭,她想鳳姐遭逢此難,心情抑郁在所難免,自己只能倍加體諒,不可再多添她的煩惱,因此比之從前,倒要更低眉順眼,且時時處處以鳳姐為先。陪鳳姐說了會子話,見她把腳斜搭在凳上,便替鳳姐換了鞋子,松了衣裳,讓她靠著車壁坐著,再脫襪子時,鳳姐卻把腳一收道:“我睡一會子,你捏了腳,我就睡不著了。”怕平兒執拗,忙忙地把眼睛一閉,向後一倒,假裝睡了。

平兒道:“姑娘要睡,我把鋪蓋墊上,姑娘好生躺著睡一覺豈不是好?何必這麽個模樣,一會若是車顛了,別把頭磕著。”

鳳姐閉著眼道:“那你快鋪。”忽然想起什麽,睜開眼睛笑道:“這車這麽小,你鋪了鋪蓋,你要坐哪裏?”

平兒道:“我就去外頭和她們說話。”

鳳姐就把眼一瞇,下巴一揚,道:“不許你出去。”

平兒眨眨眼道:“那我陪姑娘睡。”說這話時候分明兩眼含笑,面上卻是一本正經的樣子,鳳姐久不見她這副俏皮的模樣,看得呆了一呆,立刻又閉上眼,道:“我是真困了,要睡,你莫多想。”

平兒笑道:“我也知道姑娘是真困了,要睡,沒有多想。”口雖如此,那眼睛裏卻滿是戲謔,鳳姐恨得啐她一口,道:“快去!”

平兒就叫外頭停車,開門出去,從後面的車裏拿東西進來,將整個車上都鋪得軟軟和和,打發鳳姐睡下,自己和衣躺在一邊。

鳳姐見許多東西都是家中用慣了的,難免感傷,又見平兒並不更衣,牽她的袖子道:“你怎麽還穿著衣裳?不熱麽?”

平兒笑道:“一路有什麽事,他們難免要來問我,若你想吃什麽用什麽了,只怕也要我去做,脫了衣裳,不多時就要穿上,來來去去麻煩。”

鳳姐聽了才作罷。她起先說睡只是托詞,這會子卻當真困倦了,只是終於能與平兒一路,又有些舍不得就這樣睡過去了,便扯著平兒的手道:“你這些時候怎麽樣?錢都夠麽?”

平兒斂了笑,慢慢道:“就那樣罷。錢不多不多,也夠姑娘過了,姑娘別擔心。”

鳳姐道:“你錢夠花,打點又順利,做什麽不早點來看我?你不知我在牢裏多苦。”

平兒握住她的手道:“是我考慮不周,委屈了你,以後不會了。”

鳳姐忽然側過身,看著她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我一直不見你,還以為你背棄了我,要自己帶錢跑了呢。那時候我就想,你若真跑了,我一定把事情都推到你頭上!”

平兒道:“推到我頭上,你就沒事了麽?若是這麽樣,你怎地不早說?”

鳳姐一怔,立刻白她一眼,道:“你以為那些人是傻子?你一個家生奴才,做得下這許多事情?再說各處送禮辦事的人證都在,還有許多我給出去的官憑,我倒是把事情都推到你頭上,也要人家肯信才行!”又道:“你不必這麽忙著表忠心,我知道你的心,你肯替我這樣打點,已經很好了。”

後面這句話卻說得客氣,平兒聽得心裏不是滋味,就伸手拍她道:“快睡罷。”

鳳姐兩眼已是睜不開了,只還掛念別的事,還問道:“你說我哥哥替我打點的流放的事?算他還有點良心,他花了多少錢你都給他,我不要欠他的。”

平兒嗯了一聲,拍著她的手道:“我都給他。”

鳳姐又道:“怎地除了你,再沒有別人來送我了?我母親她們都知道我是今日走麽?”

平兒道:“她們才從牢裏放出去,家裏事情多,大約趕不及吧。”

鳳姐惱道:“她們出去都好有幾個月了,再多的事也該落定了罷?怎麽連這點空都沒有?”

平兒見她著惱,忙安慰道:“她們知道我陪著你,都打發人送了東西來,我替你收著,等到了地方給你看。”

鳳姐卻又睜了眼道:“她們送的什麽?”

平兒訥訥道:“左不過是些成藥、補品,還有路上的衣食之物,我和她們說,送些東西表表心意就是。”

鳳姐聽了方才作罷,迷迷糊糊地躺了一會,平兒以為她睡著了,正想偷偷起身出去,卻聽鳳姐又道:“平兒,他們都騙我,你不會騙我的,對不對?”

平兒嚇了一跳,好一會才道:“我總是一心一意對姑娘好的。”

鳳姐道:“你不要叫我姑娘,我不是什麽姑娘了,你和從前那樣,叫我鳳兒。”

平兒半晌沒作聲,鳳姐就又微惱道:“怎麽,你嫌我是罪人,不樂意和我親近?”

平兒忙道:“不是…我,我只是想,若這麽叫你,怕別人知道了咱們兩的事。”

鳳姐冷笑道:“一個稱呼罷了,能說明什麽?再說咱們兩的事本來我家裏就都知道了,也沒什麽可瞞的。”

平兒訕訕道:“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大爺就是後來才知的。”

鳳姐猛然睜眼,微笑道:“哦,大爺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平兒轉過眼不去看她,緩緩道:“你入獄後不久,大爺才知道,還托我照顧你呢。”

鳳姐道:“你先編的還像那麽回事,現在越說越不像了,他和我們都不關在一處,從哪裏知道咱們的事?他那性子,不管你要錢就不錯了,還想得到我?”

平兒心裏一跳,強笑道:“畢竟兄妹天性,大爺也沒你想的那麽壞。”

鳳姐哼道:“平兒,你莫騙我。”

平兒微笑道:“我沒有騙你,大爺真的念著你的。”

鳳姐翻過身來,半趴在平兒身上,盯著她道:“念著我,還是我的錢?”

平兒笑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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