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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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離江德法家裏並不遠,江遇騎著車子進了小區按下剎車,看著周圍一棟棟房子迷茫了陣,掏出手機給江德法打了語音。

江遇來江德法家裏次數挺多,但估計是因為住習慣了四合院,每次來的時候都沒法兒準確找到他們家是哪一棟。

江德法正在炒菜,語音開了擴音:“往南走一點右拐,有一道藍色的欄桿看見沒正在修路……我讓你龍龍哥去窗戶那喊你。”

江遇聽見江德法喊了一聲,右拐後騎進一道狹窄的巷口,擡頭去看,看見了頂樓湊出來的一顆腦袋。

江曉龍朝他揮揮手:“這個!”

這棟樓一共九層,沒有電梯,江德法家住在頂樓,每次徐美音過來爬上樓後都喘個不停。江遇長腿跨過幾層臺階,江曉龍已經給他開了門。

江遇在門口換了鞋,喊了聲:“龍龍哥。”

江曉龍應了聲:“你剛放學吧,晚上還回去嗎?”

“星期五沒有晚自習,不用回去了。”江遇把書包放在客廳的板凳上,聽見廚房傳來聲音,走過去探出腦袋,“小叔。”

江德法身上圍著圍裙回頭看了他一眼:“哦哦,你去跟你龍龍哥玩會,菜等會才能好。”

“嗯。”江遇問,“三嬸還沒回來嗎?”

“店裏忙,估計也快了。”

說起來也挺有趣,江家三個兒子,家裏做得生意全是和服裝有關,就連江德志工作的工廠也是服裝廠。馬愛莉自己開了一家羊毛衫店,規模不如徐美音商場裏的店,但一年下來也能賺不少錢。

江遇還沒出廚房,說:“我還以為您回C市了。”

“不回去了。”鍋裏正在煮東西,江德法打開鍋蓋看了看,“跟人打工一輩子能賺多少錢,回來看看有沒有好的生意做做。”

門開了,馬愛莉回來的確實很快,正在門口換鞋。

江遇喊:“三嬸。”

馬愛莉爬樓爬得慢悠悠沒覺得累,把包放下看看他:“小遇瘦很啦。”

江遇揚起笑臉,馬愛莉又說:“你小叔上次回來就跟我說你瘦了,但是這個子還是那麽高,你才多大,以後估計能趕上你龍龍哥。”

江曉龍挺高的,一米九,就是有點駝背。

江德法出了廚房問了兩句店裏的情況,說今天晚上炒大魚大肉吃,馬愛莉叮囑了句:“別放太多鹽啊,上次炒得豌豆齁鹹。”

“給你說了手抖手抖。”江德法說話就像開玩笑似的鬥嘴,“這次保準發揮正常,就等著吃吧。”

江曉龍回了自己屋裏,沒關門,江遇沒進去,去客廳坐下來玩了會兒手機。

江德法一家的相處模式屬於溫馨和諧穩定的,就算他們欠了一屁股的債也依舊如此。江德法本人樂觀,性格好得很,有什麽事不會亂發脾氣,和馬愛莉幾個月都吵不了幾次架,江遇其實挺喜歡到他們家裏來。

每到這個時候江遇就控制不住想起來江德興,那時候他還小,但是已經記事。兩兄弟還沒鬧成現在這麽僵,所以江德志總會把江遇送到江德興家裏跟他兩個孩子玩。

在他小的時候江德興做生意就已經賺了很多錢從百花胡同的老房子裏搬了出去,在市裏買了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裝修也很大氣。可江遇不習慣,也放不開,因為劉靜並不喜歡他。

劉靜是江德興的老婆,家庭條件挺好,江德興也是因為她家裏的幫助生意才能越做越旺。但是劉靜身上帶了些從小就形成的傲氣,這股傲在江遇身上表現得頗為明顯。

江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沙發上蓋了一層薄薄的墊子,劉靜在家裏的時候看見就會說上一句別亂摸,別用腳踩,哪怕江遇坐得好好的。

他會答應一聲,晚上沒回家留在這裏睡,兩個男孩子可以睡一張床,江遇洗漱完出來後劉靜站在客廳問他:“什麽時候洗的澡。”

那會是冬天,洗澡並不像夏天似的一天一次,江遇想了想他前一天晚上在浴室裏洗了半天,回答昨天。

劉靜沒說話,從櫃子裏掏出兩床被,鋪了一張在地上,伸手一指:“睡這吧。”

江遇躺下之前往床上看了一眼,兩米寬的大床江淩睡在正中間,看了他一眼躺下了。

小孩子不貪睡,江遇醒得早把被子疊好重新放回櫃子裏,等到上午太陽出來時,他才看見那兩床被掛在陽臺曬太陽。

當時江遇就拿了他們家裏的座機給徐美音打電話,讓她來接他回家。

這些事情發生在江遇九歲那年,他印象深刻,至今都記的清楚。那時候的他性格自閉,幾乎對誰都悶著一張臉,見到長輩不會主動喊人,甚至脾氣都差,挺不招人喜歡的。江遇覺得可能是這樣的自己太糟糕所以劉靜不喜歡他,但是江德法一家人對他很好,從那之後他便很少往江德興家裏去了。

江德法廚藝一直不錯,做了四菜一湯,豐盛的像吃大餐,特別得意地自誇道:“嘗嘗你小叔我燒的魚,這是我前兩天剛去河邊釣的。”

吃飯間江遇碗裏幾乎被菜堆滿了,他夾了口米飯吃嘴裏,江德法問他:“你爸平時做這些嗎?”

