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下幾人縱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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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高水遠。

山是賀蘭山,水是黃河水。萬古不化的積雪,塞外異域的敵邦,還有——故人。

故人,是那種,很久不見,又在你心裏有著不同一般地位的人。但是,故人,未必是,想見,或者說,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時間和地點相見的人。

是不是他們見面時,一定要分個你死我活?

顧惜朝眉毛輕挑,一眨不眨地看著戚少商。戚少商就知道,他的劍是再也出不去了。曾經是,現在也是。

顧惜朝嘆了一口氣,看著面前的帳篷:人不是我殺的。

戚少商盯著顧惜朝,想從他的話裏看出有幾分可信。

顧惜朝似有不屑:我殺的人,不會不承認。

戚少商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把劍收回去。

一道銀光直凜凜朝顧惜朝打過來,戚少商眉頭一攢,用劍格開,不動聲色地閃在顧惜朝面前。

華飛的眼睛紅得像血,戚少商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他穩穩地格住那把刀,然後說:顧惜朝留著,事情尚未查清——

“戚少商,你讓開!”

戚少商遙遙頭:顧惜朝未必是兇手。

“你憑什麽?”

戚少商一怔,眼神飄向遠處的大帳。那裏的血色他太熟悉,熟悉到,如今看到時,他心裏依舊還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

“如果顧惜朝是兇手,他的人頭,我親自奉上。”戚少商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

顧惜朝眉毛一跳,冷哼一聲。

華飛慢慢把刀拿回去,用血紅的眼睛看了顧惜朝有一會兒,然後對戚少商說:“倘若兇手真是顧惜朝,我必定親手殺他,不然,祖宗無以享血祀。”他的話說的很慢,也很重,一個字一個字

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戚少商心裏暗自佩服他的定力,即使是他自己,當年連雲寨事發,他也絕對做不到這樣的穩和靜——即使這穩靜裏面是洶湧的波濤。

月牙兒一遍一遍翻著帳篷,想從裏面找出一些東西來。

戚少商看著被血染紅的地,終於忍不住憤怒,一把拽過顧惜朝:你到底,到底想要幹什麽!你怎麽會和這批糧草扯上關系,你,你到底——

到底又做了些什麽啊——

那紅褐色的血,倒在地上的人,還有燒焦的帳篷,讓他的太陽穴撲撲直跳。

顧惜朝抄著兩只手,看起來無比平靜:我只知道,西夏人過來殺了一批人就走了,如果他們是為了那些糧草,現在最危險的,就是——

戚少商憤憤松開自己的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顧惜朝神態悠閑,理了理自己有些亂的衣襟:戚捕頭,如果我是你,我現在最想做的是保住那些東西。至少,邊關將士,還有那位李將軍,都能活命。

戚少商冷冷盯了一眼顧惜朝:你知道的東西很多。

顧惜朝笑道:我知道的東西,一直都很多。

“但是,事情沒有查清之前,你得和我呆在一起。”

顧惜朝嘖了一聲,也不回話,自顧自往馬走過去,上了馬後,忽然揚聲問道:大當家,倘若兇手真是在下,你準備,怎麽殺我?

戚少商的頭沒來由地一痛。

……

月牙兒在灰堆裏翻找了很久,那些殘破的屍體,帳篷,在這個茫茫的草原裏越來越紮眼。草原上獵獵的風兇狠地刮過她的臉,把淚痕掛幹以後,只剩下了疼和茫然。她還記得顧惜朝兩次來到

這片草場上,說的那些話,過去那個溫潤又淩厲的宋廷公子,無法讓她將殺人兩個字冠到他頭上的,可是如今——那些以兄長為尊,世世代代想要回去的,那些李唐的後代子孫們,只能,永

永遠遠,死在這一片叫做草原的地方。

那些想要回到故土的人們,可是祖宗不佑,他們一代代,一世世,用著那種無法言說的堅韌,看著天上那輪太陽,月牙兒心裏忽然很空很空——舉頭見日,他們又何曾見到長安?

顧惜朝,顧惜朝,月牙兒心裏翻來覆去地想那三個字,帳篷上開始燃起通天的火,熱浪把外面的世界也扭曲了。

月牙兒看著舉著火把的三哥,忽然想:生在這片草地上,變成了灰也在這片草地上,對於他們,是不是也是一個最好最好的結局?

