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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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那天是個大晴天,訾落的衣服只帶了夏天和秋天的,但一趟也帶不完,江遇幫他拿東西,出門時剛好見到了孟醇心。

江遇對她說:“今天麻煩你照顧我媽了,我明天回來。”

孟醇心點頭:“你放心好了。”

火車站不少學生拉著行李箱,都是準備返校的。訾落買得是高鐵票,人沒有火車車廂的多,兩個人找到位置坐下,等了二十分鐘左右,車窗外的風景慢慢變成了綠油油的草叢。

江遇看著窗外,知道這是要離開S市了。

要是沒有目的地就好了。

那時去雲港的路上為了打發時間會找電影看,而這一次的兩個人都坐得安靜,除了訾落問他渴不渴之類的話,兩個人再沒說過其他,江遇把頭靠在他肩上,發了四個小時的呆。

去坐地鐵的路上訾落走得很慢,他觀察著四周,江遇方向感極差,訾落去哪兒他去哪兒,坐地鐵時還站錯了方向,訾落把他拉去了另一側,指了指頭頂上的站臺:“我們現在在這一站,看見那個箭頭沒,這個方向才是對的。”

江遇:“哦。”

訾落頓了一下,說:“回去的時候不要坐反了。”

江遇:“哦。”

倆人打車到了租的房子小區內,下車時江遇總算把憋著的話說出了口:“坐趟出租車七十多塊錢,這也太貴了。”

訾落笑了聲:“畢竟是A市。”

沒急著過去,訾落靠著導航找到了快遞代收點,報了手機號後看著那兒工作人員拿出一個又一個包裹,最後堆在眼前足足二十多個。

訾落驚呆了:“……你都買了些什麽?”

“就,一些常用的啊。”江遇又說,“還有呢,估計還沒到。”

饒是雙十一工作人員都沒見過一個人買了這麽多東西的,他特好心的拉過一旁的小貨車:“你們住這小區的吧,這給你們用,別忘了還回來就行。”

江遇道謝,把快遞擺擺得整整齊齊,拉走的時候還掉了幾個,他幾乎一路都在撿。

他買的東西確實齊全,連掃把和拖把都買了,衛生間裏有兩個落了灰的小盆,他們一人一個抹布,把屋子裏能碰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訾落從箱子裏拿出席子和床單,鋪好後倆人都往床上倒。

江遇感嘆道:“不幹家務活不知道……真累啊。”

“剩下的回來再收拾吧。”訾落看了眼時間,“出去吃飯。”

去報道時A大校園裏停滿了車,鳴笛聲一陣接著一陣,訾落去物理系迎新臺位排隊報道,江遇在一邊陪著他,無聊得環顧四周,卻在看見一個臺位時突然楞在那。

前面的人填表迅速,看樣子不用等太久,訾落察覺他發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臨床醫學系的臺位。

漳城醫科大的臨床醫學系,到底和A大的不是一個概念。

江遇很快把視線收了回來,領了報到證倆人離開,一系列手續辦完繳完學費手上一堆的材料,江遇幫他放進包裏時,看見了手心裏的校徽。

他握著那冰冰涼涼的校徽,幾秒後和資料一起放進了包裏。

“櫻花沒有開。”

訾落聽他突然出聲:“嗯?”

江遇說:“我聽到了,有人說櫻花沒開。”

A大最讓人惦記的還是那一片櫻花園,訾落也不知道什麽季節才會花開,但來了這一趟他還是要帶江遇去看看。

他本來不知道在什麽位置,無意間聽見周圍有女孩子正在討論要一起去看,倆人默默跟在她們後面,A大一共六個校區,面積太廣闊,東拐西拐走了好一陣才走到地方。

確實沒開花。

即使沒開花周圍也擠滿了人,江遇並沒有走近,只是遠遠地看著,訾落慢慢轉頭去看他的側臉,悄悄抓住了他的手指。

回去的時候江遇特意幫他記了下時間,從A大回到租的房子路程要二十分鐘左右,一大堆快遞需要處理,江遇掏出了折疊桌子,折疊小板凳,折疊架子,衣架洗衣液洗發水沐浴露等等……一個小時過去浴室已經被塞滿了。

