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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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本不想拿這些煩心事來擾黛玉,然而想起上回爭執,到底還是耐著性子,坐下來與黛玉細細分說前因後果,並薛蟠與她如何話趕話說到嫁人之事,又安慰黛玉道:“媽帶我出去四處走動過幾次,便是有相看之意,只是到如今也沒個消息,可見這事還未至緊急,你不要急。”

黛玉道:“那時候你哥哥的名聲在外,她們自然不大喜歡,如今薛大哥拜在我父親門下,早就今非昔比,再說那時節姨媽未必沒有要靠你提攜薛大哥的意思,所以帶你走動的都是權貴人家,門不當戶不對,萬一這回他們想開了,選了個差不離的門戶,對方見了你的模樣,怎麽會有不肯的!不成不成,我們必要快些想法子。”

寶釵見她竟比自己還急,心頭一暖,握住她手道:“依你,都依你。”

黛玉略想一回,問:“薛大哥來見你之前,是從哪裏來的?”

寶釵道:“我才派人去問,這會子該回來了。”果然不久鶯兒回來道:“大爺方才是在和寶玉和蘭哥兒說話,小廝說仿佛是寶玉和蘭哥說了什麽家族興亡之類,大爺才急急過來的。”

黛玉拍手道:“是了,他不過一時被那兩個人給激了,想起這一茬,過些日子,大約就要忘了的。”

寶釵蹙眉道:“我只怕他隔些時候,又想起來,到時候不來尋我,直接往媽跟前說一嘴,那可怎麽辦?再說,他這樣年紀,媽也正在擔心他的親事,保不齊什麽時候和他提了一句,他又想起來,媽一著急,趕著給我訂了,到時候倒不好辦了。”

黛玉掐她手臂道:“都是你,說的話都和那五谷輪回之氣一樣,風吹就散,一點準數都沒有。這次是他在我家,先來尋了你,若是在你家,直接尋了姨媽,你又怎麽樣呢!”

寶釵告饒道:“是我考慮不周,我本想著家裏大小事務都是我在做主,媽性子軟,哥哥也不是個有謀劃的,幾年之內,未必想得到我的親事,只要拖過這幾年,過了婚齡,到時候門當戶對的人家嫁不了,媽若給我選那些低門小戶的,我就哭鬧不肯,至不濟,就說哥哥不成器,只好我來頂立門戶,媽為了哥哥,一定答應,到時候只怕她以為委屈了我,還要事事聽我的呢。誰知如今我哥哥倒自己想起親事,要替我籌謀來了。他兩個想到一處,為難的倒是我。”

黛玉道:“你想得倒好,倒是我不該多管閑事,叫我父親把薛大哥給教出來了!”

寶釵道:“你又多心了!我哥哥懂事,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怪你?我真正的難處,倒不是嫁不嫁的事,而是如何叫他們不傷心,不然我直接告訴他們我們的事,再以死相逼迫他們同意就是了,何至於在這裏坐困愁城。”

黛玉哼了一聲,寶釵伸手去攬她道:“倒是你——你家裏幾代侯爵,又是獨女,倘或林姑父打定主意,只怕我們都無法違逆。”

黛玉道:“你先把你自己的事理清楚了,再來想我的不遲。”

寶釵道:“我這不是說出來,和你一道想麽?”黛玉聽了,又不言語,與寶釵對坐半晌,方道:“我依稀記得,你說前世賈府供養了一位姑子?”

寶釵點頭道:“她法號妙玉,也是蘇州人氏,也是仕宦人家出來的小姐,只可惜身子弱,只好舍身出家,才免了災禍。”

黛玉道:“我覺著你也可以用這個法子,在家裏修行,豈不是好?”

寶釵靈機一動,笑道:“若是如此,不如我們一道兒做姑子去,如何?”

