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敢看天地何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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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想明白——這個世上還存有的一種無奈,那麽,就到邊關來吧。

李響兒站在城門之上,眼睛裏盡是綠黃色的草和沙,蒼穹下的景色永遠是一成不變的,久了也會叫人覺得,空而茫。

他緊緊握著手中那張皺得不成形的紙,手中的汗水把紙上的字跡浸得模糊一團。

這裏是戰場,一個,黃沙堆白骨的戰場。

——

顧惜朝慢悠悠從地上拔出一根草桿子,用手掐去了葉子,放在嘴裏吹了一聲。他看了一眼戚少商,把手伸出來晃了晃。

“沒有馬,你想怎麽過去?”他一邊說一邊搖搖頭,草葉的汁在他嘴裏漫開,澀澀的。

戚少商看見遠處踏塵而來的馬,反而更加看不懂顧惜朝了。他後退一步,認真地打量了一眼顧惜朝,什麽也看不出來。

顧惜朝扔了手中的草桿子,抄著兩只手悠悠晃走了,“戚少商,我只有一匹馬。”他慢吞吞拖著腳,把戚少商和他的馬扔在後面。

“你和那位李將軍倒是好交情,他把這響箭都給了你,就這麽相信,你一定會把所有的事情查出來?”顧惜朝連連搖頭,聲音被風淹沒了。

戚少商本來就攥得緊的手這時候攥得更加緊,指節處泛著白,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可奈何——顧惜朝,我究竟是救了你,還是……

顧惜朝單薄的身子在曠野裏顯得更加單薄,他搖搖擺擺地走,忽然一個趔趄,差點跌下來,他看看自己的腳下,心裏浮起一種很古怪的感覺——戚少商,我從來就不想要你救我,幫我。但是

,他也知道,那是他二十多年裏,為數不多的溫暖啊,所以他一邊害怕,又一邊盼望著那種燙,能把人燙傷的熱。

很久以前,他知道,對於在貧寒中的人,倘若貧苦不能殺死他們,那麽,那些突如其來的,卻只能存在一夕的富貴,金錢,物質,是殺死他們的最有力的武器。

因為有些東西來得太突然,也最叫人,舍不得放下。最後他們會像離開了湖的魚,在自己的水溝裏死得幹幹凈凈。

顧惜朝嗅了一口風,晃悠晃悠轉過頭去,看見戚少商在馬邊上,正皺著他的眉毛,一眨不眨地看過來。顧惜朝心裏頓時升騰起一種譏誚,於是他也譏誚地看過去,不屑地笑:“戚少商,你為

什麽永遠這麽喜歡感情用事?你現在不過去,他們,東西,怎麽辦?”他心裏不知道哪兒來的火氣——戚少商啊戚少商,你永遠那麽,那麽感情用事,那麽蠢。

顧惜朝本來是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寂寞,於是在寂寞裏,他會覺得安然而適在。他的境遇告訴他,溫厚的感情與激昂的熱情是沒有什麽大用處的,他有比一般人更冷靜,更殘酷的心,因為這

一切都能讓他更快而且省力地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他理所當然地把那些感情充沛的人歸類為感情用事,把那些大俠們歸為愚蠢而癡傻。但是他發現,自己的這一切,在戚少商面前徹底

消失了作用。

他依舊認為他傻,認為他蠢,但是自己輸在他手裏,他當然也看不慣他的做派,可是實際上,他又不得不承認,當年他說的知音,他給的連雲寨,現在想起來,他心裏還是很受震動的。

他在搞不懂自己的同時,只好繼續去討厭那個叫做戚少商的人。

戚少商看見他的表情,把原來就皺著的眉毛皺得更緊了,他看看自己身邊的馬,一句話也不說,然後駕馬跑遠了。

顧惜朝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戚少商實際上誰都救不回去,誰也不用救。他有點為戚少商覺得悲哀——這個世上,很多事情,並不是只有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如果滿心的熱血真能解決所有的事情,他當日輾轉投書,也

沒有見老天爺漏下一點半點的恩德。

所以,戚少商,你如果一直這麽傻,豈不是,只能永遠永遠被人,玩弄在手掌裏?

戚少商說他調虎離山是沒有錯的,他只不過拖住戚少商,讓馬隊和戚少商分開來,但是,戚少商啊戚少商,這一次,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改變這個結局。關於這些糧草,關於這些馬隊,這些

草上的人……

你總會感覺到,有一種無力,是你拼盡全身力氣,也什麽都不能改變,最後,只能懷疑你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得徹頭徹尾?

