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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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六界的許多人來說混元六萬九千年整的這一個夜晚,平凡的再平凡不過,仙者依舊過著他們仙風道骨的生活,人間依然是紅塵百態,生來病死,喜怒哀樂。那一天途經鬼界昆晉江而去往來生的魂靈也無多無少。

平靜是大部分人的平靜,可是這一個晚上於某些人物來說,卻是不得不註意的。那麽,問題來了,這一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呢?

是夜,夜空中有一顆早已不再閃耀的星辰自天幕滑落,大凡見過這顆命星之閃耀的人,大抵都會由衷感嘆吧,與此同時,在另一方天幕一顆白色星辰以一種微不可見的速度改變了自己的路徑,若不是因為她周遭的星辰都太過耀眼,想必這一刻白色星子的亮光會被許多人發現。

即便每一日,浮墟天幕都有那麽一兩顆星辰在變化,今日的這一點變化說起來也很是微不足道,可偏偏今日這微小的星辰變動還是落在了一些大人物們的眼裏,波瀾微漾。

昆吾丘,晉江渡口,鬼界之主安陵辰淵正負手而立,他已經觀察那兩顆星軌很久了,今日的變化讓他不由得發出了擔憂的嘆息。他那悠長悠長的嘆息,如同一陣悲涼的秋風,帶著無可奈何的感傷。在他後方不遠處,感知星軌變化而來的鬼後岑挽歌的眼裏已是晶瑩滿目,也不知是為哪一顆星辰的命運而牽動情緒。察覺了岑挽歌的動靜,安陵辰淵走到了她的身邊,攬過她瘦弱的肩膀,輕聲安慰著妻子。

天宮,星海深處,一紅衣的女仙官放下了手中的星盤,她伸手挽了挽耳邊細碎的頭發,舉手投足間她淡薄的唇角已經輕輕揚起。她似乎心情大好,連著那一雙如同貓咪的眼睛也愜意地微微迷起。

雪陵,禁地之中沈睡的人睜開了眼睛,一雙幽深的紫色眼眸裏精光乍現。不消片刻一陣紫色的煙霧繚繞,本該沈睡的神君已然不知去向了何方。徒留一只幼小的重明神鳥瞪著圓圓的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四下。不過,很快的,似乎聽見了什麽聲音,那小鳥兒撲騰著翅膀便飛出了山洞。

晗谷,純鈞和即墨兩位大神看了一眼變軌的星辰,即墨的神色因為那星辰的變化有了一瞬的異樣,隨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尾七色的羽毛,凝神看了許久,他的神色太過專註,以至於連對面的純鈞偷偷換了他的棋子他都不曾發現。約莫一盞茶後,即墨將尾羽收了起來,挑眉摁住了純鈞在棋盤上的手,滿臉嚴肅地和純鈞說起了適才測算出的結果。也不知即墨說了什麽,純鈞狹長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朝著天幕看去,神情莫測。

穹羽,前魔尊翎羽看見那星辰的軌跡,無比輕柔地拍了拍懷中的幼兒,見那孩子睡得正熟,她便將懷中的小魔尊交於手下,而後只聽一陣淡如無聞的鈴音,前魔尊那雍容的身形便不見了蹤影。

在這星辰移動不久後,浮墟九重天上,星海深處聽塵司裏掛著的祭語鈴響了。彼時,聽塵司裏的仙君命顏正好沏好了一杯茶。

“我倒是誰來了,真是稀奇了,你鴆滎神君竟然會到我聽塵司來。”

命顏見來人是鴆滎神君,竟也不將那新沏的茶奉於鴆滎,反倒自己喝了起來。

鴆滎微微皺了皺眉,卻也不曾惱怒,好似這四海八荒的神君被人如此冷遇也是尋常之事。

不過,真如命顏所說一般,論起來,這浮墟上至天宮,下至鬼界昆吾丘,命顏和鴆滎之間勢如水火的關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無事自然是不登你這無情無義之人的三寶殿的。”

“你……好一個無情無義啊。說吧,有什麽事,倒是需要我這個無情無義的人來相助了。”

這槍火沖撞的對話似乎並不曾阻攔他們之間的交流,命顏問罷,鴆滎便衣袖一揮,在聽塵司的十方水晶上幻化出了剛才的那一幕星辰變化。

“是她嗎?”