江遇看了一眼幾道菜,搖搖頭:“不做。”

“這人真是,回頭我再說說他。”

江遇疑惑地擡頭,江德法吃了口菜,說出口的話解答了他的疑問:“上次吃飯還跟他說了多做點家常菜別弄那老一套,現在跟他講話越來越不當回事了。”

江曉龍話少,聽著他們說話半天也沒說上一句。馬愛莉坐在他旁邊,說:“以後放學或者家裏沒人就過來,反正你小叔不走了,想吃什麽讓他給你做。”

江遇從小就和親戚不親近,導致到現在都不會處理親人之間的關心與親昵,只會傻乎乎地笑,應了聲好。

飯桌上江德法問了幾句他的學習,沒說太多,他知道現在的孩子其實不太喜歡跟長輩討論功課,他也知道江遇從小成績就好,到高中後越來越好,對他特別放心。

江德法不喜歡喝酒,米飯吃完盛了一大碗湯,嘆氣聲不明顯,說:“以後有出息了離你爸遠遠的,大學去外地!”

從他笑嘻嘻地表情來看江遇覺得他在開玩笑,但也存了幾份真。江德法之前提議過讓他搬到這裏來住,江遇沒當真,後來提的次數多了江遇才知道江德法是真的想讓他過來,但是江德法後來去了外地加上他也不想,這件事才這樣不了了之。

江曉龍問了他一句:“你成績這麽好想過考哪所大學嗎?”

“還沒。”

“小遇這成績考上一本絕對沒問題。”江德法說,“到時候上清恒,去大城市,多好。”

清恒和A大是眾多人經常掛在嘴邊的,因為這兩所和另外一所帝嘉是國內前三的大學,平時不少學生也喜歡開玩笑,比如“我要是考上清恒我爸媽絕對會敲鑼打鼓慶祝”,“清恒的飯好吃吃不到也好想聞一聞”,哪怕明確知道自己考不上,說出來表達對高校的向往倒也開心。

江遇確實沒想好考哪所大學、往哪考,因為訾落沒跟他說過。

他要追著訾落的腳步,訾落考哪所大學他就報哪所,一想到這江遇覺得他上次期中考試名次還是低了。為了萬無一失,爭取先進個年級前十較好。

飯後馬愛莉去刷碗打掃衛生,江遇窩在沙發裏跟江德法還有江曉龍一起玩了幾局游戲,外面天色早就黑了下來,江遇想著再坐一會兒就走,手機突然響了。

徐美音打來的。

“你爸喝多沒回家又跑了,說是去找你小叔!”徐美音語氣中還帶著慍氣,“他打車去的,到了跟我說一聲。”

江遇說:“好。”

掛了電話沒一會兒徐美音又打來了:“到小區找不到路了,你去接一下。”

江遇眉頭不自覺地一皺,掛了電話後跟江德法說了聲套上外套下樓接人。

他往小路上走了陣也沒看見人,打了江德志的電話後聽見醉醺醺地語調從話筒裏穿進耳朵:“不知道啊……這有個超,超市!”

小區裏只有一個超市,江遇說:“你在那等我。”

外面太冷了,江遇一路小跑到超市,但是連江德志人影都沒見著。他打了電話過去,江德志沖他大吼:“我不知道這是哪啊?”

江遇無奈:“我不是讓你在這等我嗎?”

超市老板門口一堆快遞,此刻剛好出來,聽見他打電話後沖他指了個方向:“是喝醉的一個男人吧?買了包煙往那個方向去了。”

“謝謝您。”江遇沒掛電話朝另一邊跑去,邊跑邊喊,“爸!”

晚上靜,江德志離他不遠,聽見後嚷嚷道:“這這這!”

跑了一陣才算把人找到,徐美音打來電話,江遇告知她接到了後掛斷,撲鼻而來就是江德志身上厚重的酒氣。

江遇問:“怎麽不讓司機送你到樓下啊……”

“我跟他說到8棟,結果他個狗東西給我開到超市門口就走了!”江德志一把拉住他,“我不知道路!帶我去你小叔家。”

江遇的胳膊被他抓住,非常用力,江德志一喝酒變得話多,什麽都往外說,但說的大多數都是一些沒意義的話,句句帶著口頭禪。

江德志問他話的時候他還會耐心回答幾句,回答的慢了點江德志就爆粗口。江遇臉色不太好看,江德志還在罵,這會兒功夫幾乎把他祖宗十八代罵進去了。

小區裏吃完晚飯出來遛彎的人多,拐進巷口裏迎面走來一對中年夫妻,江德志嗓門大,張口又是一句臟話崩了出來。

江遇避開中年夫妻的註視,心裏悶氣直竄頭頂:“爸,您能不罵了嗎?”

