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比黑暗。

帝國的夜，連天空中都有火燒的雲滾動，好像是人間沈入了地府，才有了這樣血腥的天空。

宮殿是華美的，可惜卻是牢籠。

秦宮建築規格不菲，但凡叫做殿宇，就有浩浩望不見邊際的四壁，純金的屋檐，神木的房梁，連床頂承塵都是明珠穿起的線組成。

嬴政在龍床上趴著，用力將身體向前送了一下。

韓非忍不住微微皺眉，羞赧的呼叫從喉嚨裏流瀉出來。

嬴政的面頰上流著汗水，十數盞忽明忽暗的燈火照亮他硬朗的面孔，讓他本來剛毅的面容上有了一絲邪異。

“你對寡人笑一次，好麽？”嬴政已經用他能做到的最溫柔的聲音這麽說了，可是語聲還是高高在上，帶著命令的味道。

也對，一代亂世中最睿智深沈的王者，習慣了用赳赳不凡的語氣對所有人講話，那怕懷中抱著的是自己心儀的對象，也免不了自上而下的俯視。

韓非心頭有些不快，他保持著沈默，目光倔強的別向宮殿大門的方向，不看嬴政一眼，盡管他呼吸急促，早已洩露了他不平靜的內心。

“多少天了，一直這樣？你剛剛下午的時候還在花園裏對一個宮女笑了，寡人親眼看見的，別把寡人當成是好糊弄的人。”嬴政邪異的笑，扳著韓非的面頰，想讓他將頭轉過來看著自己。

韓非的皮膚很好，摸起來像剝了殼的雞蛋，很是讓人愛不釋手。

身體被狠狠的沖擊，韓非試著拖動身體往後躲閃，可是沒能成功，他幹脆閉上眼睛，不想看嬴政的臉，他的臉，他的語言，都太具有迷惑性，會讓韓非失去正確的判斷力。

他來到秦國，本來只是游說、出使、甚至可以說只是面子上的周旋，可是嬴政和他的關系怎麽就慢慢變成了如今這樣，他真的不知道，而最令他無奈的是，他對與嬴政的所作所為竟然是不反感的。

對嬴政他說不上討厭，無論外表還是性格，嬴政都算是當世難尋的有為俊傑，甚至思想上，嬴政還對他的主張讚賞有加，可是這僅僅局限於私人間的關系，當兩個人同時站在政壇上，他們就不是一個框裏的雞蛋，而兩個筐總有一個要被撞翻，裏面的雞蛋要打碎在地。

所以他是應該推拒嬴政的，他不應該表現的像現在這樣……竟然有微微的喜悅才對。

“韓國用你來作為給寡人的貢品，寡人很滿意，可是你對寡人笑一次啊，你知不知道，敢在寡人面前板著臉孔的人，現在幾乎已經死絕了？”除了不給面子的蓋聶以外，幾乎可以算是死絕了，嬴政的目光直視著韓非緊閉的眼睛，上面細細密密的睫毛，比普通人的睫毛長的多，也美得多。

他知道，韓非不是怕他，他閉著眼睛，只是不想看見他而已。

可是他堂堂七國第一人，文武雙全，雄霸天下，有那麽令人討厭麽？明明都躺在他的床上了，還要擺出這樣不合作的樣子？

嬴政知道，他的耐心遲早會被磨滅殆盡，而到了那時候，憤怒會牽連到韓非和韓國，甚至可能還包括很多其他不相幹的人和事。

嬴政看著韓非緊閉的眼，心裏頭又愛又恨的情緒在醞釀，到底該怎麽辦才能挽留住他？嬴政回想著他們在韓國的初遇，回想著他送他到韓國邊境時二人在崖邊說過的話。

也許就像院子裏的楓葉，摘下來風幹，永遠封存在盒子裏，揣在懷中，才是留住他的唯一方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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