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關燈
萊科對那座墳墓位置的形容其實相當模糊, 但是戈爾多發現,要找到他說的那片山崖,卻真的不是一件難事。

因為從林邊村出發, 往西南方向去, 不遠的地方就是大海。

他們穿過樹林,向一片開闊的、泛著微光的地平線疾馳而去,到了近處卻發現, 發光的其實是激蕩著的粼粼海波。

“他說的山崖, 應該就在那裏。”萊茵擡手, 往山崖的方向指了指——這片海岸邊只有一處較為高聳的、能夠被稱為山崖的地方。

戈爾多遠遠地眺望了一眼,首先看見一塊突兀的、黑色的石頭,無言地立在了山崖上臨海的那一邊。

“他說那個墳墓就在山崖下。”戈爾多說道。

“那我們得爬下去?”萊茵有些驚訝地說,“這麽刁鉆的位置, 萊科是怎麽找到的?”

“即使墳墓的位置再刁鉆,也防不住別有用心的盜墓賊。”戈爾多搖頭嘆息,“我倒是覺得墓主人比較悲慘。”

萊茵想起了王冠上的黑魔法, 也大概能猜到墓主人是多麽的憎恨別人盜取他的東西,於是也跟著嘆氣。

黑巫師們不信奉聖主,其中也有不少人相信,他們是真的拿靈魂做籌碼與邪神做交易, 所以才獲得了超凡的力量。這就意味著, 死後他們的靈魂就不在了,並且永遠沒有來世,所以他們非常珍視活著的時候擁有的一切——這與光明教會的觀念完全相反。

光明教會希望人們活著的時候就以一種“贖罪”的態度來度過每一天,以換取死後生活天國的幸福時光。

“越是虔誠的牧師, 因為有可能在死前捐贈出所有的財產;而越是純粹的黑暗巫師, 就越可能用最惡毒的詛咒驅除一切覬覦他財寶的小偷。”萊茵一邊攀附著懸崖, 一邊和戈爾多閑聊道,“你說,這座墳墓裏面的會不會是什麽大人物?”

“……很有可能。”戈爾多說,“不過即使這是個大人物,假如他是個黑暗巫師,那咱們八成也不認識。”

光明教會與王權綁定,史書自然會給牧師們歌功頌德,讓他們有機會名垂史冊。見不得光的黑暗巫師就不一樣了。除非名聲特別臭,否則很難出名。

“你不認識,我可能認識啊。”萊茵轉換嗓音的藥水已經接近失效,導致他的嗓音透出了一些男性的沙啞,“讓我想想……憑借著詛咒出名的,有神跡時代的艾裏斯特,前古時代的赫拉忒——”

“別數了。你說的這兩個,一個還不確定究竟存不存在,另一個活在五百多年前。”戈爾多說,“這要是能讓咱倆碰上,那咱們這次簡直就是來考古的。”

從王冠的保存度來看,這座墓的主人怎麽著也是近一兩百年被埋進去的。

倒是萊茵有些驚訝地說:“你居然知道這些人的生卒年?我都不記得艾裏斯特是五百年前死掉的人了。”

……因為他看過有關黑魔法的書啊。

不過這點戈爾多肯定不能直說,只能解釋,這是他在神院學到的知識。

“你們神院可真是了不得。”萊茵下意識地讚嘆道,“不過說起這兩百年內的黑魔法大師,我倒想提一位尤利安·不勒斯。這位可能沒有流傳下來什麽傳說,但是對於我們黑巫師而言,無論是魔藥或者是咒語的領域,都留下了那位大師活動的痕跡……尤其是他所著的一本《黑暗聖典》,幾乎囊括了當時所有尖端的黑魔法,所以《黑暗盛典》也成了每一個黑巫師夢寐以求的寶藏……怎麽了,戈爾多,你怎麽不繼續往下爬了?”

“我們已經到了。”戈爾多轉移話題,往下瞟了一眼。

在他們的正下方是一片濕潤的沙灘,往右看是巖石和泥土堆起的墻壁。

墻壁被人鑿穿了,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所以萊科說自己“一鏟子挖出來個墳墓”也是所言非虛,他真的只是用那個鏟子挖了一個洞——邊上還倒著一個邊緣已經被風化的十字架。

戈爾多走近看了一眼,發現十字架上沒有刻任何的文字,連一句簡潔的墓志銘也沒有。

“咱們進去看看?”萊茵低聲建議道,仿佛生怕會驚動那幽深墓洞裏的什麽東西,“可是我沒帶火折子。”

戈爾多沒回答他的話,默默伸手點亮了一個靈光術。溫和卻明亮的光芒緩緩浮升至他們的頭頂,甚至給人帶來了隱隱的溫暖。

只有在這種時候,萊茵會有些遺憾,自己會的為什麽不是光明魔法。

他們鉆進那個洞穴,靠著墻壁往裏走——墻壁算不上光滑,但是非常平整,上面還有濕漉漉的水漬。

越往裏走,行動就有些艱難,空氣也愈加稀薄。在戈爾多與萊茵頭頂懸浮著的小小光團像是快被什麽吹散一般,左右飄忽,最終“呼哧”一下熄滅了。

“……什麽狀況?!”萊茵被嚇了一跳。

戈爾多再次把光團點亮:“別大驚小怪,只是這裏的黑暗元素濃郁了一點而已。”

但實際上這裏的黑暗元素絕不是濃郁了“一點”,而是濃郁了“很多”——在戈爾多這種對黑暗元素敏感的人眼裏,這條黑暗的通道裏處處漂浮著星塵般閃爍著微光的元素。大量發光的微粒被均勻而雜亂地凝固在四周的墻壁上,在最深處的黑暗裏,就像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戈爾多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開口說道:“……是星影礦。”

萊茵:“……啊?”

