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被月光籠罩的宮闈，花圃裏的曇花正無聲無息地綻放。

曇花是瑰國的國花，達官貴族家中必定種有兩盞以示尊貴，待到開放之時，幽香陣陣令人神往，其玉容之姿更為許多文人墨客所稱頌，天下再美的臉也抵不過曇花的月下一現，剎那芳華，已足夠眾人回味百日。

然而今日，卻沒人來關註這極好夜色裏怒放的花朵，盡管它在王宮園丁的照料下，比全國哪處的曇花都更加飽滿脫俗、芳香四溢。它也似乎因為了無人賞而賭起了氣，開了沒多久，便匆匆地雕謝了。

花圃旁跑過一個宮衛，帶過一陣風，將垂下了腦袋的曇花惹得微微顫動，那宮衛似察覺到什麽，停下急匆匆的腳步子皺鼻嗅了嗅，才回頭看向花圃，樂道：“喲，原來今夜曇花開了，當真是新天女要進宮啊。”嘆罷，不作停留，又繼續往不遠處的宮殿跑去。

“回稟王後，天女的真假已辨出分曉，大王子的天女是身上塗滿香料的假天女，二王子帶回來的才是貨真價實的身有天香。”宮衛跑得氣喘籲籲，這一通話卻說得周全。

座上保養良好、端莊雍容的一國王後淡淡地應了聲：“嗯，竟然假冒天女妄想愚弄百姓，大王子實在是被迷了心竅！好在老天不計較，依舊賜給了我國最尊貴的天女。”

“是。”宮衛機靈，不忘奉承，“天佑瑰國，今天女降世，百姓和順，二王子登基後，必定是風調雨順萬民安樂。”

“呵呵呵，但願如此。”王後對這奉承很是受用，掩口笑了起來。二王子是她的長子，是這個國家的嫡王子，他繼承王位，本就是理所應當，“那麽，可捉拿了大王子？”

“呃……”宮衛一下子慌了神，將頭埋得低了些，“回王後，眾位元老及眾百姓行檢驗真假之術時，大王子趁亂跑了，不過二王子已令人關閉了城門，不過幾日定能搜捕得到。”

“什麽！跑了？”王後震驚，立時離座站起，然而良好的修養使得她沒有再做出失態的舉動，她緩緩坐回鳳座，面色有些蒼白，“他若招其黨羽反叛，可如何是好？”

宮衛拱手道：“王後不必擔憂，天女在二王子這邊，大王子意圖用假天女騙過百姓，如今已引起民憤，威信盡失，如何能夠敵得過二王子智勇雙全眾望所歸？”

“這……”王後臉上雖還有憂色，卻比方才要好許多，緩緩地，她嘆出口氣，“唉，也罷，全部交給玄兒做主吧，我雖暫執大權，可終究是一介為孀的婦人，又能出什麽主意呢？早些塵埃落定才好。”說著，她便落起淚來，揮揮手叫那宮衛退下。

宮衛應聲而退，不忘道：“請王後保重鳳體。”方離去。

滿月西沈，宮衛不得休息，又來到了另一座宮殿前，朝當值的宮仆道：“符三求見殿下。”宮仆聞言回禮道：“殿下等你多時了。”便放了行。

宮衛符三來到階下，稟道：“殿下，已回稟過王後。”良久，卻不聽有回應，擡頭看，方見這少年郎執卷臨窗，分明是出神的模樣，夜風吹拂起他的額發，一張臉上分明還留有些微稚氣，眼中卻已滿是精明，這正是瑰國未來的主君——二王子容玄。

符三見他恍若未聞，不得不提高了音量再道：“二王子殿下，卑職已回稟過王後。”

容玄驚恍回神，背起手瞥了他一眼：“她如何說？”

“王後說全部交給您做主，她說她只是一介孀居婦人，出不了什麽主意。”

“哼。”容玄冷冷一笑，踱步將手裏的書卷放回案上，“賢妃已被殉葬，她的心願已了，自然不會再出什麽主意。”

符三似明白他話中所指，也不多問，只道：“殿下，大王子那邊真的不用擔心麽？”

“有何懼？”容玄坐回椅子上看著他，雖是與他平視，卻仍是教符三覺得一股壓迫之力撲面，不得不低了頭，容玄這方緩緩再言，“真天女站在我這邊，他縱有千軍之力，你覺得能從我手中奪回王位？”

“……不殺他，無以絕後患啊。”符三小心地試探出聲。

“怎麽，你是在勸我拋親棄義手刃親兄？”

這冷聲質問入耳，符三不禁地打了個寒顫，忙縮了縮脖頸道：“卑職不敢！”

“那就無需多言，今日先退下吧。”

容玄說罷，便起身進了裏室，朝近身侍奉的宮婢道：“將天女帶過來。”末了不忘叫住她補充：“溫柔些，莫要驚嚇到她。”

宮婢了然領命。不一刻，她便將一身輕紗白衣飾以紅玉的小妹領到了他跟前，再悄然告退。

小妹此刻微微縮著肩膀，眼兒中滿是驚慌地望著他，閃爍瑩瑩，整個人如置身秋風中的白兔，瑟瑟發抖，好不可憐。

容玄一陣心疼，朝她張開雙臂，眸中依然是寵溺的暖意：“來。”

