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朱雀

關燈
“後來,我終於發現了你的秘密,你不是她,甚至於你不是人類。我常常做一個夢,夢裏面有一只火紅的神鳥,那應該就是你吧?”

岱澹的目光看向了秭雀,他的目光那般熾烈,似乎想要得到什麽印證,這樣的目光倒是讓秭雀有些許的茫然,於是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而後,她又輕哼了一聲,好似沈淪在這樣的目光裏是多大的罪過一般。

岱澹有些欣慰地笑了起來,他的身影也變得淡了幾分。

秭雀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忙不疊地跑過去撿起了那個空瓶子,聞到氣味的一瞬間,她的眼裏竟是惱怒和淚水交織,她走到了岱澹的身前,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就這麽想離開我麽?留下來,好不好?”

秭雀想要扼住岱澹的咽喉好好問問,可是,岱澹的身形卻已然沒有具象的存在,他要消失了。發現觸碰不到岱澹,秭雀的語氣竟是一瞬間軟了下來,全然不似剛才那般強硬冷漠。

“秭雀,我愛你。”

岱澹的回答似乎八竿子也打不著,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他努力想要替秭雀擦去眼淚,可是他卻已經碰不到她。

啪。

一絲輕微的碎裂聲自那把黑色的油紙傘裏傳來,岱澹的身影也終於完全消失不見。

秭雀有些茫然地看著這空蕩蕩的屋子,一時間她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呆楞了好一會,她終於動了動腳步,她走向了那把傘柄已經破裂的油紙傘,伸手在傘柄處,只見淡淡的紅光在她手下舞動著,那油紙傘便恢覆如新,可是她知道岱澹不會回來了。

於是,她就那麽一邊流著淚,一邊放任自己的靈力流失。

什麽都不重要。

沒有了岱澹,什麽都不重要了。

“放手吧。”

就在這時,命顏三人已經出現在了這個屋子裏。見秭雀這般,命顏忍不住出聲阻止。

“他說,他愛我。可是他為什麽要走呢?”

秭雀抱著那把傘,眼神很是輕柔地看向那傘,似乎岱澹還在,只可惜那不停流下的眼淚告訴了她這個讓人心痛的事實。

“秭雀,他壽元已盡。他是不想你為他白白荒廢了數萬年的修行。你醒醒吧,你不是凡人林雀,你是上仙秭雀。”

啪嗒,一滴鮮紅的液滴自命顏手中點在了秭雀的眉心,一瞬間眼前這個紅衣的女子便變換了模樣。命顏遞過來的水鏡裏,秭雀看見了自己原先絕代傾城的容色,只是那容顏對她來說卻不如林雀那一張平淡的面容。

“我演了十年的林雀,十年,林雀和秭雀早就是同一個人了。”

明明秭雀的語氣平淡無波,可是偏偏這一句話聽得人生生是胸口作痛,命顏忍不住嘆了嘆氣,唐梨和韶明更是偷偷抹了一把淚水。

七萬年有多長?

足夠一個凡人輪回轉世千百回了。

秭雀幽幽地嘆了嘆氣,月華落在臉上,染白了她的眉眼。百尺高的月桂神樹上,她兀自地坐著,手裏還抱著一把墨色的油紙傘,時間變換著光影的容顏,一天又一天,可是她不在乎,這生命對她來說本就太過漫長,也太過寂寥了。

手指撫過傘柄處,微微凹陷的痕跡讓秭雀纖長的睫毛輕輕地顫抖著,她指腹所在的位置,那一個雀字,是岱澹刻上去的,那時候,她不只一次嫌棄過這字刻得太醜了點,可偏偏她就是不舍得抹去,到了如今,刻字的人已經不在了,那痕跡也漸漸光滑。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秭雀黯淡的眼神中忽然有了光彩,她自懷中取出岱澹離去那日命顏交給她的赤練,用手輕輕晃了晃,那裏面很快地就出現了一條小金蛇,那小金蛇吐著信子不停地游走,好似此刻秭雀糾結的內心。

一聲嘆息從秭雀的口中幽幽落下,隨後,她便拔掉了塞子,將瓶中的赤練一飲而下。做完這個動作,秭雀靜靜地靠在樹幹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雀兒,雀兒,你終於醒了。”