“因為他們不知道回去是什麽,所以他們想要回去,可是,誰知道他們回去以後,會不會後悔?”顧惜朝瞇著眼睛,火燒起的熱浪灼得他眼睛發疼。

戚少商搖搖頭,最後也沒有說話。

既然生在這片原野上,最後也是以天地為席,永遠地躺在那一方廣闊的天上,對於已經熟悉並且習慣了塞外的人,回去,回去大概是另一種更深的無奈。

月牙兒遠遠盯著顧惜朝看了半天,第一次她看見顧惜朝,那個時候他穿的是一件很寬很寬的袍子,那麽大大落落罩在他身上的袍子,使他看起來那麽瘦,可是他的眼睛啊,那麽亮,亮得,讓

人覺得,冷。他在大哥的帳子裏說:吳鹽勝雪。大哥的刀就再也下不去了,鹽啊,那是,白花花的鹽,那是所有馬隊上姑娘的嫁妝,何以如今,染了這樣深的血?

第二次,他在大哥的帳篷裏,穿了一件江南的青色,唱了一只洛陽的,長安的小調。在這大片大片的草上,那只關於南邊的春天的歌。所以大哥,是想要回去,回到南邊,回到那個,叫做宋

的地方的啊。

所有的鹽都不見了,華飛的七個結義兄弟也不在裏面。戚少商摸摸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很苦惱地看向顧惜朝:你到底,為什麽在這裏?

顧惜朝偏偏頭,忽的跨上馬,跟往北邊疾馳而去。

四個人到了馬隊時,天已經又黑了。顧惜朝把馬一拴,正往一邊的土坡走,下來之後才發現戚少商睜著兩個眼睛,亮亮地盯著他看。

顧惜朝的頭一大,提腳就要往回走。戚少商躺在草地上,嚼著一根發甜的草根,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你就不擔心?”

“我?我要擔心什麽?”顧惜朝聽到他的話,反而坐了下來,他寬大的衣袖和袍子投下一大片陰影,把戚少商蓋住了。

“顧惜朝,我原來一直在想,你究竟,為了什麽會在這裏。”顧惜朝曲著一條腿,手撐在膝蓋上:“你去問過華飛,但是他們沒有告訴你。”

戚少商點點頭,抽出嘴裏的草根,翻了個身坐起來,拍拍身上的草葉子,“所以我才會奇怪,究竟是什麽原因,讓他們不肯在這種情況下,已然有顧及。”

顧惜朝偏過頭,很好脾氣地解釋:“這兒,到底是西夏的地方。他們活了那麽久,活得偷偷摸摸,當然不會樂意和官府裏的人打交道,告訴你的東西,也許比今天草場上的事更叫他們恐懼。



戚少商的眼睛很亮了一會兒,又暗了下去:“顧惜朝,你就真的,不擔心?!”

顧惜朝霍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戚少商,眼睛裏騰起了一種危險的神色,“戚少商,你在,懷疑什麽?”

戚少商重新躺倒在松軟的草地上,聲音裏有些疲倦:顧惜朝,我原來真的不知道,原來這兒,也躲不過,躲不過這樣的紛爭。李月是不會說謊的人,其實你也不是。

顧惜朝的袖子迎風直動,像是黑夜裏的大旗,他的眼睛裏光芒閃耀,竟是說不出的神色來。“你在猜什麽,大當家?”他的聲音裏,多了很多的東西,更多的是,玩味。

戚少商覺得有點累,懶懶地閉上眼睛,“到底是什麽東西,讓他們不肯告訴我,你的行蹤呢,顧惜朝,李月一直盯著你的袖子看,你知道那是什麽東西。草原上的袖裏彎刀,那種刀的寒氣,

除了李廷,我想不到第二個人。”他的聲音飄飄的,聽著有點虛,“你用她七個大哥的性命脅迫,他們當然是不敢再說。”顧惜朝手裏攏住了一片冰涼,他的指腹擦過刀刃,很冰。他慢慢蹲

下來,仔細地看著戚少商。

“李月唱過一只南方調子的歌,”戚少商的眼神也有些飄,聲音低低地唱了半句,“春去也,共惜艷陽年……”他的聲音沈而啞,緩緩飄在半空中,顧惜朝的眼睛亮了亮,看向眼睛前一大片

