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陰謀陽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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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咽地哭了起來。

“奶娘……”

那幾個隨從見此情景,也有些猶豫了起來,並沒有蠻力去制她。姜喜兒扭過頭看向了常之承的方向,頓了半晌,語氣哽咽道:“之承……連累你了。”

她只對他說了短短六個字,卻是她這一輩子說過的最後幾個字,從此再也沒有說話的機會。

隨從們一向謹遵主令,上前一步,幹凈利落地挖掉了她的眼珠子,然後將她的舌頭切了下來。

並隨意地將那兩樣鮮血淋漓的物什丟在了四歲的沈尋面前。

☆、往事

四十三章

地上的血和雪水融合在了一起,泛起淡淡的粉紅色,從傷口的源頭一直朝他腳下流了過來,沒有一絲停頓。

已經辨認不出原形的眼珠子和舌頭就那麽隨意擱在他的腳下,那麽幹脆而又無所顧忌,沒有人想過這是個年僅四歲的孩子。

那個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寒冷,無論穿著多麽厚的冬衣,也無法抵禦心中那片刺骨的冰涼。

沈尋嚇到昏迷過去的那一刻,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心中像是被什麽剜掉了一塊,至此殘缺不全。華昌王的隨從們都任由他倒在了地上,也不上前去扶。銀花片片落在他巴掌大的小臉上,慢慢融化成了水。

那些水慢慢流進了他的衣襟中,全身上下散發著透骨的冰冷。

至於後面的事情,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連一點零碎的片段也忘得幹幹凈凈。

而後整整三日高燒不退,太醫院都說太子是受了嚴重的風寒,卻查不出根本原因,太子這一次受到的驚嚇實在太過嚴重,畢竟從出生起就被整個皇宮捧在心尖上,連一點小傷口都未曾見過,更別提這樣血腥的畫面了。而當事人還是與他親密無間的奶娘,皇帝和皇後不知道原因,下令徹查也沒個所以然來,快要急壞了身子,終於等到他醒轉的一天。

沈尋退燒醒來後,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

皇後坐在床頭,一臉緊張地問皇兒好些了嗎。

以往那個三歲觀書、伶俐而聰慧的神童張了張嘴,卻忽然傻笑了起來,目光有些微的呆滯。

“母後……要喝水水。”

有人說,命運就像一條船,在寬廣的河流中漂泊無依,但無論通往哪個方向,也必須要經歷風浪與障礙。

只是他這一次的風浪太大,一不小心翻了船,從此便墜入了歲月的長河。一個人在孤獨的深淵沈寂了十幾年,沒有人能夠打開他內心的世界,看不見外面的世界有多麽光彩。

更看不見這世間百態、人心險惡。

xxxx

好不容易平覆下心情,常之承抹去了眼角那點濕潤,然後朝前走了兩步,慢慢走到了姜喜兒的面前,靜靜地看了她許久。

又輕輕喚了一聲:“阿喜。”

那聲呼喚比以往更為微弱,姜喜兒卻不是沒有反應的,輕輕動了動,頭朝邊上偏了一偏,對著聲音的方向,她沒有眼睛,卻像是在用耳朵認真的辨認。

她扭頭的姿勢太過艱難,常之承微微低下頭,甚至還能看到她耳後因為常年不能洗頭而結出的黑垢,可見她這些年過的是怎樣一種日子,常之承越是靠近越是覺得說不出話來,只默默地伸出袖子,抖著手為她擦拭那些汙垢,動作細致而又溫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不覺得惡心,只覺得心裏滿滿的都是愧疚,都是因為他懦弱了這麽多年,優柔寡斷,才讓她拖著一個殘損不全的身子茍延殘喘這麽久,所有的一切,全是他的錯……

似乎好多年沒有被人觸碰過了,姜喜兒全身都顫了一顫,對著他的方向,嘴裏發出唔唔的聲音,那些殘缺的音節含糊不清,根本聽不出來她在說些什麽,不像是在說話,倒像是在斷斷續續地哭。

“嗚嗚……嗚嗚嗚嗚。”

之承,是不是你……

常之承輕輕將手擱在了她那已經不堪入目的臉上,像是聽得懂她說話一般,聲音越來越哽咽:“我來了……”

姜喜兒閉著眼睛,依舊發出一些唔唔的聲音,全身上下抖得越來越厲害,想告訴他自己這麽多年受了多少罪,可是她已經失去了舌頭,所有出口的話都變成了支離破碎的嗚咽聲。

救救我,救救我……

“對不起……都是我太沒有擔當,讓你受了這麽多年的罪……”常之承的聲音微弱而哽咽,他已經不再年輕了,眼淚卻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直直砸在了她的心口上,一滴接著一滴。