窗簾還沒裝上,外面的艷陽照進來,江遇站在窗前歇了歇,看了一圈周圍,發現一個角落很適合放鋼琴。

但是鋼琴運過來實在沒有必要,再買的話兩個人的錢加一起都不夠。

包袋裝被他扔了一地,訾落這會兒正在收拾,江遇收起手機在陽光下看了他半晌,踩著凳子把窗簾裝上。

家裏缺的東西就剩柴米油鹽醬醋茶了,兩個人跟著導航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出來的時候一人手裏兩大袋子,沈甸甸的。

外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自從到了這裏就沒休息過,江遇感到疲累,洗澡都懶得動手,站在花灑下閉著眼睛一直沖。

睫毛被水浸濕,江遇睜開眼看著一旁的大理石墻壁,他伸手去摸,指尖一點點從上往下滑,再轉過頭看這間小小的浴室,想象著訾落下了課後回來的模樣。

打開門換鞋換衣服,做飯,一個人吃,吃完打掃衛生,再進浴室沖澡,也許年覆一年日覆一日,很多畫面都沒有他的存在。

他洗得實在太久了,頭已經開始暈,訾落敲敲門喊了他一聲,江遇把水關掉:“好了。”

屋裏開著空調,江遇站在落地窗前擦著沒幹的頭發,發現透過這扇窗能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晚上的A市一片燈火輝煌,馬路上呼嘯而過的車輛,比漳城大的多,也比漳城熱鬧的多。

太遠了,這裏的一切都很陌生,唯一讓他牽掛的只有現在在浴室裏沖澡的那個人,只要一想到就不覺得遠了。

真的,好像沒那麽遠了。

他正發呆,腰間突然一緊,江遇聞到了熟悉的清香,訾落從後方抱住了他。

他們一起看著A市的夜景,訾落的頭發沒吹,低落的水珠滑倒了江遇的脖頸裏,再往下,隱沒進了胸膛中。

江遇轉過身捧住他的臉,眼眸那麽專註,低頭和他纏綿悱惻親了一會兒。

他喘著氣:“餓了。”

訾落還抱著他,拿起手機:“點外賣吧,想吃什麽?”

江遇說:“我不知道什麽好吃,你看著點吧。”

話是這麽說,等外賣送來江遇看見是兩份粥的時候還是不太開心,因為他覺得味道太淡,他吃不下去。訾落用小碗給他盛了一點出來:“你胃不好,多喝粥。”

江遇不接:“我胃現在沒什麽問題。”

“那也要好好養著。”訾落給他夾了個小煎餃,“吃一口,我看評價還不錯。”

江遇不情不願喝了一碗粥吃了一點面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越來越沈,時間也跟著越來越晚。

他之前在家裏總會失眠,這一次在這個小屋裏,在訾落的懷中同樣沒有睡意。訾落沒有睡著,也知道江遇沒有睡著,他出神地望著臺燈的光,再低頭時看見懷裏的人睜開了雙眼。

他擡頭輕輕撫摸江遇的臉頰,捏住他的下巴讓他擡起頭來,兩個人對視片刻,訾落還是被他的眼神打敗。

“你現在會做飯了,多做點有營養的,少吃點那麽辣的菜。”訾落看著他,輕聲細語,“要是有不會的可以給我開視頻。”

江遇牢牢盯緊了他不說話。

訾落接著說:“別跟阿姨吵架,難過就跟我說,不要自己憋著,我會擔心的。”

他還是不說話,訾落低下頭蹭了蹭他的鼻尖:“我不在,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們經常這樣互相貼著對方說話,但這一次江遇卻哽住了喉,他眼眶發熱,心口一陣陣酸痛。他很多個夜裏都在想,他們早在高二就說好了一起考A大,高三一起賺錢存著付房租,怎麽就在最後的短短一個月裏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怎麽就發生在高考結束之後。

怎麽就異地了,怎麽就天天見不到了。

他一直在跟隨著訾落的腳步,讓自己變得優秀,能夠跟得上他。跟上訾落的他沒有那麽耀眼,但也不會多差。

他從沒想過未來,可現在他感到迷茫,因為他看不見他和訾落的未來是怎麽樣的,哪怕假想都想不出來。

他要在漳城待上五年,一年365天,五年啊,時光那麽漫長,每天那麽長,要怎麽度過啊。

江遇鼻尖發酸,皺著眉頭忍著要落淚的沖動,他不想在離開的前一晚搞得這樣煽情,他難過,訾落也不會好受。

過了一會兒,他悶悶地說:“我知道了。”

訾落心思向來細膩,不會察覺不到他拼命壓抑住的情緒,可他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再去抱緊他,只是和他面對面兩兩相忘。

