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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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親領著丫頭們忙裏忙外,黛玉方才說漏了嘴,深自懊悔,身上又不舒服,就一直把頭半捂在被子裏,只等著人都忙完了,才又悄悄拿手把被角捏出一個小小的褶子,從裏頭拿眼看寶釵,寶釵沒管她,只喚紫鵑再拿來一副鋪蓋,將黛玉挪在裏面,自己挨在外頭睡下。

黛玉見她不走,偷偷一笑,又窩進去了,不防寶釵把她的被子拉下來一點,道:“睡就好好睡,別把頭遮著。”

黛玉哼了一聲,側著向裏睡去了。

這一夜黛玉雖偶有夢中咳嗽,卻睡得意外香甜。寶釵既分了被,那等遐思漸漸熄了,惶惑焦急之心漸去,那一重憂慮卻悄悄浮上眉頭。她轉頭望了黛玉一眼,黛玉睡夢中已經又不知不覺地回轉過來,將一張稚氣未脫的臉朝著寶釵。大家閨秀,自小深受拘束,一言一行皆守著禮節,因此十一二歲的年紀行事說話已經如半個大人一般,然而就算外頭的殼子看著再像大人,內裏卻不過是個稚齡孩童,那等小女兒的私密心事,畢竟還是不懂。寶釵縱有千般話語,也畢竟是不能與她明說,方才情急之下托詞說等日後,只盼望過得一二年黛玉便將此事忘記,黛玉也被她哄過去了,然而夜深人靜最是易惹愁絲,寶釵靠著黛玉,耳中聞得她細碎的呼吸,眼中看得她清麗的小臉,鼻中是她身上似有還無的藥香,心中怎能不思緒紛紛?

第一次情~動寶釵還可當作是偶然,第二次卻無法再等閑視之,捫心自問,自己對黛玉,到底是姐妹相知之情,還是…那不可對人言說的情愫?

寶釵不得而知。然而她知道,這等驚世駭俗的感情絕不能隨意暴露在世人之前。她於這事總是做的熟慣的,她從父親死後就一直壓抑自己,努力將自己變成一個完美的秀女模樣,努力幫助母親和哥哥,努力支撐家族。前一世選秀失敗的失望、寄住賈家的小心、乃至於對寶玉生出隱約好感,她都能隱藏的很好,這一世對黛玉的異樣感情,她也同樣能埋在心底,不叫任何人看見。

而且,寶釵隱隱地希望,自己對黛玉的感情,或許只是小兒女年少時候的一場幻夢,等到她真正長大成人的時候,這一切就會像夜間清露,風吹即散,不留任何痕跡。

只是她是已經度過一世的人,雖然殼子裏還是十幾歲的年紀,內裏卻早已歷經滄桑,這樣的她生出的這樣的感情,當真只是小兒女年少時候的遐想嗎?

…寶姐姐持續憂郁中的分割線…

黛玉早上是被寶釵推醒的,寶釵已經梳洗停當,同紫鵑端著粥過來,黛玉略直起身子一看,見是燕窩粥,有些不喜,瞧見寶釵面色嚴肅,又沒說什麽,稍事洗漱之後喝了小半碗粥,便嬌著聲音推脫道:“胃不舒服。”

寶釵見她肯用東西,倒不大強求,看著丫頭收東西,又叫人拿衣裳道:“二嫂子打發人來說請了大夫,一會就來,你就穿著衣服躺著,別換來換去的又著涼。”

黛玉點點頭,寶釵就叫人把爐子點得旺旺的,窗戶關緊,帳子圍著,生恐再冷了黛玉。

黛玉更了衣,嬌軟無力地靠在床邊,寶釵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黛玉見寶釵面色並無不愉,便道:“寶姐姐給我念書罷。”

寶釵嗯了一聲,便隨手選一本輕聲念著,時不時摸摸黛玉的額頭,黛玉既喜她冰涼的手心,又見她似乎並沒因昨日生氣,便越想要膩著她,讓她靠近,寶釵卻不肯,放下書道:“林妹妹,你若真心待我,我說一句,你要依我——我們以後還和以前似的相處,只是不可再太過褻狎,好麽?”

黛玉一聽就蹙眉道:“褻狎這詞用得好沒道理!我們姐妹之間親近,難道還要和見男人們似的一樣拘拘束束、授受不親的不成!”話一出口,見寶釵淡淡地一挑眉,又忙道:“當然,若是太過親昵了自然也是不成的。”

寶釵柔聲道:“你也不要委屈,我這話是有道理的,你知道宮之奇麽?”

黛玉道:“你我是伯牙子期之交,和那君臣間的應對怎麽好比?”

