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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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黛玉屋子的路不過數十步,於寶釵卻如千山萬水般艱難,然而當真進來,她卻又已經打定主意,不等黛玉說話,先就道:“好。”

黛玉還未坐定,聽見這話又回頭站住,見寶釵定定望著自己,方才的滿臉憤恨早已不見,反而是一派胸有成竹之色,不禁要聽她作何說法,誰知寶釵只是微笑著另起話頭,竟和平常一樣,討論起那些風花雪月、魏晉玄談來了。

黛玉耐著性子與寶釵說了一回,見她只是不誠懇,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勸說的話,這會兒全都憋在心裏,好不難過。

臨了寶釵辭別的時候,也絲毫不再提起此事,單說些保重的現話,黛玉只好目送她遠去,轉來自己納罕一回,想寶姐姐怎麽突然間轉了性子?她本是七竅還多一竅的玲瓏心腸,這麽苦思冥想的,反倒又想到歪處去了——寶釵雖不喜寶玉,卻也說過幾次他乃是瘸子裏面的將軍人物、木匠裏的讀書種子,倘若寶玉能收心讀書,黛玉嫁與他也未嘗不可。彼時寶釵是一半拈酸一半調笑,這回黛玉倒當成真心話,越想越覺心驚,只恐寶釵因紫鵑一席話,忽然大徹大悟,要將自己讓與寶玉,那可怎生是好?一時五內如焚,也顧不得自己才和寶釵分開不久,忙忙地就催紫鵑:“拿衣裳來,我要出去。”

紫鵑怪道:“外頭風吹得狠呢!姑娘有什麽事,叫我們跑腿就是,何苦自己出去?”

黛玉跺腳道:“我一刻也等不得了,非要去見她不可。”

紫鵑聽這一句,就知道又是和寶釵相幹了,因她實乃今日這一場閑話的罪魁禍首,倒不好再勸,只拿衣裳把黛玉厚厚裹了一層。

黛玉一等她系上衣服,就自己忙忙出去,唬得紫鵑叫小丫頭們趕緊跟上,自己遲疑片刻,抱了黛玉的換洗衣物,匆匆跟去。

黛玉進門時候,寶釵剛剛梳洗完畢,穿著一身湖色暗花綾衫,披散著頭發靠床坐著,兩腿曲在床邊,兩手抱膝,對著帳子發呆。黛玉就走過去,向她身上一拍,道:“虧你往常還說我,你自己鎮日就穿這麽點衣服在屋裏走來走去,凍著了又找了好借口不來尋我。”

寶釵回頭道:“怎麽這個時候又過來了?一日要見幾回呢?”見她還嘟著小嘴,便站起來替她解開外頭大衣裳,一眼看見紫鵑抱著包袱,就笑著拉著她在床邊坐下道:“既然來了,就住一晚。”

黛玉推開她的手,自己往一邊靠了靠,道:“你竟還笑得出來!”

寶釵奇道:“我為何要笑不出來?”

黛玉定神打量,見她歡欣不似作偽,又疑心自己猜錯了,心思又千回百轉地繞了起來,寶釵靠近她也沒再抗拒,只又氣呼呼地道:“我們方才才討論了我日後嫁人的事,你那時臉黑得不知怎麽樣呢,怎麽這會子又笑成一朵花似的了?我要嫁人,你竟這麽開心?”

寶釵把她打量一眼,笑道:“方才我們不是說,假作婚姻麽?”

黛玉惱道:“那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成的,難道你就不怕假戲真做?”

寶釵輕輕一笑,右手夠住黛玉的手,黛玉向內一縮,沒脫出去,寶釵再一伸手,黛玉這回沒大推,寶釵就一點一點伸手將她摟住道:“我知道那不是隨隨便便就成的,也怕假戲真做,所幸你還小,嫁人的事不急,咱們還有些時間,可以從長計議。”

黛玉一聽這話,不知怎地又惱了起來,甩開寶釵道:“你到底又想了什麽主意,為什麽不告訴我?”

寶釵把下巴壓在她肩上,輕輕笑道:“我的主意,不就是你提出來的主意麽?你這會兒又刨根問底做什麽呢?”

黛玉被她這輕描淡寫的模樣惹急了,一下站起,寶釵沒防備,頭向下一低,又捂著嘴唔了一聲,黛玉忙轉頭一看,寶釵含含糊糊道:“咬了下舌頭,沒什麽大事,不要急。”

黛玉冷笑道:“誰管你咬舌頭不咬舌頭!我再問你一句,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寶釵忍著痛也站起來,牽著黛玉的手道:“你真想知道?”

黛玉已是眼圈微紅,倔著臉道:“快說!”

寶釵道:“那你坐下,我和你慢慢說。”

黛玉狐疑地看她一眼,寶釵已經又回身坐好,拍了拍身邊的床榻,黛玉偏偏要往離她遠的地方走,才邁出一步,就被寶釵扯住,落到她懷裏去了。

寶釵一手摟著黛玉,一手去松她的頭發,黛玉只隨意綰了個小髻就出來,那一頭青絲被她一放,便如傾瀑一般滿滿地落在身後,寶釵以手抓起她的一綹長發,低聲道:“你這麽著急,是不是以為我忽然轉了性子,想把你和寶玉湊成一對?”

黛玉哼了一聲,從她手裏搶過發絲,自己把玩,並不肯應聲。

寶釵輕輕地笑了,她兩手環住黛玉,把頭整個都埋進黛玉柔軟的發絲中,貪婪地嗅著黛玉身上熟悉的草藥香氣,直到黛玉不耐煩了,從前面拍了她手一下,才囈語似的道:“我以前是那麽想過,可是自從和你互剖心意之後,這念頭就再也沒有啦。不但沒有,而且我還害了很嚴重的嫉妒病,倘或你和他走得近些,我心裏就不是滋味,你要和他多說了一句話,我的心簡直是被油煎、刀削、斧鑿一般,你說是不是怪事?”