從出宮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最後的決定,沒有一點後悔的餘地了,這一生,也就這樣了。其實人生也都是如此,早走晚走都是走,只是看過程後不後悔罷了。

“阿喜不要怕,從這一刻開始,不用再過這種行屍走肉的日子了。我會陪你一起走,這樣就可以一起投胎,一起長大,我們投到普通人家,做一對平凡的夫妻。我不去當太監,你也別再受這些罪……我們一起走,一起走……”

年邁的老太監站在床頭,身形已然有些佝僂,嘴裏卻說著很溫柔的話,眼中似乎有一絲眷戀劃過,像是回到了年輕的時候,那樣滿懷希望和幸福。

他從衣襟裏摸出了兩粒丸子,一個放到了姜喜兒的嘴裏,一個自己吞了下去。那是他費勁千辛萬苦從外面弄來的毒藥,沒有痛苦,也不會留下痕跡。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慢慢地爬上那張破床,和她躺在了一起。哪怕那個人十幾年都沒有洗過澡,哪怕那個人失去了兩條手臂,沒有眼睛和舌頭,依舊願意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除懺悔之外,還有那麽多年保留下來的深愛。

身上忽然傳來那樣真實的溫度,姜喜兒閉著眼睛偏過了頭,對著他的臉,忽然淡淡地笑了起來,如曇花一現,那一刻她好像忽然回到了三十歲那年的初次相見,好像又看見那個碰巧路過,卻願意幫她提水的清秀太監。

她雙唇動了動,慢慢地說了三個字,卻沒能發出聲音來。

“一起走……”

他再也聽不見了。

xxxx

“啪嗒——”

司徒蘭被這聲音驚得眼皮一跳,連忙問道:“怎麽了……”

沈尋慢慢低下了頭,盯著那雙掉在地上的筷子,目光有些呆滯。

旁邊立侍的宮女連忙蹲下去準備撿,卻被司徒蘭打了一個眼色,又站了回去。

“拿雙幹凈的筷子來便是。”司徒蘭吩咐了一聲,然後起身走到了他那一邊。

她前幾日受了風寒,雖然用了些藥膳調理,可病還沒有完全好,本來不想和他一起用膳,卻又經不住他鬧。

沈尋卻好像著了魔似的,一直盯著地上的筷子,好像跟它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一句話也不說。

男子高冠直立,鼻梁英挺而光潔,瞳孔中的輪廓,依稀殘留著舊時的清亮。

司徒蘭走到他旁邊,轉過臉去咳了兩聲,才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怎麽突然不高興了,好好吃飯,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沈尋破天荒地沒有理她,只低頭看著那雙筷子。

他這次的反應太過奇怪,司徒蘭也有些疑惑了,卻也沒再追問下去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空間,不必刨根問底,更何況是他。她只是默默地撫著他的背,盡量去平覆他的心情。

沈尋突然轉過了頭,看向了內殿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娃娃。

他將以前每天都要帶在身邊的布娃娃放在了最顯眼的地方,所以他現在轉過頭去就能看見那個平凡無奇卻無比珍貴的東西,娃娃穿著白色的衣服,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沈尋看著她,卻也像是她在註視著他。

好像是在對他說。

尋兒,一定要好好活著,奶娘會在天上保護你的。

雪越下越大,好像只有成堯八年的冬天才下過這麽大的雪了,不知是那模糊的回憶太過沈重,還是事實就是如此,意識中似乎比這一年更為寒冷。大地一片銀裝素裹,日光淺淺的照了下來,像是被塗了一層厚厚的奶油,可只要一腳踩下去,才會恍然記起那都是水做的。

外面的北風吹得很大,屋子裏卻很安靜,靜的只聽見人們的呼吸聲,一道墻便隔去了所有的聲音,更沒有人出聲打破這一份難得的寂靜。

也不知為什麽,吃著吃著,心中突然就空了一塊。

明明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明明還在和最喜歡的蘭蘭一起吃飯,明明早就背好太傅要檢查的片段,明明已經記住了騎術的要領。

明明他還是那麽傻。

心裏卻忽然慌成了一片,像是驟然失去了什麽珍貴的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了。

司徒蘭見他一直看著那個方向,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也不敢出聲打擾他,只默默撫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給予他身後最堅實的安定。

沈尋靜靜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桌上的飯菜都涼了,才慢慢轉過頭來,看向了那個溫婉而獨立的女子。

“蘭蘭。”他輕輕喚了一聲。

“怎麽啦。”司徒蘭盡量讓自己表情更柔和一些,免得他看了不高興,“有什麽不舒服就說出來,我都聽著呢。”

沈尋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道:“你也會走嗎?”