夢裏面,秭雀回到了十年前,還記得那一天路,她和一只小鳳凰比試的時候,一不留神跌入了九淵,待她醒來,自己便成為了林雀。

睜開眼的時候,秭雀看見的便是岱澹滿臉關切的模樣,她很想問上一問,眼前的這個人是誰,可是還不待她有任何動作,那人就已經給了她一個結實的懷抱,很溫暖,還帶著淡淡的書卷香。

推了推,推不開,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秭雀算是明白了,她不光被帶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人身體裏,連她七萬年的修為都受到了影響,簡單的說,她變成了一個凡人。

那時候,秭雀花了好久才終於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也知道了岱澹和林雀的故事。

說來也巧,九淵之下便是鬼界渡魂的晉江,而她怕是正巧落入了晉江,成為了這個占著雀巢的鳩。

這具身體的主人,林雀,怕是已經投了胎了。凡人的壽命不過百年,秭雀便覺得就陪他玩玩,也算是打發這時光的好法子。彼時秭雀因了被困於此身,一時之間也有些無聊地緊,便就這麽假扮著林雀和岱澹生活著。

“阿澹。”

秭雀第一次和岱澹說話的時候,她萬萬沒想到不過是一聲隨意的稱呼,卻讓那麽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落下了眼淚。

那時候不知情不知愛,秭雀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便揚起了一絲輕蔑的弧度,想著凡人就是凡人啊,無端端地多愁善感。

“雀兒,你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叫我了。雀兒,你終於原諒我了麽?”

岱澹興奮地抱起了秭雀便是轉了幾圈,惹得秭雀不由地翻了個白眼,眼神也變得有些游離。

等岱澹將秭雀放下的時候,秭雀沒好氣地看了岱澹一眼,便一轉身就回了自己的屋裏,惹得岱澹低垂了眼眸,有些不安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

回到屋子裏,秭雀無聊地翻看起案上的書卷,一堆一堆的信箋將林雀的這一生都說遍了,那紙上淡淡的水跡,想來是在林雀病中時候,岱澹常常翻起而落下的淚水吧。

郎騎竹馬,妾弄青梅。

林雀和岱澹本是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奈何天意弄人,成親還不多時,岱澹的家中竟是敗了。過慣了富庶日子的林雀便這般病了。

自大嫁給岱澹之後,林雀便不曾有過幾日好日子,不過她倒是也不曾抱怨多少,只一心一意地照顧著家裏,盼望著有一日岱澹能過一舉登科,讓他們重新過上好日子。

世道衰敗則寒門多難,一屆商賈之子又怎麽能奈何官宦貴族。岱澹空有滿腹經綸,終究還是因為這出身便早早被篩了下來。

秭雀鳩占鵲巢的時候,正是他們成親第三年的那日。

這一年秋季,岱澹又去考科舉了,奈何這一年天氣早涼,秋風肅殺,等到岱澹回家的時候,林雀已經病得不行了,病榻旁,坐在林雀身旁的岱澹一言不發地坐著,耳邊還回響著大夫說的“她也許再也不會醒過來”的話語。

那一年,岱澹竟是終於考取了功名,掙得了一個不大但也不小的官職了。只可惜,這喜悅竟是再無人分享。

也不知是不是奇跡,睡了很久之後,林雀便醒來了。那時候大夫都以為她是回光返照,可是上天見憐,她真的醒了。當然,醒過來的並不是林雀,而是莫名來到這裏的秭雀。

秭雀看完了信箋,忽覺的有些困頓,打了個哈欠便趴在案上睡著了。睡得昏昏沈沈中,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的正是岱澹。是了,這個家裏除了她,便只有岱澹了。

大概是因為用著不屬於自己的軀殼,秭雀累的很快,這番被打擾好夢,她便拉長了臉,有些不快地看著岱澹。

“雀兒,餓了吧?你都沒有吃過晚飯。”

溫柔地聲音伴著食物的香氣撲鼻,秭雀的眉頭糾結了片刻,而後她還是伸手接過了碗筷,因為不曾吃過這般的食物,秭雀吃得有幾分狼狽,想起來還不曾離開的岱澹,秭雀忽然停下了動作,有些訕訕地看了一眼他。