——

李響兒叫做李響兒,是因為他出生時哭得很大聲。他一天之內,幾乎把這件事告訴了每一個認識的與不認識的人,看見別人異樣的眼神,他只想哭。

即便是這樣的眼神,可是他們能夠告訴你,你還活著,活得好好的,他一想到這件事,渾身都忍不住地打寒戰,那種冷意止不住地從心底冒出來,差點把他的眼淚逼出來。

李肅老將軍對他有救命的恩情,也救過他的娘,所以他心裏是很感激的,他對老將軍也是很尊重的。將軍治軍嚴謹,也是個好人,更救過自己的命。

所以老將軍的一切命令,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完成,哪怕是拼上自己的命。所以這些年來,他在戰場上從不後退半步,他拼了所有,只不過因為他在李將軍的帳下。

只是偶爾幾個深夜,他聽到遠處笛聲的時候,才會模模糊糊地想,原來那個膽小的,喜歡讀書的李響兒,是不是在那個夜裏,那個他被李將軍從馬賊手中救下,然後帶回軍中的夜裏,就已經

,死了呢?

於他,這究竟是救了,還是沒有救呢?

李響兒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張褐黃色的紙,那種紙上的字是硬的,常年拿刀的人,手裏的字是不是都是硬的?

紙上的命令只有一條。

死在那裏。

——

顧惜朝用手仔仔細細地揉捏著肩膀和手臂,昨天晚上的激戰,讓他現在都沒緩過來。

一個梳著禿發式,穿著鹿皮衣的人幽靈似的飄過來,對著顧惜朝恭恭敬敬地一禮:“顧先生。”

顧惜朝眉毛一剔,“得手了?”那人面色一喜,道:“看樣子,是得手了,任他們再硬,也硬不過我們的刀!去年經歲饑旱,有了這批糧草,聖上必然嘉賞太子殿下。不過,”那人話音一轉

,“顧先生,先生昨日用人把他引開雖然可行,到底折損了不少人,戚少商雖然勇猛,到底也只有一人,倘若當時我們苦戰到底,再加上先生,一夜的功夫,何愁不能拿下?先生又何必……



顧惜朝鷹眼一瞪,那人自知失言,低頭不語。顧惜朝暗自嘆了嘆,手重新抄到袖子裏,“不說我們不能走漏風聲,一切越小心越好,單論那馬隊的功夫,你們為私鹽與他們鬥了幾年了,也未

見勝負,當時若不讓他們離開,一旦他們與我們拼命,再加上戚少商,你以為我們會有多少勝算?我比你們任何一人都了解他,敵人越強,他就越強。”顧惜朝牙關一咬,憤恨地,一字一頓

地道:“他永遠都死不了!”他這死字絲絲透著涼氣,那西夏人聽著也不由心裏一緊,然後一涼。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胸口,那柄銀色的刀只留了個精巧的刀柄在外面。

顧惜朝面無表情地抽出自己的刀,用地上的寬草葉子擦了又擦。

風裏傳來一陣甜腥氣兒。

……

顧惜朝在茫茫的草地上慢慢晃,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冷或者累,他似乎有些蜷著身子。他那單瘦的身子被寬大的衣服籠著,整個人看起來又縮小了幾分。

他撿起地上一片草葉,放在兩片唇之間,仔仔細細地吹,細細嗚咽的聲音很快被風聲淹沒了。他知道現在自己什麽都不用做,他只要再等上——最多一天,所有的事情都會解決掉。但是,如今

他的心裏是半點快樂也沒有的。原來在戚少商面前,他沒有真正贏過,如今,如今,感受到的,居然是一種讓他自己也理解不了的頹然與失落。

——

馬隊經過前幾天的趕路,已經到了西夏幾個重鎮的外圍。天上剛剛的響箭原來是李肅交給他的,那只放著它的錦囊也被戚少商在混亂中交給了李家馬隊。戚少商的頭腦在混沌到極點的同時,

也模模糊糊地顯現了一些亮光,於是他一邊覺得累,一邊又覺得無比的清醒。

李肅是軍營中的人,然而那只箭——那只箭,真的能夠引來軍營中的人嗎?他受命而來,身份卻是藏掖的,更不是軍中的人,那只箭,又如何能夠吸引來這邊城的,剛剛受過洗劫的軍營呢?

那他,究竟又為什麽要把它交給自己?