草,隨手摘了一個掐在手裏,過了半晌,居然跟著戚少商的調子悠悠唱完了剩下半只。

“猶有桃花流水上,無辭竹葉醉尊前。惟待見青天。”他聲音較顧戚少商更加清亮明朗,此時低低地在草地上響起來,有一種溫和的意思出來。

“李廷,會喜歡這種曲子嗎。”戚少商拿手托著頭,看天上的星星,心情有點說不出的覆雜。“他?他總會想到一些……關於洛陽,關於江南,關於,祖訓的東西。”

戚少商轉過頭來看著顧惜朝,那樣青色的衣服,帶來了和江南最像的顏色。他幾乎可以想象出,這樣一身青色的衣服,出現在李家的帳篷內,還有一只,屬於春天的調子,李家世世代代想要

回去的心,恐怕就在那一刻,再也停不下地,燒起來了。

顧惜朝太喜歡用人心,過去是,如今也是。一個世世代代飄零在外的家族,聽到了關於家鄉的東西,看到了和江南有關的事物,哪怕心裏再戒備,也會,燃起那關於執著的火,想要抓住這樣

一點能燙傷人的希望吧。

猶有桃花流水上,無辭竹葉醉尊前。惟待見青天

惟待見青天……

顧惜朝心裏徘徊著這幾個字,心裏升起一種空遠的渺茫。

“顧惜朝……你還不說實話!”戚少商心裏的火越來越大,“那些人,究竟和你,有沒有關系!”

顧惜朝有些輕蔑的笑了一聲,猛地蹲下去,用手中的刀扣住戚少商的脖子,那刀子寒涼的光泛著星星的顏色,也倒映著顧惜朝的眼睛的亮光。戚少商的脖子在刀刃下顯得很白,一種快要被刺

破的蒼白。但是戚少商一動不動,定定地看著顧惜朝,顧惜朝的手動了幾動,咬牙切齒道:“戚少商,你知不知道,我要殺你?我每次都要殺你,你為什麽每次都那麽蠢?”他用一種看白癡

的眼神看戚少商,“你總是這麽蠢,每次都要自己撞到我的刀口前來。”戚少商的喉結上下一動,清清嗓子,“你現在,想殺我?”

顧惜朝的刀動了動,慢慢縮回去,他聳聳肩,不無惋惜地道:“那有什麽辦法?人,不總是要被那些東西,逼著去做一些自己並不想做的事情?”

戚少商點點頭,然後點頭的幅度越來越大,最後居然微微地笑了一下,“對,的確是對,”他停了一停,想了一想,倘若不是如今還有一堆事情,他真的想要跳起來。

“我如今,才算明白。江湖,顧惜朝,你那麽不喜歡江湖,可是江湖,它就是江湖啊,我想要的,從頭到尾,只是能有那樣的機會,去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江湖對於他,是一個自由的天

,而他二十多年的江湖縱意,原來只是因為,他可以使自己縱意地去做自己所想要的,想做的,想為而可為的。那種沒有束縛的,自由啊。

顧惜朝展開手臂,頭發被風吹得飄起來,“那是你的江湖,戚少商。那不是我的江湖。”

“你的江湖,又哪裏該是這樣的陰謀與紛爭?”

顧惜朝倏地變色,直勾勾盯著戚少商看,臉色凍得像寒天的冰,“你,猜到了什麽?”

戚少商微微閉著眼睛,“如果不是六扇門的傳書,我是沒有這麽快猜到,西夏王後耶律南仙有一子,而這個李太子身邊,最近又多了一個姓顧的人。顧惜朝,你覺得,我會往哪兒想?”

“耶律南仙的兒子,體弱多病,並不十分得李乾順寵愛,你想幫他站起來,但是,顧惜朝,你是大宋的人啊。”

戚少商站起來,眼睛對著顧惜朝的看,裏面滿滿的不解和憤怒。“先用李廷私鹽一案威脅李家馬隊盜糧,江湖之爭,無論如何也算不到西夏大宋之間的官面上來,再讓李廷替你送這一批糧,

西夏上年天災頻頻,糧寡馬瘦,你居然來這一手,只為了替那西夏的黃毛小兒——”

“戚少商!”顧惜朝的眼睛惡毒地瞪大,古怪地笑了笑,“很好,大當家,六扇門果然沒有白呆,諸葛老兒讓你學了不少東西。”

“顧惜朝,你想要幹什麽,究竟,想要什麽!”戚少商低聲怒斥,一把拽過顧惜朝的衣領:“到底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殺的人!”