江遇大概能猜出江德志會怎麽回答他,果不其然聽見他說:“罵你兩句怎麽了?你是我兒子,我養大的,我還不能罵你幾句了?”

“這是小區裏,公共場所這麽多人,你大聲說話已經影響到別人了,而且……”江遇頓了頓,“你一路上都在說臟話,路過的人都看你。”

“讓他看!看老子有個屁用!”江德志咆哮起來,“罵你你就聽著,我還不能罵你兩句了?”

手還被抓住,力道大的有點疼,江遇氣得笑了一聲:“你罵我幹什麽呢?”

平時的江德志就聽不進去道理,更別指望喝醉了還能跟他好好說話。他這麽一句問出口,江德志就更瘋狂,接二連三出口成臟。

為了等江德志爬到九樓用了不少時間,開門的時候江德志鞋都沒換,此刻也能穩當走路了:“小法,我來了。”

“你來了你來了。”江德法皺皺眉,“都幾點了喝醉酒不回家睡覺跑過來幹嘛啊?”

江德志走到沙發前坐下:“你大哥來找你說說話!”

江遇也沒換鞋,拿了書包站回玄關處:“小叔,三嬸,我先回家了。”

被罵了一路也被看了一路,江遇心裏生悶氣撒不出來,江德法從他表情裏一眼看出不對勁,沒問其他的,說:“回去吧,等會我送你爸回家,路上慢點。”

火氣直冒頭頂,此刻江遇也不覺得冷了,騎著車子板著臉迎風往前,腦袋裏亂糟糟,越想越煩,蹬著自行車仿佛都是帶著怒火的,速度很快,遇見人就急剎。

路過漳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江遇的身影像道風似的從路人眼裏快速飄過。路邊兩個小姑娘眼睜睜看見這人騎遠接著停在不遠處,慢慢又倒了回來。

這條街上幾乎每天都有人擺攤賣花,但是種類不多,沒有嬌艷的玫瑰花瓣,只有一些清新淡雅的小花,五顏六色搭配在一起挺吸引人眼球。

老板快收攤了,看見一大男孩走過來,招呼道:“小夥子,買花嗎?留你便宜點。”

江遇看地上擺的小雛菊,伸手一指:“這個包起來吧。”

看著眼前的紅燈想起來訾落上次給他看路邊的小雛菊,此刻的江遇心情好了一些。

自行車的籃子裏多了一捧花,老板以為他送女孩子的,特別細心搭配了一些淺紫色滿天星,看起來像簇擁著一堆小小的向日葵。

拐進胡同裏的時候江遇在訾落家門口停下,看見訾家大門從裏面插上,他掏出手機給訾落發消息——

遇見7:睡了沒

落:還沒

落:回來了?

遇見7:嗯,你出來

一分鐘都不到江遇就聽見了腳步聲,隨即大門在眼前打開,訾落穿著一身淺色睡衣走出來,看了看他後目光就被車頭籃子裏的花吸引住了。

太顯眼了,他沒法兒不註意到。

訾落不明白什麽情況:“你……這花,別人送你的?”

江遇撓撓頭,不敢坦誠地告知,支支吾吾地說:“好看吧……還有滿天星呢。”

“是別人送的麽?”

“不是。”江遇別開了臉不和他對視,伸手把花揣懷裏,“路邊看見的,覺得扔了可惜就帶回來了。”

訾落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瞧著沒有說話。

江遇重覆了遍:“真不是,我保證。”

“嗯。”訾落沒再追問。

門口的花早就已經雕落,嫩綠的枝椏都看不見了,江遇捏了幾下小雛菊的花瓣,心一橫把整捧花往訾落懷裏一塞:“我要這沒用,你不是喜歡嗎,送你吧。”

訾落被他搞得猝不及防,看著懷裏的花話都沒說出口。

江遇立馬往後退了幾步,打開門後逃竄:“我回去洗洗睡了!晚安!”

整條巷道裏只有訾落一個人捧著花站在那,幾分鐘後也沒回家,他擡頭看向了江家關上的大門。

又過了一會兒,訾落抱緊了懷裏的花回了房間。

徐美音還沒來得及跟江遇說上幾句話就見他直接進了屋把門反鎖,可能以為又和江德志鬧不愉快了便也沒再追問。

而屋裏的江遇沒開燈,睜著一雙大眼睛擡頭望窗外,心如鼓擂,面熱臉紅。

……

哪是什麽撿的呀,是我自己買來送你的啊。

誰讓我一想到你就覺得這個世界瞬間變得美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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