黛玉剛要拍手稱好,寶釵又搖頭道:“不成不成,若是你假裝出家,只怕瞞不過林姑父。”

黛玉也垂頭喪氣道:“薛大哥拜在了父親門下,你若出家,薛大哥必定也要求到我父親門下的,他雖是半致仕的人了,手下還頗有幾個親故,我們瞞不了他。”

想到自己與寶釵汲汲營營,扶持得父親身體安康、薛蟠改邪歸正,結果卻是自己替自己設下阻礙,難免低落,然而若說是叫她與寶釵再原樣重來一遍,只怕她也還是會選擇林海健在、寶釵也還是會希望薛蟠勤學向上,蓋因人之在世,難免為情所羈絆,此情又不獨是她兩之情,亦有天倫之情,而她兩的□□,又天生違背了世間名教,與天倫相悖逆,兩下沖突,何止是愁腸百結?只怕千結、萬結都不足以言表,個中深意,只有她兩個互相知道。

當下兩人沈默片刻,寶釵打起精神笑道:“我哥哥沒去尋媽,而是先來找我,固然是因為他不好意思直接向媽提自己的親事,只怕也是因我恰好身在林府的緣故——我看了哥哥的功課,林姑父管教甚嚴,自早至晚,都少有閑暇,只怕短期內他也沒那個空閑去和媽提這件事,你可先放寬心。”

黛玉道:“父親管教他,不過是為了這次考試,等到開了年考完了,只怕就沒這麽嚴厲了,再說,薛姨媽就住在幾條街外,我父親難道真忍心叫薛姨媽母子分開,數月不見?”

寶釵道:“那我先裝病,媽總不能叫我病中嫁人吧。拖上幾年,我年紀也大了,到時候想嫁還嫁不出去呢。”

黛玉道:“你在我家病的,我父親能坐視不理?京中名醫如雲,拿我林府的帖子,哪個請不到?到時候你還能個個都買通不成?”

寶釵半開玩笑地道:“不然我就去外頭浸一次水,包管一晚上就真病了…”話未說完,只見黛玉大大的一個白眼翻來,也知自己實在太異想天開——病來容易痊愈難,何況還是要拖上幾年的大病?

兩個說到這裏,真是已經絞盡腦汁,然而依舊什麽結果也沒有,寶釵見黛玉兩眉緊蹙,一時有些後悔與她交代得太多,累她操勞,然而這念頭一起來,又想起和黛玉爭執的起因,忙拍了自己一下,驚得黛玉問:“怎麽了?”

寶釵忙道:“沒什麽。”

黛玉斜睨她道:“你是不是又在想不該同我說這件事了?”

寶釵賠笑道:“哪裏的話,我只是在想,若是…若是…咳,你說,我要是照實和我哥哥說了,他…能不能幫我們?”情急之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胡謅,誰知黛玉當了真,沈吟一回,道:“薛大哥為人…咳…有些不羈,說不得倒真肯替我們瞞著。”

寶釵道:“他那個性子,哪裏是守得住秘密的?再說了,這樣大事,他肯不肯,還未可知。”

黛玉挑眉道:“你叫人出首去告賈府,薛大哥不是也替你出了許多力,事後也什麽都沒提麽?”

寶釵輕咳一聲,壓低聲音道:“那些事,我都是特地吩咐不同的人去做的,選的也都是老實本分不愛說長道短的管事,或是叫兩個相互有仇怨的人去做相連的兩件事,我哥哥只替我們在馬道婆那事裏出了面,至如今他還以為是那妖婆要害我,我才設計她的——那些事,一不小心就是天大的禍根,除了你,我還敢放心誰呢!”

黛玉見她處處以自己為先,抿嘴兒一笑,因提起馬道婆,忽然又想起一事,怪道:“我總覺得奇怪,好端端的,為什麽他們非要把你也咒上?莫不是你叫人去那姓趙的面前下的火,才叫她幹出這樣蠢事?”

