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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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初雪那日,王府之中固然暗流洶湧,賈府內卻也不大平靜。

迎春和惜春兩個的奶娘跪在屋檐下,身上稀稀松松地落著幾片雪花。雖還未到三九時候,北風卻也已經烈烈地吹起來,又有雪花化成的水滴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溪流,膝蓋壓在這樣的水裏,寒意順著水流到人身上,凍得這兩人越發瑟縮了。

司棋打著傘送迎春過來,經過這兩個人的時候,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腳下一跺,濺起幾朵小小的水花,水花滴到迎春的奶娘身上,惹得她怨毒地望了司棋一眼,剛要說話,翠墨從裏面出來,咳嗽一聲,迎春的奶娘就重新低了頭,一聲不吭了。

迎春略有些不忍地看了自己的奶娘一眼,走到門口,翠墨脆生生一笑,道:“二姑娘來了?”

迎春勉強一笑,道:“你姑娘忙麽?”

翠墨還未答話,探春已經在裏笑道:“二姐姐來了?外面冷,快進來坐。”

翠墨便打起簾子,迎春走進去,早有小丫頭替她除了外頭大衣裳,又遞給她一個小手爐,迎春握著手爐進去,只見李紈、探春兩個各坐一側上首,探春早在她進來時候就已經起身過來,等她和李紈見過後,便拉著她在自己旁邊坐下,迎春推不過,略挨著坐了,兩眼一擡,正好看見地上整整齊齊站著的兩行管事婆子——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她想了許久的求情的話,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低著頭,和探春敘了幾句寒溫,正要告辭,卻聽外頭小丫頭道:“寶姑娘和林姑娘進園子了。”

迎春一怔,探春已經喜道:“可算是來了!待書去園子裏看看,瞧她們可短了什麽,如今這園子裏亂糟糟的,也沒個體統,別沖撞了人。”

待書應了一聲,帶著幾個小丫頭並婆子離開。迎春忙問:“不是說過了年以後麽?怎麽這時候來了?”

探春笑道:“本來說是要等過年,後來太太見我們這裏實在忙不開,老太太又想林姑娘,再四地派人去催,所以先過來了。”

迎春低頭道:“我竟不知。”

探春道:“這也是臨時才改的,我都是那日湊巧在老太太跟前才聽說,不然這會子也要嚇一跳。”

迎春笑道:“你素日伶俐,比我要強。”

探春見她終究是自憐自艾,也不好接話,李紈是個沈默性子,三人一時竟沒話說,幸而不久賈母打發人來道:“老太太說寶姑娘和林姑娘來了,奶奶、姑娘們都先把事放放,大家姊妹先去說說話再來理事不遲。”

探春如得了赦令,一下站起來道:“二姐姐,我們去見寶姐姐。”

迎春也如釋重負,當下李紈在前,迎春、探春在後,三人一路向賈母那去,又在門口遇見惜春,迎春一見惜春,便別過臉不肯說話,惜春看她一眼,搖搖頭,隨著探春進去。

眾人一見面,就覺黛玉、寶釵兩個都分外地容光煥發,尤其黛玉,若不是還時不時微咳兩聲,竟是一點病模樣都沒了。

探春就上前打趣道:“果然林姐姐都不牽掛我,離了我們這麽久,竟還養得這樣好。”

寶釵道:“這是哪裏來的老醋壇子精,竟敢裝起賈府三姑娘來了,看我不叫人把你叉出去,打爛你個醋壇子嘴!”

惹得探春笑道:“明明是寶姐姐自己在吃醋,倒還說起我來!我也知道,你同顰兒是最要好的,我們這些人要是同她親近一點,你都恨不能要生吃了我們呢!”

探春是玩笑之語,卻說中寶釵心事,惹得她臉上薄薄紅了一層,幸虧出門前塗了些粉,倒還沒人看出來,只黛玉脧了她一眼,拿帕子捂著嘴笑。

賈母歷經種種變故,好容易又見孫女兒們齊聚一堂,老臉上不禁露出一個久違的笑來,扯著黛玉和寶釵兩個問了好一陣,又一疊聲叫拿果子拿點心。

黛玉見賈母面容蒼老,說話也不似以往利索了,心中酸澀,待又見拿上來的果子不如從前精致,賈母跟前的丫頭也少了不少,那股酸澀越發難以抑制,捏起一個油炸面果子,吃了一口,聽見寶釵在旁咳嗽一聲,橫她一眼,偏偏將這油膩膩的果子吃完,拉著賈母的手細聲細氣地道:“許久未見,老太太都瘦了這麽多了,廚房上的人很該罰一罰才是!”