顧惜朝本來就白的臉此時更加蒼白,他冷笑一身,一刀送向戚少商小腹,趁著戚少商躲閃的功夫抽出自己的衣服。

“很好,戚少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字一個字告訴你。”

“我用李家的私鹽一案,用李家的一千多人命威脅李廷,然後許下五萬擔糧草,讓他替我偷出來。這是利,可是這種利益,不也讓你們這些江湖人連家國也忘記了嗎?我也告訴他,我可以給

他機會,可以讓他們一千多人順利地回去,他太蠢!那麽想回去,然後乖乖地,替我把東西送走。這就是你們江湖人啊,這就是你執著的江湖道義!它不也是反抗不過這利益,這魔怔,這心

結?”

戚少商急促的吸了幾口氣,他開始明白,接下來要聽到一些什麽的東西。

“只有江湖人,還是這種江湖人,做下的案子,才和官府,才和軍隊沒有半點關系,不過,你說,戚少商,知道這麽多的人,我怎麽可能留,我怎麽可能留!”

顧惜朝幾乎陷入一種自暴自棄的癲狂的狀態,眼睛裏出現一種危險的紅色,“那是西夏的十二監軍司裏的人,那不是我啊,大當家,他們捉他們的私鹽販子,大當家,你準備怎麽殺我!”

戚少商很安靜,他的憤怒離奇地不見,可是他的手一直在輕微地抖。

他腰間的這柄銀色的劍,是出,還是,不出呢?

他覺得很悲哀,顧惜朝陰冷冷笑了一聲,“大當家,我只想讓我自己,站起來。”

他轉了個身子,寬大的袖子忽地飛起來,他白而瘦的手伸出來,指著天邊,“看,開始了。”

那是黑色的地平線,地平線上隱隱有刀的寒光,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戚少商的瞳孔猛地一縮,那是西夏的人,那是西夏軍司裏的人——那是來搶馬隊裏十車糧草的,西夏人。

那些梳著禿發式的,打扮成普通西夏人的軍人,手中拿著銀閃閃的刀,駕著高大肥壯的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奔來。

……

那些銀閃閃的刀光,騰騰的血氣啊。在原野的另一邊,濺起滾滾煙塵的,彌漫在黑夜裏的死氣。

為了避人耳目,那些人只是普通的游牧裝扮,而且人數算不上多,只有二三十個人,但是馬,人,迅捷而齊整地打開一條線,實在是軍隊裏出來的人。

戚少商一拉韁繩,順手拽過顧惜朝扔到馬背上:“你讓他們住手。”顧惜朝被掀得七葷八素,努力平衡一下自己,臉上的笑意卻不斷擴大,“他們,根本就不認識我,戚少商,你如果拿我去

當擋箭牌,那可半點用處都沒有。”

“你!”戚少商氣極,扯著繩子上了馬,幾個點頭的功夫就到了帳子前面。帳子裏已經亮起了燈光,一排一排的帳篷面前站著一百多個人。雖說私鹽運送中,由於常常發生大規模的械鬥,這

些人也都算是會家子,可是與那些軍隊裏的人站在一起,完全討不到什麽好處。

戚少商拽著顧惜朝背後的衣服往土坡後面沖過去,顧惜朝低著頭伏在馬背上,露了一個無人發覺的,意味不明的笑,晚上的風卷過人的耳朵旁邊,像是那種最粗糲的布在人臉上一道一道的刮。

“戚少商!戚……”他的話還未說完,幾十匹馬踏出的馬蹄聲已經響在耳畔。李家馬隊中的人心中皆是一沈,他們在草原上生活了半輩子,常常在追捕下東躲西藏,知道這西夏馬兵中人是何等

嗜血的性子。而這時,舉著明晃晃大刀的幾個沖在最前面的人,用著西夏話興奮地叫著:“找到了!找到了!”聽到這話,所有人心裏又都晃了一晃:那是馬背上最殘暴而嗜血的東西,那些人心

裏的血,已經被點燃了。

戚少商一回頭,看見越來越近的西夏人,大喝一聲:“走!”而他自己並不走,右手一穩韁繩,腳踢在身邊一匹馬的背上,馬受驚躍起之時,他另一手抓住顧惜朝的衣服,把他扔到了身邊的馬上,同時

雙腿一夾□□的馬,往西夏人奔來之處馳去。顧惜朝剛一落在馬背上,身子一顫,已經飛速躍起。迎著朗朗的星光,他的面色一片冷厲,在他騰起之時,順手抽出馬隊一人背上的弓箭,把箭一搭

,粗黑的鐵箭咻地一聲往西夏人射去。

當頭一個西夏人不提防這一箭,猛地向後仰去,連著亂了身後人的陣腳,戚少商趁亂回頭一看,手中的一個錦囊激射而出,“去洪州!”