寶釵慌忙道:“我那有那心思!你也太多疑了。”見她還不信,忙道:“我們還是快來想眼下之事罷。”

黛玉就道:“若是薛大哥沒有在我父親門下待這麽些年倒還好說,如今我見他對我父親十分感激,若是你明白告知他你和我有了首尾,只怕你一說,他便要去和我父親說了。”

寶釵原不過敷衍一句,見黛玉還認真當件事來說,只好笑道:“這法子不行,再想別個吧。”

誰知黛玉忽然又道:“有了!你不和他說你和我的事,你只說你喜歡了一個人,與他有了白首之盟,一定要等他,只怕這樣薛大哥倒肯替你周旋。”

寶釵驚道:“胡鬧,我們深在內幃,動靜都有人跟隨,萬一出事,家裏長輩第一要訊問的就是跟前的丫頭,旁人還好,若是鶯兒、青雀幾個捱不過,把我們兩的事抖落出來,可怎麽辦呢?再說,萬一我哥哥他鐵了心腸,或者是他嘴風不嚴,露給了媽知道,要逼著我隨便找個人嫁了又怎麽辦?再又退一步說,我這輩子見過的男人也不過那麽幾個,又要叫我去說誰呢?再再再又說,你覺得我素日的性子,像是做得出這樣事的人麽?這樣言行不一,只怕總有人看得出來。”

黛玉嘟囔道:“你再是怎樣恪守禮節,還不是和我在一起了?好意思說自己——啊,我又有了!”

寶釵早是不指望她,半是玩笑地道:“又是什麽?”

黛玉笑嘻嘻道:“你既可以從外頭告倒了賈府,自然也可以從外頭說起讓你自己嫁不出去,只是委屈了你,要留個壞名聲在外頭。”

寶釵一怔,旋即道:“你說…散播我的壞話?這只怕也不大好弄,若是事關家風閨譽,舅舅和姨父少不得都要過問,我們做的事,都是經不得查的,一查,就露了餡了。”

黛玉笑道:“誰說要壞的是你的家風閨譽了?叫人嫁不出去的名聲那樣多,怎麽你偏偏就想到這些個不正經的呢?”

寶釵小心翼翼地道:“那你是說…八字命理之類?”

黛玉洋洋得意道:“正是。玄學之事,本無跡可尋,這消息一出來,想反駁都不大好駁,再說,只要不波及到自己家的姑娘,只怕你舅舅和我舅舅都不會上心去追查,這樣你的婚事不就拖下來了嗎?——你先別急著駁我,你今日已經只顧著駁我了,也讓我說完一回。”

寶釵以目光示意她繼續說,黛玉便道:“自然,我並不是指望這玄幻之事便能得逞,只是細想想,你父親早逝,家道中落,又是商人家,仕宦門第大約是看不上你的,門當戶對的人家,見你沒了父親,定然有些猶豫,若這時候再傳出克夫、敗家的命理,只怕那些個好點的人家,就都要退卻了,不好的人家麽…你就百般挑剔,薛大哥和姨媽這樣疼你,一定也舍不得你嫁入那些家裏,你覺得如何?唔,不成,你這樣容貌品性,只怕還是有人惦記,你這幾日多吃點羊肉之類的,將熱毒激出來,如今二舅舅襲爵,這些時候二舅母少不了應酬走動,你要麽就帶著熱毒出去幾次,叫她們看見了,包管不想討你回去,要麽你就一直稱病,她們見你這樣體弱,那訂親的心思也更要少了,如此再加上命理之說,才最妥當。對了,你不能和薛大哥明白地說心事,卻可以暗示,人選也有了,你就暗示他你喜歡寶玉,又不明說,這樣發乎情止乎禮,惹不來他們的查問,又合你的性子,還惹得薛大哥憐惜,況且二舅母是你姨母,他們見你喜歡,又見有指望,只怕越發要把外頭的人推掉了,而且…”

寶釵接口道:“而且只要有老太太在,我也不大可能嫁給寶玉,所以再怎麽說,也沒有大礙,是不是?”

黛玉笑道:“算你聰明了一回。”

寶釵道:“是是,林大姑娘最聰明,這麽聰明的林姑娘,知道怎樣叫人在一個探花、一個飽讀詩書不信鬼神的二老爺耳根子旁邊,叫人好生地解釋一下,為何我這樣的姑娘,前十幾年算了多少次也沒人說命不好,連初選都能平安度過,到了婚姻的年紀,卻忽然間八字不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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