鴆滎的問話讓命顏有些疑惑,她不知道鴆滎問的是誰,這兩顆星辰所牽扯的前塵往事都太多太多。

那一顆隕落的星辰,是七萬年前白鬼的命星。七萬年前的事情她雖耳聞,卻不曾親自參與到其中,所做的唯一之事不過是喚醒了前塵記憶,將白鬼的殘魂聚養在昆吾丘,待有一日或能歸來。如今白鬼的命星隕落,是那一世的終結,卻也是她聚魂成功的跡象。那顆新生的白色星辰便是白鬼魂魄的轉世。

“我知道於她之事,你當怨我,往日我因玉瀧與你決裂,一心想找你報仇,卻反害了阿瑾的性命。這麽多年來,我亦是想通了,這事本是因我而成,怨不得你。今日前來,望能與你和解,我知你能救她,也唯有你能救她。”

命顏的反應倒是如慣常一般冷漠,不過,看著命顏這般的反應,多少年不曾好言好語相對,一時之間也不能指望她的改變了。

“無論是阿瑾,或是小鬼兒,都與我有著因緣,我自然會掛心。只是,你如何斷定她便是阿瑾,即便她是阿瑾,你欠她這般多,便是白鬼那一世她有愧於你那一抹魂魄,你也不該再去招惹轉世的她了。”

命顏定定的看著鴆滎,當初她便覺得鴆滎此人太過任性了些,也太過自負了些。雖說他從不曾招惹別的女子,可在他和岑瑾的感情裏,他對岑瑾太苛刻,也太冷漠,實是負了岑瑾那一顆熱忱的心。岑瑾的苦,命顏看在眼裏,奈何感情之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也不好插手什麽。當初岑瑾的死,她也有責任,她費了好大的勁才不至讓岑瑾魂飛魄散,可終究是沒料到輪回轉世成為白鬼,歷史竟然出奇的相似,這一次,她自己也身處輪回,好不容易喚醒了屬於神荼的記憶,可還是差了一步。這一次她耗費了七萬年的心血,在星海深處參透這種種因緣,才好不容易再一次將她的魂魄堪堪聚攏,有了輪回之望。

“神荼,你何必如此,我知她便是阿瑾,縱山海覆滅,我與阿瑾卻是回不去了。我本不想與她再有牽連,滄海桑田,這數萬年中的夢寐裏,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阿瑾,七萬年前的牽扯我本無意,今日她神魂歸來,縱使她記不得我,我也只盼能與她見上一回。便只見這一回,見過之後,她便交給你了,我自涉過晉江,折一枝玖池往輪回中去,就此放手。”

命顏輕笑著看著鴆滎,鴆滎雖是不喜她這好似看穿了一切的笑容,卻也不惱她。鴆滎甩了甩衣袖便要離開。

“那你的那一抹殘魂呢?”

命顏忽而想起了什麽,叫住了鴆滎。

“那家夥似生了執念,無論我如何召喚都不肯回來。也是不久前,九靈族那個小丫頭溜進了我沈睡的地方,我才察覺到那家夥的氣息,原來是藏進了她的命魂之晶裏。我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白鬼已經轉世,不過卻沒想到她就是阿瑾。若你不曾瞞我,也許七萬年前便能救下她了。如今若是要強提這殘魂,怕是要傷了那丫頭的命魂,我也無法。”

在這世間,無論是人也好,神也罷,三魂七魄中主宰性命的稱為命魂,而使得一個人成為獨一無二的確是潛藏著記憶的命魂之晶,命魂之晶這東西最是奇妙,會隨著靈魂轉世,就算是輪回千世,往昔的故事依舊不會被磨滅,就算失去了也會再次長出來,只不過往昔的記憶便無從找尋。若是魂魄歸於昆吾丘,去那晉江水畔的三生石前照一照,前塵往事便會刻寫出來,只是看起來如同他人故事,無非是多幾聲唏噓感慨。

“你這性子,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惹人討厭啊。說好了要和解,卻不肯求我一句。能夠取出命魂之晶卻不背負因果的,唯有墟神之力。等她命魂穩定些,我會幫你看看,能不能取出來。十日之後,玉瀧山巔,燃犀閣見。你把那丫頭帶來吧。”

當初未盡的因果,又豈是說放手就會斷的。鴆滎離開之後,命顏在星海之中呆坐了許久,鴆滎和岑瑾的因到了這一世想必會有結果了。只是不知道她和玉瀧又是如何?哪怕她是墟神,仍舊看不透自己身上帶著的因果。這一瞬間,在她的感慨中,往事如同潮水翻湧,將回憶裏的畫面一點一點沖到眼前,一切的一切都好似昨天。

那時候的她,不過是個沒有人在乎的邊緣生物,卻過上了此生最落拓灑脫的日子。因為那一個白衣白馬的少年郎,在極其漫長的歲月裏,她都偏愛著素白的衣裙。還記得那時候,她和玉瀧,鴆滎和岑瑾,他們四個一同踏遍山河,親繪這浮墟藍圖。當時年少,只覺得與所愛之人一起,哪怕只是做夢也很美好。