華飛正斜掛在馬鞍上,仰頭朝後射出一箭,見到錦囊,一拉韁繩把自己帶起來,右手在空中一抓,長嘯一聲。馬隊裏所有的人立刻上了馬,已經有幾個人趁亂往空地上跑,丟下了幾十個馬車。西夏

人的目標本來就是那些東西,只要人走了——有多遠就走多遠!

華飛臉上正現出一種悲憤淒涼的神色,幾個老人紛紛扯出箭囊,往西夏人邊亂射而出。顧惜朝坐在馬上,右手一晃,一把明晃晃的刀迎著星光,寒氣逼人。他把刀往腰帶裏一插,雙腳一踢馬

腹,頭也不回地沖華飛嚷道:”去——洪州!”華飛看著那把彎刀,一展右手,看了看越來越近的戰圈,沈聲道:“去,去洪州!”

戚少商此時正面對著幾十匹黑騎,他腰間的寒劍已經抽出,對著月光,冷冰冰,銀晃晃,在空中蕩出幾道光影。那些強悍的西夏人,一時也分不清孰真孰幻,忍不住拉了拉韁繩,揮刀反擊.在這一

當口,領先一人脖子一涼,一道銀光揮過他的脖子,頓時噴出粗粗的血浪。而有幾個騎者繞過戚少商,往馬車隊裏沖去,華飛的車馬隊極重,人也不可能走快,顧惜朝眉頭一挑,右腳勾住馬鞍,

身子往下一探,接住地上一個箭囊,身子掛在馬腹邊上就射出一箭,那幾個騎者中一人頓了頓,栽下馬去,顧惜朝起身尚未坐穩,斜著身子又是一箭,等他坐穩,已經射出了一箭,一箭,又

一箭。

“帶著東西,去洪州!”顧惜朝眼睛微瞇,腰間的彎刀隱隱放著冷光。

面對著二十多個馬匹的戚少商,手中的血已經順著手滑下來,黏而濕,幾乎讓他滑了手。有個騎者眼見戚少商一人,揮刀當頭劈來,戚少商反手一卷,割下他的頭,那人倒下之際,戚少商順手結果了

他的馬。那馬悲鳴一聲倒下,又扯到了身後幾匹馬。而有幾人見戚少商難纏,從馬背上飄然而起,直往馬隊追去。顧惜朝眼見不妙,掣馬前馳,當面射來幾根黑色的箭。他面色一冷,身子往

後一倒,手中扯過箭囊中的箭,直接作暗器飛出,趁著西夏人倒下一個,他在馬背上一個轉身,堪堪躲過耳邊的箭,而他翻身之時,一根箭又沖他面上射來。顧惜朝把臉一甩,用嘴叼住那根

箭,嘴角被震得破了一層,鮮血順著下巴留下來。顧不得整個發麻的臉,顧惜朝趴下來用手抱住馬腹,另一手抓住箭囊中的三根箭,一拍馬背,把人支起來,三根箭穩穩搭在弦上。

戚少商已經斬落了雙騎,然而心急之下,沖馬隊搖搖看去,這一回頭的功夫,身後一把彎刀直沖後背刺來。戚少商後背一涼,順勢在馬上一伏,那刀在他的整個後背劃過一道不淺的血。戚少

商牙齒一咬,忍痛反手往後一刺,那剛剛得手的西夏人只來得及慘嚎半聲,就倒了下去。而那西夏人手中的刀歪歪刺入了戚少商的馬臀裏,那馬驚叫而起,戚少商一踹馬背,騰空而起,翻身

落在一個西夏人背後,順手一刺,把那人掀下馬去,兩腳一踩鞍踏,一手擊拳,一手持劍,往背後刺去。背後剛剛趕上的兩人又倒下去,而這時戚少商面對著馬隊的方向,剛好看到了越來越

