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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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容玄見司玉不睬他,不得不耐著性子走進來又問了一遍。

司玉皺起眉頭嘖嘖嘴兒,站起身來瞪了他一眼:“我是王後,又不是囚犯,這個王宮我愛去哪兒去哪兒。”

容玄擡手撫了撫眉心,好聲解釋道:“你初入王宮,四處不熟,也不帶個宮衛宮婢就亂走,這宮巷錯綜,迷路了怎麽辦?”

司玉這才緩和了臉色,得意地一哼,拍拍胸脯:“本公主方向感很強的,從前隨我父王去野外打獵,樹林中只要走過一遍的路,不管多繞,就一定會記得,我的哥哥們都說我該改名叫司南了!”

“你該改口才對。”容玄額上青筋直跳,“母後在她的寢宮等你,叫你一起進膳。”

“突然叫我一起吃飯做什麽?”司玉不情願地扭捏起來。

容玄冷眼豎眉,開口就嗔:“如今是一家人了,在一起吃飯還需要道理麽?”

司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拖著步子走了出去,嘟嘟囔囔:“那我肯定吃不飽。”卻見容玄沒動作,回頭質問:“你怎麽不去?”

容玄揮揮手大有趕人之勢:“孤王隨後就到。”待司玉冷哼著扭頭走了,他才看向一直一聲不吭的小妹,見她低著頭咬著下唇,嘆了口氣道:“方才她問你了?”

“什麽?”小妹乍然不知所問何事,明白過來才點頭道,“嗯,她問我從前住在哪兒,你又是怎麽找到我的。”

“那你打算如何回答?”容玄背起手,面色稍顯嚴肅,“方才若不是我聽見對話突然進來,只怕你就要說漏了,教她起疑心。”

小妹心中其實是不大開心的,很不開心。方才只見玄哥哥與司玉兩人一打一鬧,尤其是那一句一家人,若落入旁人眼中,好似一對歡喜冤家,定要讚一句主君與王後和諧美滿。可她卻心中翻騰起了苦海,無處可宣洩,眼下司玉離去,室中只剩他二人,玄哥哥卻一開口就問起這個來,還怪罪起她。

“是,我蠢笨,不會說謊。”小妹氣不過,別過身去,眼中帶淚,“玄哥哥,我不明白,你將我藏在深山只是為了保護我,當初說是怕被居心不軌的人利用稱作囚禁,可王後她不是這樣的人。”

容玄見她發起脾氣來,才覺自己因一時生駭而說重了話,只好放軟了語氣:“她是瓏國人,是外人,如何可信?你才剛見她,怎麽就能如此斷言?”

小妹被他質問,心中委屈難過,而且想到司玉一人背井離鄉嫁來瑰國,怎麽說也是他的結發妻子,他竟還將她當外人,若是見到司玉之前聽見這話,小妹大約會覺得竊喜,可如今,設身處地,她只覺得司玉可憐。

“可她是你的妻子,是瑰國的王後,而且瓏國和瑰國不是已經結為邦交了麽?”

“國與國之間,哪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我……”小妹被這話堵得說不出話來,看著身前這個熟悉的人,陡然覺得他離自己很遠,變得陌生。

“好了,乖。”容玄籲出口氣,撫了撫她的頭頂,“你別再多想了,往後她再問你這樣的話,你避開便可。”

“知道了,我學阿奴當啞巴好了。”

容玄見她梗著脖子說出這麽一茬,心中直覺得好氣又好笑,這時門口來了宮衛道:“主君,太後請您快些過去。”容玄雖見小妹仍是犟在原地,一時也無法,只好又草草撫慰兩句,轉身離去。

這狹窄的花房裏鮮花滿室,馨芬撲鼻,多彩繽紛,可獨立其中的小妹卻無心再賞這裏的美景,她的心一點一點冰涼下來,將剛剛見到玄哥哥的那一點兒歡喜全數澆滅。

自從到了外面,玄哥哥不再像之前的玄哥哥了,變得急躁起來,也變得專橫起來,從前住在深山的時候,雖說一月只能見到他幾次,可哪一次不是溫柔可親的?怎麽如今全變了樣呢?