戚少商腦海裏浮現出的還是那個晚上,頭發星白的老將軍,滿臉沈痛,滿心無奈,遙祭荒草白骨的場景,與他那同樣無言的,鄭重的一拜——

戚少商晃晃腦袋,草上的風吹過他的頭發,空氣中帶來一陣陣草的味道和血腥氣。他心裏的一根弦猛地繃住,他努力地讓自己去想,那只響箭,會帶過來多少救兵,那些本來就會武功的李家馬隊,

活下來的機會還是很大很大……

草上斑斑駁駁的血

畫出了一條長直的線,戚少商搖搖頭,本來混沌著的頭這個時候更加混沌而清醒。

那些平民裝扮的西夏人,李家的馬隊,還有宋廷的幾個兵,這個時候正躺在一片血裏。渾身都是血的李月跪在草上,眼睛裏盡是恐懼,害怕,和不敢置信。她聽到了背後的聲音,機械地轉過

頭,空洞的眼睛裏有了一點神色,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以她十七歲的年紀,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勇武強悍的殺人武器,不會明白,為什麽那些活生生的馬隊裏的親人會不見了,可更叫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那個穿著大宋衣服的小兵,會在所有

人都倒下以後,神色覆雜地,舉起別人的刀,自刎而死了呢?

戚少商的頭像是被炸開然後拼起來一樣,滿腦子都是碎的東西,可是那些碎片裏面,又有著讓他不敢去看的真相。

他下了馬,走到李月面前,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出來。

——

顧惜朝在草野裏成了一個小點,這兒距離西夏與大宋之間的那片市集也沒有很遠了,遠處的一輛馬車輕快地奔了過來。

駕車的人停了車,朝顧惜朝恭恭敬敬地禮了一禮,:“顧公子。”

顧惜朝翻開自己的手,認真瞧了一會兒,幽幽道:“我現在才知道,真的是老天爺沒長眼,我這種人,他們那種人,恐怕都是……”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眼神卻忽然淩厲起來,狠聲道:“

即便是下地獄……又如何?我這身骨頭,本來就……”

就已經,停不下來了。這兒,或許可以勉強說是一個盛世吧,可正是這個盛世啊,讓他覺得那麽寂寞,那麽無奈。

這個天下這麽太平,這麽安靜,又叫他拿什麽,來祭奠自己這一身早已經,零落的骨頭?倘若是那個煙硝的亂世,倘若……他自是能有開天辟地之能的,也只有那種時代,才會有不問出路的

英雄,才會有平地而起的鋒芒。

顧惜朝覆又看了看駕車的人,態度優雅從容:“戚少商必定是恨我入骨的…不,他恨的,又豈只是我呢?他恨的,和我一樣,都是這個……”他伸出手,在空中劃了半個圈,人就轉身走了。

“我們啊,逃不掉,早就已經,逃不掉啊。”

——

戚少商看見了最不想看見的人,李家的馬隊,,他早有耳聞,這個時候,他看到以為原本死在火裏的李廷,馬隊的七個人,居然都齊了,而華飛的刀,這個時候正對著他結義大哥的脖子。李

月看見他們,腦海裏努力遺忘的畫面一起剎不住的蹦出來了。

她看見西夏人殺過來的時候,李家的馬隊,老老少少舉起了刀,在混戰中,她看見了大哥的箭,可是那只箭,直接朝馬隊裏的人飛了過去。

然後是第二,第三,第……

馬隊裏的,仰仗大哥生活的,大哥手底下的人,被大哥和他的結義兄弟們,還有西夏人殺的幹幹凈凈,一個不剩啊。

李月迸發出的尖銳淒厲的哭聲,在安靜的草地上炸開。

華飛忍不住把刀又往他大哥脖子前又伸了伸,他的眼睛裏已經泛著憤怒的血紅色:“你,你,你!”

“三弟!你還不明白!我們要回去,我們要回去啊!這已經不是我們的時代了,縱馬橫刀,這已經不可能了啊!他們,他們只可能是我們犯上作亂的證據,是那大宋皇帝的心結!你不想回去

嗎?東華大族,江南繁盛,你的身世,你也已經忘記嗎了嗎?那是江南啊,是烏衣啊,是王孫啊!你想想看,那種……”

華飛的刀滑下來,掉落在地上,他大步離開,一把抓過李月,搶過一匹馬,不言不語地走了。

戚少商覺得自己的手都是多餘的,一時居然不知道往哪兒放。

——“你們以一人之俠義,難道就想不明法度,自成一系?!”

——“我常常想,江湖之所以為江湖,就是因為它裏面那些俠義了,那是雖然渺茫,但是的的確確存在的光明。”

——“這是利,可是這種利益,不也讓你們這些江湖人連家國也忘記了嗎?”