賈母笑道:“不幹她們的事,是我牙齒不好,如今吃不了那許多東西,只好看著你們小姑娘家家的吃一吃。”又讓黛玉再多吃點,寶釵忙替黛玉回道:“我們才吃了飯來的,吃不下這許多。”又瞪了黛玉一眼,決不許她再吃這些個於身子無益的劣等點心。

黛玉倒也沒強求——那面果子實在太油,她本也不愛——只慢慢拉著賈母的手,耐心地和她說這些時候的事,什麽府裏的錦鯉見了她常常跳出來啦,家裏的菊花有一朵開得特別盛至今還未雕落啦,父親收留的那個同年之子又是如何如何調皮總逗她啦,薛蟠哪一日又做了什麽渾事惹得林海震怒啦…諸如此類,賈母樂呵呵聽著,漸漸地精神頭就不大好,上眼皮粘著下眼皮,竟是直直坐著就睡了過去。

鴛鴦躡手躡腳地從旁邊走來,拿一條毯子替賈母蓋住身子,探春悄聲對黛玉道:“老太太身上不大好,這些時候都這樣。”又一臉歉意地道:“本來設了宴招待你們的,如今看來,還是去太太那裏用吧。”

黛玉忍住眼淚,點了點頭,寶釵便輕輕握住她的手,兩人握著手到前面見過王夫人——王夫人如今也蒼老了許多,還如從前那般嚴肅,見了黛玉和寶釵,也沒多大歡喜,只略一點頭道:“如今府中紛亂,倒要麻煩你們了。”

寶釵道:“都是一家人,姨媽還說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就太見外了。”

王夫人搖搖頭,一語不發,大家悶悶地胡亂用了一頓飯,等從這裏退出去的時候,迎春特地拉住探春落在後面,悄聲道:“三妹妹,我的奶娘雖有不是,畢竟她也是家裏的老人,又是奶過我的,不如你瞧我的面子,就叫她起來吧。”

探春見其他人都走在前面,便附在迎春耳朵邊上道:“太太的意思,是這些個婆子仗著自己是老人,為非作歹的,糟蹋了府裏的名聲,叫都打發出去呢。”

迎春白了臉道:“連我的婆子,也要打發麽?”

探春自那日去寧府見了這幾個婆子的囂張跋扈,就留了心要整治她們,那時想的還不過略加懲戒。誰知回來派人一查,別人還好,迎春的奶娘又是賭博,又是偷東西的,把探春氣了個倒仰,轉頭就回了王夫人要打發她,那時節種種罪名雖未對府中明說,卻也是悄悄告訴了迎春的,誰知迎春竟這麽不爭氣,這當口還只顧著求情,探春就拉下了臉,冷冷道:“論理我們本不該管你那頭的人,只是大伯也說了,若叫你在這裏住,開銷都還從我們公中出,因此細算起來,你的奶娘竟還算是我們這邊的,太太說要打發,那也只有打發,我是沒法子勸太太的,二姐姐要替她求情,就自己去太太那裏說吧。”

迎春見她如此說,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道:“三妹妹何必如此…”一語未完,前頭黛玉道:“三妹妹,你快來看,我們前些時候種的那樹還在呢!”

探春便揚聲道:“是麽?我來看看。”徑走到前面,見寶釵、黛玉、惜春、李紈四個都圍著一叢臘梅在看,那梅花已經有幾個花苞,眼見年前就能開了。

探春笑道:“那年我們起詩社,湘雲妹妹覺著不對著實景不盡興,鬧著要自己種一棵等待來年再吟,我們都只覺得她胡鬧,不想倒真活了下來。”

李紈幾個因今年府中實在不順,忽然見這梅花長得好,倒像是絕境處生出一點希望來,不免都在那裏歡欣鼓舞,互相說些個吉祥話兒,連丫鬟老婆們也都湊趣。

只黛玉嘆道:“不覺又是一冬了。”

寶釵笑道:“又過一冬,姐妹們不也都好好地在這裏麽?你又嘆什麽。”黛玉見她明知故問,恨的在她手背上掐了一把,想起一事,連忙回頭看寶釵,寶釵不等她問,就道:“家裏的菊花瓣兒我都叫人收好埋了,沒有被泥土糟蹋,紫鵑也同小丫頭們說過,日後再有落花,都會照看的,你放心。”

黛玉見她周到,回嗔作喜,忽然又察覺寶釵用了“家裏”這個說法,含羞帶怯地看了寶釵一眼,見她渾然不覺,便自己偷偷一笑,這下被寶釵見了,牽著她手甩一甩道:“自己在那裏笑什麽呢?”

黛玉道:“不告訴你!”甩開寶釵的手,自己一路走在前面,細覽園中景色。

此是冬日,百花雕零,且這園中又乏人打點,越發地蕭瑟。

黛玉一路走,一路便低沈下去,寶釵一見她模樣就知她又在那裏悲春傷秋了,忙大聲向探春和李紈道:“如今家裏不比往日,開銷上要儉省,這麽大個園子,白放著也是浪費了,倒不如用它種些家裏吃的東西,大小也是一處削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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