小妹緊鎖眉頭,心中愁苦難當,她一遍遍地問自己,到外面來究竟是不是錯了……

隔月入冬,太後生病,不得離榻,指了名要宮外的侄女兒康華濃進宮侍疾陪伴。

康華濃此人,面容艷麗身姿魅惑,一雙桃花笑眼微微瞇著,似醉眼一般,而那凹凸有致的玲瓏身材更是被時下瑰國女子流行的透紗敞領深衣顯現得曼妙萬分。

此時,她正膩歪在容玄身邊,摟著他的胳膊嘟起朱唇小口,一聲聲地掏心傾訴:“表哥,華濃可想你了,若不是姑母此次召來侍疾,華濃還不知何日才能見到你。”

容玄面上看不出表情,身子已往另一邊微傾:“太後她歇下了麽?你就跑到孤王這兒來。”

康華濃盈了兩眼淚,可憐地嬌嗔道:“表哥,你就這般不想見我麽?”

容玄輕咳了咳,不再答話,康華濃識趣,冷哼一聲不再撒嬌癡纏,卻仍是蹭在他身上膩歪著不離開。

“天女到。”

外頭宮衛如此稟報,容玄正欲與她商議為太後祈福之事,準道:“讓她進來。”待那宮衛出門去,康華濃才晃了晃他的胳膊出聲道:“天女當真是從天上來的麽表哥?”

容玄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還被她摟在懷裏,緊貼著她胸脯上那兩團軟肉,一時著急,想要抽身出來,又不忍弄疼她,誰知這康華濃力氣卻不小,一個不依,他反撞進了她的懷裏。

這一幕落入小妹眼裏,教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垂著眼皮冷冷開口:“玄哥哥,我來請示為太後殿下向天禱告。”

容玄會心莞爾:“與我想到一處去了,我正要……”話還未完,便被身邊一嬌聲驚喝打斷。

“玄哥哥?表哥,她怎麽喚你玄哥哥?”

容玄瞪了一眼身邊不可置信張大嘴巴的康華濃,不耐地又掙脫了兩下,仍是沒能將自己的胳膊掙開來,此番推來搡去,叫殿中小妹看得很不舒服:“她是誰?”

容玄正拿這表妹一點辦法沒有,又恐小妹心裏吃醋,只好立時解釋:“她名喚康華濃,是太後的侄女,我的表妹。”

這下還沒待小妹發話,康華濃率先跳腳起來,描得細長好看的黛眉一揚:“什麽表妹?姑母可是早說了要讓我當你的貴妃的,表哥你怎麽又不認了?”

康華濃雖慣會撒嬌癡纏,其實眼兒倒是很利,她一眼看出自家表哥望這天女的眼神異常罕見,那眼神並不像尊敬,而那天女看她表哥的神情也頗為幽怨,更不像是看一國主君該有的神情;故而她心生怨妒,故意要氣她一氣。

“她隨口說說而已,你莫當一回事。”容玄眼看著小妹轉身就走,忙掙開康華濃出聲挽留,誰知康華濃眼疾手快又拉住他撒嬌起來:“表哥你剛剛弄疼我了,嗚……人家老遠從宮外過來,看完姑母就急忙找你來了,手都不得空暖一暖,凍壞了……你摸摸嘛!”

小妹疾步到殿外,聽著身後這一番教人起雞皮的嬌音顫顫,以及那衣衫廝磨之聲,一時煩擾焦躁,又羞又氣,一跺腳,便是頭也不回。

如此絕色美人在懷,是個男人都會不忍相拒的吧?貴妃?是啊,他是王,是主君,將來會擁有後宮三千,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摟住世上任何一個女子,唯獨她,卻要在眾人面前躲躲閃閃遮遮掩掩。

真是再也難以忍耐!