黛玉面色稍霽,卻不依不饒道:“你若真如你自己說的這麽妒忌,做什麽又說那主意好?”

寶釵苦笑道:“這主意的確是我們現在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了不是麽?”

黛玉立時大怒,正要撥開寶釵的手,寶釵忙道:“黛兒,你聽我說完——我知道你在意的其實不是這主意好壞,而是我待你的心意,我若是不讚同這法子,只怕你自己還要來和我辯,逼著我去做呢!可是我一口答應了,你又覺得我心裏沒你,遇見這麽些事也不嫉妒,不難過,甚至懷疑我為了你的前程,要成全你們兩的好事,對不對?”

黛玉被她猜中心事,又羞又惱,呸了一聲,恨恨道:“我哪裏將你想得那麽體貼!依我看你分明是為了你自己,你怕被人家發現我兩的事,帶累了你和你家!”

寶釵輕輕一笑,並不多辯,只道:“你剛說的時候,我何止是嫉妒!那一時我簡直恨不能要拿把剪子去把寶玉剪了才好。可是你在身邊,我就覺得心定了許多,靜下來一想,我們的當務之急,並不是你和我的去處,而是——賈府。”

黛玉悚然而驚。

寶釵嘆道:“你說我自私,我的確是自私,自重生以來,我雖想著改變,也知道樹倒猢猻散的道理,然而畢竟心存著些僥幸,對賈府的事不如你我家裏上心。近些日子,你父親的身子好些,我哥哥的境遇也好多了,我就越發疏懶了,一心只想著顧著我家和你不被牽連,存些錢財,日後再接濟賈府姐妹們一二,就算仁至義盡了,可是今日被你和紫鵑這麽一說,我才發現,我之前想的,都錯了,我們兩如果想要過得好,不僅僅是不被賈府牽連,不僅僅是盡量接濟寶玉和眾姐妹,而是一定要保住賈府。”

黛玉扭身看她,寶釵讓她側身坐在自己腿上,一手輕輕梳理她的長發,一手握住了她的手:“其實假若能找到合適的人,不拘是誰,你只要嫁了他,再設法叫他外放,我們兩都大可去關起門來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黛玉已經懂了:“可是合適的人難找。”

寶釵笑著點頭,道:“你我認識的男子本就有限,能甘心受我們使喚的更少,能甘心受我們使喚、還能讀書謀功名、還能被長輩們看得入眼的就更少了。選來選去,竟是只有寶玉。而且我們這樣的謀劃,找的人太差了,辦不成此事,找的人太好了,日後萬一青雲直上、飛黃騰達,就算他容得下我們,只怕他的上下僚屬、同年、親朋都容不下我們,最好是略有才華又無心功名之人,一輩子在府縣上打轉的職位,那是最合適的了,這麽看來,寶玉的性子,也是最好的,只是保他平安喜樂與保他的功名利祿,是完全不一樣的事,前者我們只需要旁敲側擊,勸寶玉稍稍上進、勸眾姐妹們稍做謀劃,日後賈府敗落的時候能留一點子體面即可,後者…”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黛玉也不消她說下去,只回握住她的手道:“所以你後來都在想這些事麽?這些事牽涉朝堂,未必是我們兩個弱女子能做到的,成了,是喜,不成,那也是命,況且這些牽連又這麽大,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你不要急。”

寶釵微笑道:“我不是急,我只是…有些擔心。”

黛玉問:“擔心什麽?”

寶釵便又抱緊她,在她耳邊道:“擔心你。”

黛玉失笑道:“我至多不過一個孤女,家裏又是幾代清白的,賈府再敗落,左不過我失去靠山,不當官家小姐罷了,又不少我吃,又不少我穿,你擔心什麽?”

寶釵把她手一握,道:“你方才擔心我什麽,我也在擔心你什麽,不然,我為何要故作笑容,引得你猜疑呢?”

黛玉恍然,啐了一口道:“我就說你怎麽一會子工夫臉變得這麽快,果然是故意試我!罷罷罷,你既這麽不信我,我晚上也不住你這了,我依舊回我那裏去,以後也不來了!”一面說,一面揚聲叫紫鵑“抱著東西回去”。

寶釵聽紫鵑在外已經要走了,忙摟住黛玉心肝兒肉地叫個不停,又是道歉,又是求饒,又是討好,好容易把黛玉安置住,又急叫鶯兒“拿好酒好菜招待你紫鵑姐姐,西屋大床鋪好了,晚上你們睡那去,不用守夜了,你們辛苦這麽些時候,也該好生歇一晚”,其忙碌之態,把黛玉看得又是笑,又是恨,掐著她腰道:“你是不是算準我性子急,所以特地叫人鋪陳好了等我來呢?”

寶釵捉住她手道:“我若算得那麽準,早就省了多少事了,何必又勞你多紅了這麽一回眼圈呢!”

黛玉假意又甩一回,早被寶釵拉著倒向床上,兩人面對面歪著,一個對眼,黛玉忽然就臉紅起來,把手收回來,輕聲道:“不早了,睡吧。”

寶釵卻湊得近些,道:“早些時候,你說你想給我,我那時不敢要,現在…不,我是說要是這事成了,你…能先給我麽?”

黛玉身子一震,沒有答話,寶釵以為她不高興了,忙忙地解釋道:“我…我並不是猜疑你和他…我也不是…我只是…我只是太想和你在一起了…我們得不到名分…”她情急之下,一時有些語無倫次,黛玉卻握住她的手,紅著臉,一字一句堅定地道:“我現在就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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