司徒蘭被他這莫名其妙的問話弄得有些發楞,卻很快地保證道:“不走,蘭蘭絕對不走!你傻啊……我要是走了,誰來照顧這麽傻的你?”

明明是被人嫌棄了,沈尋卻很是高興地笑了起來,彎下腰緊緊攥住了她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重覆:“蘭蘭不走,蘭蘭不走。”

他的聲音悠悠地回蕩在大殿的空氣中,那麽清朗好聽,而又無比真實。

……

蘭蘭,其實我很害怕有一天連你也會離開我。

很怕很怕。

☆、太子上朝

成堯二十四年的冬天,陪伴了皇帝幾十年的老太監常之承在宮外突然失蹤,生死未蔔,下落不明。

與此同時,天耀皇帝突染風寒,全身乏力,臥病在床三日不起。

太醫仔細研究後說,宮中許多妃子都受了寒,東宮的那位良娣則是第一個驗出風寒的人,也許正是此次傳染的源頭。

皇後盛怒之下,罰太子良娣司徒蘭禁足十天,不許任何人探視。無論她是有意還是無意,無論她是被陷害還是真的闖了禍。

皇帝雖然看起來沒什麽大礙,卻也發著高燒,連續三天沒有上早朝,這在以往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情,因此朝中上下全都炸開了鍋,宮外甚至還傳出皇帝沈迷於美色,身體受損的流言,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散播的,但總歸對他是不利的。

皇後本就是婦道人家,不懂政事,太子又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子。勤勤懇懇的丞相高宏將一堆爛攤子都攬了下來,可他年事已高,也沒有過多的心力去處理事情,就在這樣尷尬的時候,大周嶺南郡鬧饑荒了。

饑荒在歷朝歷代都是動搖國本的大事情,一個處理不好,那些處於社會最底層的百姓就會揭竿而起,打著天下大義的名號公然造反。

短短幾日工夫,朝中上下簡直鬧翻了天,不知道是有人蓄意謀劃,還是壞事情真的這麽不湊巧,在皇帝重病的時候不依不饒的沖了過來。

“陛下龍體一向健康,竟然在這種時候病倒了,實在是有些讓人費解。且嶺南雖然靠近北穆,卻一向安定,糧草充足,如何就在這幾天報上鬧饑荒了?”

上頭沒有動靜,朝中完全亂成了一片,工部接二連三地向上面遞折子,也不管皇帝是聽得見還是聽不見,汙蔑戶部用黴糧冒充新糧送往嶺南災區,甚至故意延緩嶺南救資發放,要求皇帝嚴懲不貸,每句話都說的有理有據,好像親眼所見一般。

但戶部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燈,在這個詭譎的朝堂上連滾帶爬了這麽多年,個個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立刻上折子稟告說都是因為工部之前的漕運工程沒有做好,每一處都是表面工程,此次向災區運送錢糧稅銀的官船壓根就沒有辦法通過,根本就不是他們故意延緩的。

這邊吵得不可開交,他們的話卻根本進不了皇帝的耳朵,那個掌握天下軍機決斷的人,正躺在床上發著燒,意識一片模糊。

值得一提的是,工部尚書曾多次出入華昌王府,已然成了華昌王的入幕之賓。而戶部尚書劉雪然卻一向清正廉明,剛正不阿,皇帝正是看中了他的品格,才將他提拔到這個高位上。

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這次饑荒、皇帝重病、以及朝中的混亂局勢,跟那狼子野心的華昌王沈兼脫不了幹系,也不知道他策劃了多少年,終於在這一天重拳出擊。

皇帝雖然臥病在床,但總歸是要給一個說法的。

這種時候,大周的儲君就有必要出面支撐大局了。

這個世上總是很多無法預料的事情,也有很多明明知道結果卻又不得不迎面而上的事情。

太子是個傻子,整個大周都知道。

當一個傻子要上朝決斷這天下最為繁雜的事情時,底下的大臣都是一副慘不忍睹的表情,有的人嘆了一口氣,將頭別了過去,有的人卻暗暗笑了起來,不知是等著看他的笑話,還是心中對華昌王的支持度更高了一些。