她這般想著,心亂如麻,腳下一個不慎,踢著了斷根,整個人往前倒去。

下一刻,她卻已身處容玄的懷中,這懷抱本該溫暖舒適,可她卻覺得猶如火海電池,立即伸手推開:“你怎麽不陪著你的貴妃?”

容玄自問沒有愧對她,只是四下宮仆來去,說話難免不便,只好拉了她的手,強拽似地將她帶到附近的園中假山後。

“剛好,我也有話想與你說。”

容玄放開她的手腕,卻聽到這話,心中不免奇怪:“你先說。”

小妹深吸了口氣,下定決心一般地開口:“玄哥哥,我想了很久,請你準我住出宮去吧。”

“為什麽?”容玄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麽一句話來,腦中滿是疑雲,“宮中不好麽?宮仆不夠,或是天女宮不合你意?”

小妹搖搖頭,眼兒認真地看向他:“不是,宮仆很多,天女宮我也很喜歡,可是我覺得我們之間變得不像從前那樣好,我想原因肯定是我們見得太過頻繁,只要我住出宮去,我們就能像從前那樣,一月只見幾次,我們之間就又能像從前那樣……”

“你是要避開我?”容玄皺起眉頭嘴唇緊抿,小妹知曉,這是他不高興的征兆,“你……是不是想從我的身邊離開?”

小妹見他誤解,正欲解釋,卻落入了一個令她窒息的懷抱,她聽著近在耳邊的砰砰心跳,以及響在她頭頂的話語:“不可以!你是我的,我好不容易能夠日日看見你,你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這強勢的話語與禁錮的雙臂教小妹不得動彈,她聽見隱隱帶著顫抖的話呢喃落入她耳中:“我的心至始至終都交付給你一人,小妹,你不願信我麽?”

“我願信,可是……”小妹從他懷中微微掙脫開,低垂眼簾,“我從前以為你身邊和眼中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不怕,如今呢?你為了社稷,身邊有了王後,又因家族,有了這麽一位如花似玉的貴妃,我知道你也為難,所以我也不想同你鬧,我只是想……想一個人待著,興許不再見你,心裏就不會這麽難過。”

她喃喃說著,似說給她的玄哥哥,又似在對自己催眠,然而她卻未看到身前那人的一雙眼,已顯現了赤紅的顏色,瞳孔中盡是憤怒與焦慮,面上的每一處都彰顯他緊繃的神經:“小妹,你已經逃不開了。”

小妹被這顫抖慍怒的聲音驚駭,一擡頭,迎上那眼,嚇得意圖退後兩步,肩膀卻已被他的手如鷹爪般狠狠桎梏:“你是我的,從小到大都是!我答應過你,不碰王後,那個康華濃你若不喜歡,我便再也不準她進宮來,所以,不要再用‘不見我’‘離開我’這樣的話來威脅我!”

容玄這一番話已是隱隱咬牙,怒氣沖人,落入小妹耳中卻是不一樣的滋味,她垂下掙紮的手,反而雙眸不移地盯著容玄的眼:“玄哥哥,你在害怕?”

“?!”容玄吃驚,松開禁錮她的手,楞了半晌忙移開自己的目光別過身,一言不發。

“玄哥哥,你記得麽?長這麽大,除了這一次,你還對我發過一次火……”小妹也不顧他聽不聽,徑自說了下去,“我八歲的時候淘氣,瞞著阿奴跑到山林裏去,誰知在山裏迷了路,天色晚了,我只會哭,差點引來野獸,是你和蒼趕到救了我一命,那時候你從馬上下來不由分說就紅著眼打了我一頓,我當時疼極了,可心裏很愧疚,因為你抓著我的手一直抖得厲害,你緊緊抱著我說你很害怕,從那以後我再沒敢淘氣。”