——“是那些窮苦人唯一可盼的期望了。只為著這一點,我就不能丟下江湖。”

——“這就是你執著的江湖道義!它不也是反抗不過這利益,這魔怔,這心結?”

戚少商不由抄起自己的手,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多麽像顧惜朝。

“你們和顧惜朝,是什麽時候商量好的?”他皺皺眉,也不等回答,“還有那位李將軍,你們,何其太忍?”

李廷看了看戚少商,嘆了一口氣,“戚少商,你不會明白我們,有的東西,太久了,久得讓人,再也不想等了。”

戚少商把臉仰起,看沒有一點兒雲的天,“我並不知道顧惜朝許諾了你們什麽,讓你們上演這一場失蹤的戲,然後親手殺了自己的手下人,但我知道,顧惜朝再聰明,也沒有那樣的權勢,更

何況,還有一個,李肅呢?他背後的人,到底想要什麽?李肅李肅,你又……”

戚少商轉過身子,牽走了自己的馬,一搖一搖地在草地上走,從太陽還沒落下走到太陽快要升起。

然後他看到了一匹馬上的顧惜朝。

顧惜朝看了看戚少商,擰了擰眉,“戚少商,你是準備來殺我的嗎?原先你在華飛面前說的話,不會已經不作數了吧?倘若兇手真的是我……”

戚少商睜著兩只本來很亮的眼睛,過了很久才說:“顧惜朝,我已經,累得不想再殺你了。”

“你,猜到了多少?”顧惜朝眼珠轉了轉,覆又盯著戚少商看。

“我?我即便是猜到又如何?時至如今,我竟希望自己是傻的了。即便我要替他們報仇,可是,真正的兇手又是誰呢?”

李肅的糧草丟得那麽容易,只是因為他自己就是那個內應,放走了劫糧的李家馬隊。李家的人,先盜糧草,再借西夏人的手殺了自己手下人。而顧惜朝,他要幫那位不得勢的西夏太子,原來

也只是為了方便暗中調用他手下的人,好造成一場私鹽販子劫糧,西夏人搶糧的假象。

“我一直都希望,這場江湖……”

顧惜朝搖搖頭,忽然笑了一聲,“先帝諸子早喪,剩下的,也不過只有那幾位,而那幾位裏,能夠有那樣野心的人,也不過只有…戚少商,你原來真的以為李肅是個孤臣嗎?他啊,他活不下

去,孤,它的代價太大了啊,沒有朋黨,沒有朝臣支持,戚少商,磊落不群,無論是你還是我,都……太累。”

戚少商看了看將要升起的太陽,眼睛微微瞇起,“而我還是不明白,這一來一去,糧草只不過回來而已,有什麽好處?”

顧惜朝攏攏手,不無惋惜地說:“因為,有的時候,很多人要的只是一個契機,一個足夠說話的契機。李肅糧草一丟,朝堂之上,明裏雖然瞞著,私下裏有多少人遞了李肅的折子?只有他,

也只要他那個時候能夠替李肅……等到糧草回來……”

戚少商默默嘆息了一聲,“只為了這一次露臉的機會而已,這樣的機會也實在太多太多,你們又何必……”

顧惜朝搖搖頭,“對於李家來說,他們終於毫無牽掛地進入中原了,而他們以後的日子,也的的確確是他們想要的;對於朝廷來說,東西也並沒有損失掉多少,對於李肅,糧草回來了,而且

也收拾了一批——意圖不軌的,亂民。對於他來說,有了李家七人,有了李肅更有力的支持,有了這一次的契機。這本來應該是個對誰都好的結局啊。”

戚少商眼睛裏有些茫然:“那麽,死在那兒的那些宋兵呢?”

顧惜朝難得的好脾氣,“他們,他們本來就應當死的,你想,既然是李肅肅清了這些私鹽販子這些亂民,找回了糧草,又怎麽能夠沒有一點兒痕跡?況且,西夏向來咄咄逼人,雖然明面上死

的只是平民,我們又哪裏不能死幾個人呢?他們本來就不能回來啊。”

戚少商腦海裏浮現的卻又是那個夜晚,當日李肅面向著草野,忽然長嘯一聲,聲音極盡慷慨悲憤,又令人覺得淒涼哀愴。

“戰於隴,死於野,荒河白骨無收葬,十萬陰兵可稱雄?”

“——國之蛀蟲,國之——蛀蟲!”

還有他曾經引以為神交的李廷,還有……他重新相信的江湖與道義。

可是這片天地之間,究竟什麽是真正的道義,與天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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