寶釵笑道:“我只是拿他作個興,你也是個飽讀詩書的,一聽就知道道理了。”

黛玉被她一言繞進去,果然歪著頭細想是何道理,誰知想到大夫來了也沒個結果,大夫望聞問切一番,開了方子,寶釵親自看過,方交予小丫頭去煎成一碗,黛玉躺在床上,見她端藥過來就問:“寶姐姐,我想不明白。”

寶釵笑道:“想不明白,那就記住便是。實在想不過,那就等到了時候,我再告訴你。”

黛玉方知被她給蒙住了,哼出一聲,只因這一日寶釵協調內外、忙進忙出,方方面面皆是情真意切、毫無作偽,她既確定寶釵待己之心意,倒不好意思再纏著這一件樁事不放,便輕輕帶過,再不追問,只笑道:“你和我說過的樁樁件件,我可都記得呢,到時你休想賴!”

寶釵如何不知道她?見她有意揭過這一樁,也自然輕輕放過,含笑餵她喝了藥,覆又念了幾段書,黛玉倦怠睡去之後,又把紫鵑那裏的針線拿一起來做,邊做邊想這是黛玉之衣,甜蜜之外難免又是一陣心酸,手上卻加倍細致。

正好寶玉躡手躡腳地進來,隔著門問:“顰兒睡了?”

寶釵一驚,手上紮出一點血洞來,忙先掩了針線道:“她睡了,寶兄弟一會再來吧。”

寶玉卻已經輕輕走到旁邊,湊近道:“寶姐姐在給誰做衣服?”又道:“姐姐手上出血了。”

寶釵慌忙把指頭含在嘴裏一吮,道:“我看紫鵑她們做的好玩,就拿來做了。”

寶玉站著看了一會,艷羨道:“姐姐好針腳。”有心想央寶釵替自己做個東西,又不敢唐突,且牽念黛玉,便站著向床上探身相看。

寶釵見他熟稔的模樣,不知為何生出一股無名火來,低著嗓子道:“寶兄弟,你也是這個年紀,怎麽還和孩子似的什麽嫌疑也不避呢?環兄弟都知道不能隨便進姐姐妹妹的門了,你倒冒冒失失地就進來,人家睡覺也湊去看。”

寶玉訕訕道:“我和顰兒是不礙的。”被寶釵一眼橫過去道:“莫非你不是個男子,或者她不是個女子麽?什麽不礙的!”

寶玉被她說得大沒意思,就裝模作樣地說了一句慰勉的話,垂頭喪氣地出去,因想寶釵是嫌他內外不分、男女之防不謹,就先沒進內宅,只向外頭去了,誰知迎頭正見賈政走來見賈母,看見寶玉,先喝一句:“站住!”

寶玉嚇得站定不動了,賈政就問:“大白日的,怎麽又不在學裏?倒跑到這裏來了?”

寶玉卻因上回桂花之事,前頭清客每悄悄和他透過底,說老爺是極喜歡他的孝心的雲雲,一時倒不如往常畏懼,慢慢跪下,膝行幾步上去,仰頭道:“早上去學裏了的,學了書,太爺說進了臘月,只上半天課就好,且後面說老太太有些不大好,就回來看老太太的。”

賈政聽說,面色稍霽,喝道:“你鎮日回來只說是看老太太,我想每回我去看時,老太太都是好好的,怎麽在你口裏三天兩頭就不好了!你和我一起進去,我要問問老太太,若知道你說了謊,打斷你的狗腿!”

寶玉腹誹不已,卻也站起來,跟著賈政向後頭去,只恐老爺發怒,恨不能拿出十二萬分機靈勁伺候,遇見門檻,就道:“老爺小心。”看見石頭,先道:“老爺這邊走。”

賈政見他有這等孝心,捋須微笑,神情越發和緩。

兩個走到老太太屋門,早有丫鬟通報。賈母聽說是和寶玉一起來,就知肯定是要問為何不上學了,忙叫人扶著到床上躺著,賈政進去時只見母親靠在床頭有氣無力,慌得一步上前道:“母親這是怎麽了?是為著林丫頭的事麽?我聽說已經請了大夫,母親不要擔心。”

賈母聽他說到黛玉,又帶起心事,罵道:“你們做舅舅的都沒良心,這麽一個獨根苗的外甥女在家裏病著,你們也不派人去問問,也不給請個好點的大夫,你問問自己,可對得起你死去的妹妹麽!”

說得賈政小聲道:“兒子已經叫王氏去看了,請的大夫雖不是太醫,卻也是城中有名的聖手,母親不要擔心。”

賈母怒道:“黛玉就住在我這,誰來看了,誰沒有來,我難道不知道麽!我也知道,你們當官的人家,事務繁忙,我們裏頭的事等閑叨擾不到你們的,更何況是外甥女這等小事了!”一行說,一行又哭道:“只可憐了我的敏兒!”

把賈政也激動了愁腸,簌簌落下淚來,恐怕自己再帶累了賈母,便瞪寶玉一眼,道:“還不勸著你祖母去!平日都白疼你了!”寶玉慌忙去扶賈母,賈政方告退出來,自己在書房獨自坐著哀嘆傷悼了一番幼妹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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