江遇在被子下的手牢牢抓緊了他,一直睜著眼睛,他不想睡,他也不敢睡。他害怕一睜眼會看見時間提醒著他該走了,他想真實感受著在過去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裏,視線裏都有訾落的存在。

訾落也沒有睡意,可他還是哄著他,說睡吧。

江遇搖頭,訾落沒辦法,抱緊他在他後背緩慢地拍。江遇知道訾落這是在哄著他睡覺,他閉上了眼睛,仿佛看見了時光倒退,周圍不再陌生,而是回到了百花巷口裏的那個家,一片小小的空間裏,他窩在訾落懷裏,因為知道一睜眼就能看見訾落,知道每一天訾落都會在他身邊,他每一晚都睡得踏踏實實。

就好像醒來之後,他還是可以纏著訾落,讓他彈琴給他聽。

畫面中天光大亮,他騎著自行車在前方,回頭去喊訾落,說你怎麽那麽慢呀,快點啊,追上我啊。

可是,這一次,你一定要走得慢一點啊。

你一定不要丟下我啊。

我會好好學的,像高中那三年一樣,學醫我也會好好學的,到時候考研來到這裏,我依舊能和你一起走進A大的校園,那時候再來,花兒一定開了吧。

你要等等我啊。

……

後半夜的江遇不知道做了什麽夢,身子猛地一顫,訾落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睛。江遇還窩在他懷裏,閉著眼,眉頭皺得緊緊的。

訾落看了他一會兒,手指停在他的眉間,幫他輕輕撫平。

江遇醒得很早,沒發出一絲聲響,醒來的時候聞到了熱牛奶的味道,視線一偏,看見訾落站在廚房在做早餐。

他好一會兒沒動,一間房就那麽大點,一轉頭看得到全部空間,廚房在剛進門的地方,沒有東西遮擋。訾落怕吵醒他,動作很輕很輕,時不時轉頭看看他醒沒醒,煎好雞蛋後再一轉頭就看見江遇躺床上靜靜地看著他。

訾落微微一楞:“……我吵醒你了?”

江遇搖頭,他只是心裏掛念著事情不想睡了。

“還早呢,你要不再睡會兒?”

江遇還是搖頭,起床後抱著他腦袋窩在他脖頸間蹭了蹭,蹭完去洗漱。

訾落把早餐機一起帶了過來,做了兩個蝦仁三明治,江遇吃飽後把洗的照片全都拿了出來,挑了幾張貼在床頭,他歪著腦袋看了會兒,看了一眼旁邊掛著的表。

兩個人去坐地鐵的路上江遇還是沒搞清楚方向,訾落牽著他給他指路,他說了半天也不知道江遇有沒有記住,他察覺到這人從剛剛開始就不說話了。

地鐵一站站停,訾落也不說話了。

大學開學就在這兩天,所以這兩天的火車站出口幾乎都是大學生,拉著箱子一湧而出。訾落送他進了大廳,怕他找不到車廂,拿出車票跟他講。

江遇面對面看著他,聽著他說完:“我知道,我哪有那麽笨。”

訾落微微一嘆:“也不聰明,你每次出遠門都找不到方向。”

江遇把車票拿過來,低頭一看發現是高鐵票。

訾落提前幫他買好了回去的車票,就是怕他為了省錢坐八個小時的火車,那麽久,人估計都要坐傻了。離檢票時間越來越近,訾落看了他片刻:“進去吧。”

江遇不說話,低頭看著鞋尖。

“提前進去吧,找不到車廂問裏面的工作人員。”

“我找得到。”江遇聲音很低,“我一定找得到。”

訾落看著他笑,眼裏的光微微凝固:“……該走了,再不走來不及了。”

江遇這才擡頭,他咬著下唇睜著眼睛一眨不眨,突然伸手抱緊了訾落。

“……你要想我啊。”

訾落閉上眼,緩了緩:“嗯。”

江遇用力的擁抱松了一點,越來越松,他和訾落面對面,憋住的情緒一開口就暴露了,聲音顫得可怕:“那,我走了。”

訾落說:“去吧。”