小妹得此字，便如獲了準示似的，忙撒開腳撲進了那熟悉的懷中，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抱得緊，良久，才擡起頭來，眼中滿是忍住不落的淚，小心翼翼地低聲道：“玄……玄哥哥，我現在能出聲了嗎？”

容玄嗅得那馨香，心中一時欣喜非常，將她摟回懷中，一遍遍地輕撫她的秀發：“小妹乖，可以出聲了。”

“嗚……”小妹立時扁了嘴，嗚咽出聲，嚶嚶地哭訴著今日使她猝不及防的種種，“為什麽我要泡在水裏那麽久？為什麽要被那些奇怪的人聞來聞去？我不喜歡這樣，真的很不喜歡，玄哥哥你為什麽不救我……”說著說著，因這份委屈逐漸轉為了嚎啕大哭，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刻不停歇地往下掉落著，與此同時，她身上的芬芳越加濃郁起來，仿佛有了月光升華的曇花，醉迷人心。

“是我不好，”容玄將她臉上的淚痕輕輕揩拭幹凈，溫柔地註視著她，“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讓別人這樣對你。”

“我沒有怪玄哥哥，雖然不喜歡，不過這是不是外面人歡迎我的習俗？”小妹破涕為笑，拉了拉身上輕盈的白紗衣與耀眼的紅玉首飾，“你看，後來他們拿了好多衣服給我挑，還尊敬地稱我為天女。對了，天女是什麽？因為我有天香麽？”

“是，因為你有與生俱來的天香，所以你是我們瑰國的天降神女，是我們的守護神。”容玄帶著她在一邊的軟榻上坐下，緩聲解釋。

“守護神？”小妹又驚又疑，看向自己的手，“阿奴從前會說話的時候告訴過我，神可是無所不能的，會興風作雨，我會什麽呢？”

容玄莞爾，握住她的手：“你什麽也不必會，你只需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待在你身邊……”小妹癡癡地望向他，臉頰微微有些酡紅，垂下眼簾輕聲詢問道，“玄哥哥，我以後可以每天見到你了麽？這裏……這裏便是你住的地方？我可以時常來尋你麽？外面雖好，可若看不見你，我總覺得心中惶惶的。”

容玄擁她入懷，撫慰道：“自然可以，你若害怕，我讓他們將你的天女宮遷到王宮裏來。”說至這兒，他陡然想起一事，扶住她的肩膀囑咐道，“有一事，小妹需好生記著，先前將你藏在深山野林裏，避開世人，是因為你這神祗身份對於瑰國來說太過重要，我擔心被心懷叵測之徒利用，所以不得不以此法庇護你，雖說從今往後我就是瑰國的國君了，我與你已是萬人之上，不必再有懼怕，只是此事若為有心人利用，難免會被描述為囚禁，對我加以詆毀，所以……”

“不，玄哥哥才沒有囚禁我！我明白的。”小妹從軟榻上站起身，走到窗前，好讓微微夜風拂平心房的悸動，她背對著容玄輕聲開口道，“我只要和玄哥哥永不分開就足夠了。”

容玄似被擊中，忘了上前，他怔然地望向這個纖弱的背影，心動怦然，闔上眼，鼻底是越發濃郁的、汲取不盡的沁人香氣，他陡然深覺：對於她，自己還想要更多。

“小妹。”

小妹滿懷羞意，聞這一聲喚，帶著散不去的滿面赧色轉過了身，卻跌入了一個暖暖的懷中，緊接著下巴被溫柔地挑起，不待她發問出聲，嘴唇便已被一抹灼熱輕輕地覆上。

“小妹……”

她聽見這再熟悉不過的喚聲，臉卻已紅至了耳朵根，雖是羞燥滿懷，卻不避不讓，教他再吻了一吻，這次更烈更濃，幾近霸道地掠取，她一時抵擋不住，身子竟微微後仰，然而後背已多了張溫暖手掌相扶，使她與那越發熾熱的身軀貼得毫無縫隙，不得不伸手抵在那胸膛上，低低地埋了臉，不敢看他。

“玄哥哥……”

“小妹，我將心付你，可好？”

只待小妹羞而頷首，他便忍不住擁之入懷，將那柔嫩櫻唇輾轉憐惜，不願舍手。

這一室旖旎濃情，只餘他二人溫存絮語，卻不想簾外一個頎長身影來到，望見這一幕，悄聲黯然退下。

“秦將軍，天女還在與殿下議事麽？”宮婢見這位堪稱二王子至交的秦蒼將軍一言不發地自殿中退出，卻不見他將天女帶出來。

“嗯。”秦蒼點點頭，面上看不出神色變化，“不用著急。”

宮婢陪著笑臉道：“話雖如此，可奴婢怕這時辰晚了，落了宮禁。”

秦蒼沒有理會她，只又重覆了一聲：“不用著急。”

宮婢想到這秦蒼將軍惜字如金，從不多說半句，想來不是個好惹的，便也不敢再勸，應了一聲退下階去。

秦蒼回頭看層層帷帳透出的燭火明滅，一時出神，裏頭的光亮將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五官依舊是刀削似的棱角，眼中卻隱隱蘊著悲色。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依然在糾結怎樣寫出傻白甜，為什麽從自己的文字裏嘗不出甜味，果然是缺愛麽我……（哭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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