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雨瀟瀟難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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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少商在六扇門呆了一年零兩個月帶三天。

他仔細地數自己在官府中的時間,用一種他很難理解的,似乎從心裏發出來的,無可奈何的執著。

倘若人生是一場執著而無依的夢——那稀松的,像是木頭上沾染了歲月的細皺刻紋的,夢。

也總該有一種流淌的生命,悄悄留下痕跡。

這京城的墻那麽高,那麽厚,這官府的門也那麽深,那麽沈,沈得常常讓他懷疑——自己蒼涼的過去,要沈寂在這府衙黑色厚重的門裏面。

其實他依舊是那個名揚四海的戚少商,無論是屬於連雲寨的過去,還是神龍名捕的現在,都足以讓他聲聞四海。當年皇城驚天一刺,他早已經是個足夠勇而且忠心的大俠。

他的一半在江湖,一半在府衙。

可是他有多想走到江湖裏去,他已經失去了人生很多的美好,譬如兄弟,譬如紅顏,譬如——難求的,知音。

曾經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老了,然而,他依舊還有一種雖然沈寂,卻依舊存在的熱血。

那厚重的府衙的黑色的大門之外,是一個江湖的自由啊。

窗外雨吹梧桐落,正是雨瀟瀟風慘慘好個愁節。

燭淚滴下來攢成各種形狀,那微微亮著的一線光,在黑漆漆的夜裏反而透出一點不確定的意思來。

追命來得很急,因為他的腳步聲比以往重,戚少商剛從床上翻下來,追命已經竄進了門。

追命手中是一封信,那信封是淡淡的昏黃色,像是陰天裏的淡淡的夕陽,信封上還有幾個蒼勁的墨字。這一黑一黃之間,有一種柔軟的蒼勁。

因為字是硬的,一種不容抗拒的硬,戚少商幾乎可以想象出寫信的人是怎樣一種心情,因著這份硬,他也覺得這信是重的,沈甸甸壓手的。

追命身上帶著一點零落的濕,信是幹的。他半舉著手,眼睛裏有一種灑然的笑意——然而那笑下面有一種藏不住的憂色。

“你,可以不接。”追三爺很認真地說。戚少商偏偏頭,那昏黃的信紙上的幾個字似乎變得很大,打的像是貼在眼睛前面,帶著一圈昏黃的光,直跳到人眼睛裏來。

三十萬擔糧草。諸葛在燈光下慢慢地提筆,慢慢地落筆,字跡上的水光溫澤,汪成一片。他的字是很溫潤通達的,在官場混跡幾十年,他差點以為自己真的是那麽一個隨性而溫和的人。只是

今天晚上,他的心多少有點不安靜。

——三十萬擔糧草!

諸葛出自江湖,自然知道江湖人是不願意和官府碰撞的,也許是不屑為之,也許是不敢為之,但是這邊庭一夜,黃沙中的鮮血白骨,讓他很少皺的眉皺成了疙瘩。

風吹進窗子,濕氣在筆尖漫開,諸葛怔了怔,頹然放下筆。

——這場毫無預料的,惹得龍顏震怒的,目前依舊隱秘的消息,讓他覺得不安。倘若只是江湖動亂,倘若只是西夏劫糧,他都能平靜沈穩,然而,這細密的雨,分明讓他感到一種微微的涼。

戚少商嘆了一口氣,伸出兩根指頭接住信,邊境督師的李肅將軍,他早有耳聞,老人年逾五十,傳聞中溫肅骨鯁,治下甚嚴,是個老忠臣。

這個老忠臣的老,也很絕望地顯現在這封信裏面。

那必然是黃沙漫天的晚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氣,那廣闊的邊關上沾染的男兒血,一點點發黑,變硬,天上無星無月,是死的安靜。黑色的大地上,白發將軍在車邊慢慢跪倒。

“——天鑒之,上鑒之!”戚少商仿佛聽到了一個白發老人在茫茫黑夜裏無措的,憤怒的,絕望的呼喊。

上天若可鑒——邊關將士何其無辜!

倘若西夏劫糧,為何——如斯陣勢,三關守軍不報,狼煙烽火不燃——?

天子若可鑒——李家滿門忠烈,素帶滿門,素帶滿門!

戚少商的手緊了又緊,慘遭突變,有口難辨,這樣淒惶絕望的情感透過紙,和他心裏某種潛藏的感情遙相呼應。

老將軍的絕望,不像那個傳聞中無比忠心的臣子,他擔心皇帝的白綾毒酒黃書,他擔心滿門家小,而不是滿心忠義地查找糧草,上書請罪,這使他看起來更像個人,而更有一種為人臣子的悲

涼。

追命搖搖頭,摸了一把碎胡渣,“師叔一向與李將軍交好,雖然朝廷已經派人調查,師叔終究不忍。倘若你去——西夏的歲幣即將上路,你只作個隨軍的看守一起去,暗中查訪。”

戚少商盯著信看了半晌,幽幽然道:“事情尚未查清,皇帝陛下為了平息一己之怒,為了堵住眾人之口,就要辦他個玩忽職守,治軍不力?可憐將軍忠烈一世,卻要落得這種下場。”

追命想了想,“如今此事朝廷並未大肆聲張,想來近來是不會動李家——何況師叔打點。”

戚少商並不言語,把信還給追命,嘴角似乎扯了扯,轉瞬又看不見了。

皇家,永遠是最酷烈而危險的家。

將軍百戰死,可憐將軍百戰未死,卻要因為這不明不白的飛來橫禍掉腦袋。

……

輪椅上的白衣公子挑起燭花,眼睛中淡若無物,“師叔既然知道戚少商一定會去,也一定要去,又何必——”他說了一半就打住,有些悠閑地吹了一下燭淚。

諸葛苦笑一聲,“能夠這樣悄無聲息地劫走糧草,不像軍隊作風,然而,什麽江湖人有那麽膽子,有那種必要,吃下這三十萬?”

無情微微垂著頭,“戚少商,他本來是和官府牽連最少的人,也是,最合適的人。”

諸葛把筆甩到桌上,濺起幾點黑墨。他轉過身,窗外的風正靜靜吹,雨細細地落,窗戶咯吱一聲,搖搖晃晃打開,吱呀吱呀。

扶大廈於將傾,治太平一世,奈何,奈何!

世事冰雪,人事霜刀。

戚少商遙遙看向窗外,一片木頭格子把他的視線攔在屋內。他看不到外面,但是他的心卻有了一種久未有過的激蕩。

邊關,黃沙,那裏有最自由的天,最廣闊的天,可以天地為席,以風沙為友,可以拔劍縱意,橫掃大荒。

那是他的,天。

連雲寨的水已經遠去,可那邊關的豪壯雄闊,隱隱掀起他心底的風浪。縱使沒有文章可驚海內,縱使沒有行軍不世之功——那邊關之外,是一個自由的江湖啊。

門外的雨聲淅瀝,戚少商的心裏響起了一陣浩蕩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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