遠的馬隊和——顧惜朝。

顧惜朝三根箭齊射而出,面門上又迎來一箭,他身子一側,一根箭就落了空,與此同時,那些人也都意識到了要先解決帶頭兩人,往顧惜朝的方向奔來。顧惜朝一摸箭囊,裏面已經空了,頓

時心中大恨,扯出嘴裏帶血的箭。一箭射出之際,趁亂往西夏人趕去。他扔下手裏的弓,持出腰帶中的刀,那刀刃因為他的動作,將腰帶劃開,那棕黑色的腰帶在空中一展,青色的外袍也隨

風飛蕩,鼓成了一片大旗。

幾個人往顧惜朝方向奔去,戚少商長劍一抖,那柄劍冷吟一聲,迎著冷冷的星光,劍身上鮮紅的血珠不斷滾落,發出淒寒淒寒的光,長劍起時,帶動獵獵長風,風卷寒劍,星光血氣,劍光映

著他鬢發處的霜白,真個是,蕭蕭一劍蕭蕭人。

戚少商揮劍連刺,斬落身邊一人,在馬背上一點,棄馬而下,雙腳在沙草上直點,滑向顧惜朝。他輕功本來就好,此時一點一落一滑,人就如同流星一樣,直接沖顧惜朝沖過去。他現在來不

及去想顧惜朝到底在幹什麽,但是他知道,顧惜朝不能死,顧惜朝的身上,有他壓根就沒有想到的東西。

只聽得一聲悠長銳響,卻是戚少商一劍廢了顧惜朝身邊一人,跨上那匹馬,戚少商趁隙看了看急速走遠的馬隊,手中的劍越握越緊。

——這兒剩下的十來個人,一個個穿著黑色的皮袍子,臉上,身上都掛滿了汗和血。戚少商心裏有什麽東西越來越熱,越來越燙。

——他不是喜歡殺人,只是,這樣的日子,當年的連雲寨,他和那些兄弟一起奮起抗遼的日子,那些刀口舔血,卻又有不一樣恣意的日子!

那些西夏人一致停下,沈默地看著顧惜朝和戚少商,他們一個個長得人高馬大,手裏的彎刀泛著天上星星的光。

——戚少商的頭發被風卷起來,和顧惜朝的纏在一起,他腦子裏頓了頓,忽然覺得一種久違的歡欣。他生性雖雖不嗜殺,但是如今心中也在激蕩昂揚,這是屬於男人和戰場的血性,這是,久

違的戰鬥的欲望。

只是如今,他的身邊是,顧惜朝。

顧惜朝看著手中的彎刀,忽然一笑,人就疾馳而出。

只是戚少商分明聽見了那句話,那句在他的耳邊和顧惜朝的頭發一起掠過的話。

——大當家,這一戰,本來就是,我欠你的。

他和戚少商之間,少了很多的機會,他不知道戚少商如何想,但是他有時會想,倘若以他們的江湖道義,沒有陰謀,沒有計算,光明正大地來一戰,回是什麽樣的結果?

他們之間也少了一次並肩作戰的機會,一種男人之間的,相互倚靠,並肩為戰的機會。

他很少想到這些,現在卻止不住在想,這一次的戰鬥中,他和戚少商以一種想不到的方式綁在了一起。

這是一次真正的,兩個人可以相互信任的,戰鬥。

倘若有這樣的機會,可以憑手中的劍,縱橫在這個草原,這片曠野,這個天下嗎?

這個天下,就能這樣,這樣任由他們,如此肆意縱橫,這樣……不顧一切嗎?

然而,江湖,也僅僅是,江湖啊,縱使有文章可驚海內,縱使有那樣的自由心性——他要的,從來就不是,江湖。

長劍悠悠而嘯,銀光閃處,紅浪翻飛。無數的刀光和劍影在蒼穹下泛著恣意的光,戚少商的手很快就麻了,他的劍一次次出去,一次次回來,只有極度疲倦時,他和顧惜朝兩人身子倚著身子

,帶著滿臉的血相視一笑。

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陰謀和算計,會不會一直這樣,這樣信任並且恣意下去呢?

顧惜朝並不知道自己的刀是如何出去的,他並不習慣用刀,每一招每一勢只求快簡短捷,馬蹄聲,人的慘叫聲,還有刀劍聲響成了一片。

他不停地格,擋,看天從黑變成白,空氣中帶來了秋天的霜露味道。

他只知道,天亮的時候,他們都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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