不過岱澹倒是沒有什麽異樣,即便是林雀變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他還是依舊愛著她。不過,因為秭雀這帶著幾分小心的目光,岱澹還是忍不住笑了笑。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本……咳。手藝不錯。”

岱澹揉了揉秭雀的頭發寵溺地說著,這般動作在秭雀生命中可謂是不曾有過的,她孤單了七萬年,早就把一顆心練的刀槍不入了,可是偏生是這般溫柔的動作竟是直截卸了她的一身防備。

心中有異樣的情緒產生,甚至於秭雀可以感受的到,自己臉上已經起了緋紅,於是,她輕咳一聲,把那繞在嘴邊的斥罵變成了誇讚。

秭雀不似林雀,岱澹不是她的天,不過是凡塵逗留的消遣罷了。可是,日子一日一日地過去,她竟是越來越舍不得岱澹了。甚至於好些日子裏,她都在期待自己的修為晚些回來吧。

時間一晃就是多年過去,在這期間,秭雀的修為也都恢覆了,她也不用再委屈在林雀的軀殼裏了。按理說,她只消隨便找個油頭讓林雀意外死亡來便是,可是,她每每想到岱澹那溫柔的笑容將被陰霾取代,她的心裏便疼的不行。

“雀兒?”

夜裏,岱澹翻了個身,手觸到身邊是空空蕩蕩的被窩,他的語氣裏那幾分驚慌讓本已準備離開的秭雀沒來由的心口一疼。

“罷了……阿澹,我在這。”

秭雀揮了揮衣袖,姣好的容顏一瞬間便化作了平凡。

岱澹伸手將秭雀圈在了懷中,似乎只有這樣,身邊的人才不會突然消失。自從那一年失而覆得之後,岱澹總是要抱著她才能安心,生怕自己松了手秭雀就會離開了。

一次一次的舍不得,讓秭雀忘記了自己究竟是上仙秭雀,還是岱澹的雀兒。

三年前,岱澹的家中忽然起了大火。早就知道岱澹是陽壽盡了,秭雀也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插手生死之事。可是,看見茫然無措的魂魄自岱澹身體裏出來的時候,秭雀還是忍不住插手了。

可是,她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岱澹已經死了。

定住了岱澹的魂魄,秭雀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她的雙手不停的揉搓著,汗水也密密麻麻地自她額上滲出,她害怕下一刻岱澹便要魂識散盡,又或者就去了昆吾丘。

忽然,秭雀看見了放在門邊的黑色油紙傘,她的眼睛亮了一亮,隨後她將岱澹的魂魄封印到了傘柄之中,稍稍恢覆了房屋的布置之後,秭雀這才將岱澹的魂魄放了出來。

人剛死的時候,魂魄如同稚兒,於是,秭雀不費吹灰就讓岱澹相信了自己是被救了。

只是終究是百密一疏,岱澹還是發現了。

“是你告訴阿澹的吧。”

聽見腳步聲,秭雀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面前紅衣烈烈的命顏,她用肯定的語氣說著。

命顏不曾肯定,卻也不否認,她只是在秭雀的身邊坐下,好似他們是多年的摯友一般。

“神君,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麽?”

雖然不知道命顏的身份,但是活了七萬年,秭雀還是大概能知曉他們並不是一個層次上的。因而她也沒有做什麽掙紮,反正她本來就不想再這麽寂寞地活下去了。

“你問。”

命顏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秭雀,眼睛裏流光轉動,似乎在計算著什麽利益得失。

“神君,你活了那麽久,會不會也有寂寞的時候?”

秭雀的話讓命顏眼裏的流光都隱了去,她倒是不曾想到,這小朱雀竟是會問出一個這般沒有意義的問題,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唐梨的心軟傳染了,她竟是認真思索起答案。

“活著,本就是一件很寂寞的事啊。”

“也是啊。”

秭雀說完,便是一陣七色流光飛舞,待那之後秭雀便不見了身影,只是命顏的手裏已然多了一顆火紅色的朱雀內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