“星影石,你聽說過吧?凝聚著黑暗元素的天然礦石,和教會的聖水晶石一樣稀有。我想,對於黑巫師而言也是無價之寶。”戈爾多說著,敲了敲四周的巖壁,“這裏,恐怕全都是由星影石結成的。”

“……所以,這裏是一個天然的星影礦?”萊茵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

戈爾多:“而這座墓的主人沒有選擇開采它,而是把自己的墳墓建立在了星影石的礦床上。”

這是何等的壕無人性?

戈爾多嘆了口氣,說道:“不如咱們回頭開采一些。你逃亡海外不也需要路費嗎?”

“我先謝謝你的關心……但是我們在這裏采礦,真的不會被這座墳墓的主人詛咒麽。”萊茵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然他是很想要星影石沒錯……無論是研究魔藥或是陣法,星影石都是能派上大用場的稀有材料。可是,和小命比起來,他還是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這片星影礦這麽大,我想這位墓主人總不至於霸道到把所有的礦石納入他的財產範圍吧。又不是咱們掘了他的墓,咱們怕什麽?”戈爾多笑著說。

萊茵:“咱們還是趕緊把王冠放回去吧!你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終於穿過狹窄的通道,走進了一片較為寬敞的空間裏。在戈爾多靈光術的照射下,他們找到了一座半合封閉的石棺。

萊茵隔著一層布料、捧著王冠,走到了那座石棺前,把王冠輕輕地放了進去——在錯亂的光影之間,他隱約瞥見了石棺裏躺著的累累白骨。

“……願您安息。”萊茵在心裏輕輕地說道。

他心裏沒來由的升起了一股悲哀。或許是物傷其類吧。擁有著如此高超黑魔法的前輩只能默默無聞地將自己的墳墓藏在這麽隱蔽的地方,連自己的姓名都不曾留下,或許就是害怕有誰會來毀壞他的墓室。

而萊茵本人更是一個籍籍無名、鐘情於魔藥的年輕醫師,由於教會的通緝即將逃亡海外,也不知道此生有沒有把遺骨埋葬回家鄉的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萊茵的錯覺,在他默念完那聲“安息”之後,王冠上縈繞著的黑魔法似乎變得溫和了一些。

詛咒大概是解除了,萊茵想。

於是他輕聲嘆息,覺得這件事到此終於告了一段落。

萊茵轉過身去,說道:“我們回去吧。”

卻見戈爾多用指尖輕輕撫摸了一下離他最近的墻壁。

萊茵有些無奈:“你不會還是對這裏的星影石有想法吧?”

拜托,他一個黑巫師都沒有想要撬走幾塊星影石的意思,戈爾多一個牧師卻對這個星影礦流連忘返……

戈爾多沈思片刻,忽然回頭對萊茵說:“你先回去吧。”

萊茵:“……你想做什麽?”

戈爾多捋起自己的袖口:“想辦法挖幾塊星影石回去。”

萊茵輕聲嘆息:“你又沒有工具——”說著,他就看見戈爾多從腰間掏出了一個包,裏面躺著大大小小的類似於石匠的工具,“你從哪兒搞來的這些東西?”

戈爾多理所當然地說:“從萊科家裏順來的工具。他既然是吃這口飯的,肯定不能只靠一把鏟子。”

萊茵:“我算是服了你了。”

說完後,萊茵搖搖頭:“可是我不像你一樣可以用魔法照明——”

戈爾多於是就掏出了幾個火折子給他。

萊茵:“???”

萊茵:“你有火折子?怎麽不早說?”

戈爾多:“我自己發光比較方便,所以我就沒拿出來。”

萊茵:“……”

這下他是徹底沒脾氣了。

萊茵拿著火折子,被戈爾多趕出墓室之後,戈爾多望著他的背影逐漸消失,輕輕松了口氣。

他的指尖再次摩挲在光滑的石壁上。

只是這次不同。他悄悄地運用起了黑暗屬性的魔力。

在魔力的激發下,影星石的光輝被他緩緩點亮,終於到了肉眼可見的程度。

細微或明亮的星辰自他站著的那塊地方流淌出去,沿著某種已經排列好的魔法符文往石棺的方向匯集——這些符文其實早就被刻在了墻上,在昏暗的視線下根本無法察覺,但還是被戈爾多用手感知到了。

很久很久之後,戈爾多為這個陣法輸送了足夠多的魔力,再度邁開腳步,湊到那個石棺前看了一眼,只見之前那累累的白骨瞬間化為了齏粉。僅剩下來的只有一個頭骨。戈爾多伸手輕觸了一下,一層灰暗的骨質似星屑輕輕消散……

剩下的部分,則露出了光滑而澄澈的質地——

是一個水晶頭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