過了安檢後江遇的腳步很慢,他想回頭看看訾落是不是還在那裏,可是他不敢。如果看得見,他怕自己忍不住朝他跑去,如果看不見,他一定會被巨大的失落感沖破頭腦。

哪一樣都會喪失理智。

等江遇的身影不在視線內訾落才轉過了身,身邊有不少人從剛剛就在看他,他沒在意,伸手揉了揉眼睛,揉了好一會兒。

打開支付寶的時候看見一筆轉賬,訾落看著那金額,感覺江遇應該是把所有的錢都轉給他了。時間顯示昨天中午,估計是趁他打掃衛生的時候悄悄轉的,一點錢不留給自己,真是個大傻子。

加上他之前鋼琴比賽留下來的兩萬獎金,兩個人兼職存下來的錢一共四萬多,訾落給他轉了三萬,還沒剛轉過去一分鐘江遇又給他轉了回來,訾落直接發送了一串省略號。

倆人直接在支付寶裏聊起來了,江遇說:我用不著錢。

訾落:留著,總會用到的。

江遇:不要,你留著付房租,吃吃喝喝電費水費都很貴的。

訾落知道他的脾氣,最後給他轉了一萬。

他又問:坐上車了?

江遇:嗯,馬上就要走了

訾落已經下到了地鐵站,看著一行字半天沒回,江遇也沒再發。

車廂裏的人並不多,跟火車比起來高鐵是真的很安靜,這麽一靜江遇就開始發呆。他望著窗外快速行駛過的風景,身體從開始的放松逐漸越來越緊繃。

多遠了?

現在下車的話,用跑的,多久能跑回訾落身邊呢?

到站時正是大中午,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睛,回到漳城後一切都變得熟悉起來,出站口站著很多司機,江遇正在跟訾落發消息,有位大哥已經朝他走過來:“去哪兒啊?漳師大嗎,就差一位了,現在就能走啊。”

江遇搖搖頭。

想去有訾落在的地方,不是漳師大,現在就想去。

坐上公交回了百花街,炎熱的天外面的人並不多,江遇去王家便利店買了瓶水,一口氣喝了大半瓶。

王家大兒子正在看電視,見他還沒走,勾著腦袋跟他說話:“誒,我聽說你考得不錯啊,為什麽不去清恒A大偏偏要留在這,多可惜啊。”

江遇瞥了他一眼。

“訾落已經走了吧?這下天天沒人陪你一起了,你倆從小到大真跟親兄弟似的,這一分開我還有點不習慣……”

江遇聽得煩,喝完了水瓶子扔回他手裏,頭也不回離開了。

拐進巷口時一陣風吹來,江遇被花香撲了滿鼻,腳步一瞬間發軟。他看著前面那條路,手心裏開始出汗。

家裏大門應該是沒關的,江遇看見三百跑了出來,鈴鐺跟著響,三百一扭頭看見他,楞了一下朝他狂奔。

孟醇心急急忙忙追出來,看見路的那頭站著一位出神的少年。

他眼裏裝滿了迷茫,明明前面就是家,可是他好像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

三百興奮地扒著他的褲腿,江遇蹲下來摸摸他的腦袋:“三百……你見不到你落落哥哥了。”

“他走啦,離我們很遠,坐火車要八個小時呢。”三百聽不懂,江遇聲音很小,“你沒發現我身邊少了個人嗎?”

三百吐著舌頭看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麽。江遇又笑了笑,拍了拍它:“去玩吧。”

孟醇心見他回來後就回了自己家,江遇去跟徐美音打了聲招呼,回房間後打開櫃子把一套洗幹凈的衣服拿出來穿在身上,換上了他和訾落一模一樣的那雙運動鞋。

自行車在倉庫裏落了灰,江遇重新擦了一遍,騎上去在巷口裏停下。

他看了一眼周圍,這個和訾落一起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閉上眼睛後感受到花的清香,他穿著一中校服,只是那一瞬間,仿佛回到了高二那年。

“落落……”他輕聲呢喃,“你等了多久?”

訾落穿著校服,笑著看他,那麽溫柔,說沒多久啊。

江遇也跟著笑:“我下次一定早一點。”

訾落看著他,說沒關系,不會遲到的。

江遇“啊”了一聲:“那走吧?我們去上學吧。”

嗯,走吧。訾落說。

江遇猛地睜開通紅的雙眼,卯足了勁眼前騎,頭也不回,他笑著說:“你要追上我啊,你要在我前面,你怎麽還不追上來啊。”

“……那我騎慢一點好了。”

……

視線已經變得朦朧,江遇喉嚨發痛,按下了急剎。

一陣風吹過,他慢慢轉過頭,身後空無一人。

沒有第二個人。

沒有訾落。

他不會再這樣等他一起去上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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