誰知道後來,夢,她一個人都把它們變作了現實,一起做夢的人卻一個也不在身邊了。玉瀧的白衣被她染成猩紅,也是因她,岑瑾在鴆滎懷中隕落,她成為了神荼,卻失去了快樂。

誒。

命顏嘆了嘆氣,手指輕掃衣裙上的星輝,這一襲紅裙穿的久了,時時刻刻提醒著她所犯下的孽,讓她都快忘記曾經有過快樂了。岑瑾回來了,玉瀧也快回來了,也是時候卸下這一身的枷鎖桎梏,離開星海了。

“阿瑾,你放心。一切都會和以前一樣的。我以墟□□義向你保證,你失去的我都會還給你。你所愛的,終究也會回到你身邊。”

……

在大人物們看著星軌或平靜或關切的時候,人間界的滄浪雪國,玉瀧雪山腳下一戶姓唐的富貴人家裏誕生了一個女嬰。

三房的長女,更是唐家孫輩嫡出的第一個孩子出生,這本是一件令人歡喜的事情。只可惜,這個孩子剛出生便渾身青紫,不過片刻就沒了氣息。聽聞孩子甫一出世便斷了氣息,那孩子的母親竟是一時悲慟過度,大出血而亡了。

叮……叮……叮……

一陣悠長的鈴聲自空中響起,眾人便擡眼望去,只可惜這一擡眼他們的動作便瞬間定格了,接下來發生的事他們自然什麽也沒看見。

先前還在穹羽逗弄著孫女的翎羽尊者,此刻卻是抱起了繈褓中那個渾身紫青的孩子,她將一枚白色的小骨放在了孩子的眉心,奇妙的是那小骨碰到孩子皮膚的一瞬間便融進了她的血脈,待到整個小骨都不見了蹤影的時候,那孩子全身的青紫也就退散了去,順帶的連初生嬰孩皺巴巴的模樣也退了去,此刻的孩子儼然已經成為了一個粉雕玉琢的樣子了。

見孩童一派天真的模樣,翎羽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臉,於是咯咯咯的笑聲便響了起來,便也是在這時,翎羽將孩子放回了搖籃中。

似是因了孩子的笑聲,眾人都是一驚。他們忙循著聲音看過去,只見剛才斷了氣的那孩子竟是活了過來,此刻她正伸著小胳膊小腿朝著空中的某個方向笑著,那眼角一抹淡紫色的花朵胎記隱隱泛著光芒。

眾人看不見,可是在那小娃娃的眼裏,一個慈愛的老奶奶的模樣映得分明,那老人家朝孩子笑了笑,便揮身離開了。

這初生的奶娃娃生的如此好模樣,本該是分外惹人憐愛的,只可惜,不哭反笑的孩子終究是不同了些,又加上克死了娘親,說什麽也都逃不過一個不祥。

一陣淡紫色的煙霧飄過,忽然,那些人的眼睛裏有了一瞬間的空滯,而後,不知道由誰起了頭喊了一聲“鬼孩子”之後,眾人紛紛覺得這個孩子著實留不得,可是讓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孩子死了也確有些不忍心。

唐家的眾人深思熟慮之後,最終還是決定將孩子放在木盆裏順著河流而去,是生是死,全聽天命。

女娃娃被放進木盆的那一刻,唐家那個纖弱的三公子,也就是孩子的生身父親卻突然沖了出來,一把抱起了孩子,說什麽也不讓眾人傷害了自己和妻子唯一的血脈。

終究是唐老太爺心疼三公子,這事便也就這麽不了了之了。只是可惜,三夫人離世之後,三公子的心中滿是悲傷,不是整日地借酒澆愁,便是數日數日不回。

唐三公子最後一次出現在人們的視線,是在那孩子周歲的時候。那一天,也不知怎麽地,唐三公子難得地想起了自己的閨女,一言不發地抱著孩子在院子裏坐了一下午,到了傍晚的時候,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唐三公子偷偷塞了許多銀葉子給了一個婦人,叮囑了幾句便離去了,他這一走便再也不曾回來。

“三爺,那孩子,您給起個名字吧。以後,也好有個念想。”

“就叫梨兒吧。梨花的梨。”

聽見婦人的話,唐三公子的腳步頓了一頓,他轉頭看了一眼院中正開得旺盛的梨花,低低地說了一句。只是他的眼中卻滿是孤寂和悲涼。

“真是個好名字。”

那婦人沒有看見唐三公子嘴角的苦笑,梨,離,這樣的名字又豈是好名字。

那一日,誰也不曾發現唐家大院的屋檐上,曾經有一抹紫色忽然消失,好似從未出現過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一本小文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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