她落下淚來,喉中哽咽:“你剛剛也紅著眼睛吼我,還發抖了,玄哥哥,我開始有些後悔,以前多好,住在深山裏,每天盼著你來,不用知道你是王族還是平民,不用知道你的身邊除了蒼還有誰,我好想和從前一樣,可我為什麽偏偏是天女……”

“別說了。”容玄將她摟入懷中,不願再放開,他眸中思緒萬分,掩藏不住的,是那無窮的悔意與懊惱,出口一聲無奈的勸慰,化作嘆息,“小妹,不要哭。”

“玄哥哥。”小妹卻停不下掉落的淚珠,只得一聲聲喚著他的名,訴說著心中的酸楚,“為什麽我偏偏是天女,為什麽我不能當你的妻……”

“康世姬請止步。”

康華濃看見橫在跟前那一把黑漆漆硬邦邦的冷刀,不屑地挑了挑眉,叉起小蠻腰來:“秦蒼,怎麽又是你?”

秦蒼面不改色,略微低了低頭,面上擺著似乎在說“正是在下”的表情。

“把刀挪開,表哥在園子裏,本世姬要見他。”康華濃理了理垂至委地的水袖,慢條斯理地張口命令。

秦蒼眼未擡:“正是主君的命令,不準您跟進這園子。”

康華濃臉色一白,那厚厚的一層鉛粉胭脂也震落了些許:“什麽?!”轉而又覺得丟了面子,清了清嗓:“表哥才不會那麽說,你且起開,若是他真怪罪下來,本世姬自會承擔。”

誰知這秦蒼仍是紋絲不動,康華濃著急了,也不顧那惑人風姿,一跺腳破口大罵起來:“我說秦蒼你能不能有點眼力見兒啊?小時候處處妨礙我,如今也跟我作對?你也不是頭一天在宮裏當差,知道過不了幾日我就是這裏的貴妃,得罪我,你以為你有幾個腦袋?”

秦蒼拱了拱手,那刀仍橫著:“請恕在下從未聽主君提及貴妃之說。”

“你!”康華濃氣得不輕,幾欲要朝他撲上去,只是那秦蒼手快,指尖一抵刀鞘便啟,露出一絲鋥亮的刀面在她面前晃了晃,直晃得她睜不開眼,也軟了腿腳,忙踉蹌著退後幾步,瞪著一雙桃花目:“秦蒼,我就著實不明白,你總妨礙我與主君,是不是喜歡我!”

這下秦蒼總算變了神情,眉頭整個糾結地擰在一起,似吞了蒼蠅咽不下吐不出。

誰知落入康華濃眼中,他這副模樣卻是害羞地默認了,康華濃忙也變了副神情,先是得意地掩口笑了起來,轉而傲慢道:“罷了罷了,本世姬知道自己美貌,是個男人都難以把持,更何況你這血氣方剛的,又聽說從未碰過女子……”說至這處,眼眸更顯嬌媚,似勾人一般,更得意地調侃道:“不過可惜啊,本世姬生來就是表哥的人,縱使你一生好武藝國內無兩,還是輪不上你,哼,來日叫你好看!”

這一番嬌聲嗔罵罷,她也不與他再作糾纏,朝那園子裏探望了眼,轉身回了去。

秦蒼見她走遠,這才收了刀,如釋重負地長嘆一口氣,風起,撩起刀柄上的短穗,他低頭看向它,這是小妹曾經送給他的,如今已磨損得失了顏色,或許連小妹她自己都認不出也記不起,這是她在深山茅草屋的小溪邊親手贈予他的。

他握緊刀柄,往園子深處看去,可惜,只看得到嶙峋假山堆堆砌砌,與秋冬枯木重重疊疊,他閉上眼深吸了氣,卻覺得方才那康華濃留下的脂粉香實在太過刺鼻,遠不如他心底深處依戀的一抹芬芳,流連難釋。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次寫個無腦風騷的女主角怎麽樣?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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