沈尋被人攙扶著走上高臺的時候,步子並不是很穩,可身姿卻修長而筆挺,像是殿外那株冬日仍舊佇立的青松,他鮮少有穿著太子禮服的時候,也鮮少有看見這麽多外人的時候,盡管腦子裏一片混亂,卻有一種莫名的信念支撐著他朝前走去。

皇後已經坐在屏風後面了,太子第一次上朝,她必須要陪著他一起,除了給他勇氣之外,還是要防止出什麽意外的,畢竟她還是一國之後,沒人敢有所不敬。

說是來上朝,其實也不需要他做些什麽,只是出個面穩定人心罷了,畢竟也沒真的指望一個傻子能想出什麽好計策來解決問題。

即便上頭的人換了,太監還是按照以往的流程照本宣科:“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姿態和語言都淡定無比,一看就是見過了無數場面的人,其實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重覆著一遍又一遍,自然沒什麽特別可言。

“臣有事要奏。”

沈尋坐在位子上,有些不安的戳了戳自己的手,然後看向了說話的人。

太子沒說話,太監只好為他代言:“準。”

“嶺南饑荒一事,殿下可有決斷?戶部已經拖了許久,嶺南災區實在是不能等了!”

“江大人說話為何如此不講理,我戶部什麽時候故意往後拖了?分明是那漕運工程不到位,導致運送糧草的官船無法通過,你工部有錯在先,憑何先告狀?”

原先是在下面暗著吵,現在就直接在朝堂上幹起架來了,那江大人也沒指望太子能解決什麽問題,只是故意在朝上那麽一提,讓人對戶部尚書失信罷了。

那邊吵得熱火朝天,沈尋有些受驚似的朝後挪了挪,可怎麽挪也無法逃出這個人心莫測的地方,那一瞬間,倒像個擔驚受怕的小兔子。

他聽不懂……

一句也聽不懂。

“殿下……”太監在旁邊小聲提醒了一句,見他還是沒什麽反應,只好繼續為他代言,“肅靜!”

兩個字一出,大殿很快安靜了下來,那一瞬間倒讓人有種那個傳話太監才是主子的錯覺。

朱漆金磚,是整個大殿的主要色調,也不知道開國皇帝下令修建的時候到底動用了多少物資,雖說看起來華貴無比,但看多了總歸會有些疲憊的,這世間有些奢侈的東西就是這樣,拿不到的時候整日整夜的念著,到手了才發現也不過爾爾。

權力亦是如此。

皇後一直坐在屏風後面,直到這個時候才嘆了一口氣,小聲道:“皇兒,母後剛剛教你的詞,背一遍就是了。”

聽見耳邊那熟悉的聲音,沈尋才立直了腰桿,輕輕咳嗽了一聲,打起精神,開始一板一眼地被那提前安排好的臺詞。

“父皇偶染風寒,不日便可恢覆。漕運之事暫擱置不提,可由湖、澤二郡官府出糧出錢,以解嶺南燃眉之急,事後給予補貼。當地官員如有不滿,當即革職論處。”

“因本宮尚未具備大事決斷之能,嶺南饑荒一事全權交由丞相高宏處理,各位愛卿當以大局為重,聽從丞相安排,切莫相互誹謗、趁人之危。”

他的聲音回蕩在空空落落的大殿中,有那麽一瞬間,那些大臣們竟以為這是個殺伐果斷,決策千裏之外、年少有為的英主。然後在他把話全部說完之後,才恍然大悟這不過是個傀儡一般的傻太子,無論從他嘴裏說了些什麽,也都只是聽從皇後的吩咐罷了。

話剛落音,大臣們紛紛跪地接旨,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沈尋背完了那段話,然後默默偏過頭看向了屏風,雖然他什麽也看不見,卻也知道母後正溫柔的註視著他,那是他此刻最安定的力量。

母後,我一個字都沒有背錯吧。

其實他心裏更想說,他不想上朝,不想當什麽太子,扛著那比天還要大的責任,實在太累太累了。

傳話的太監趁人不註意的時候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又重覆了一遍:“有事啟奏,無事——”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殿外一個雄渾厚亮的聲音驟然傳來:“臣,有事要奏!”

沈尋沒看清楚來人是誰,正在心裏默默地想著:這個叫“事”的人真可憐,老是被人揍。就看見華昌王沈兼身著親王蟒袍,刻著一臉刀練風霜,殺氣騰騰地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楞了許多時,才接受了這個詭異的事實,華昌王來上早朝了,真是破天荒的頭一回。人人都知道他這個人想起一出是一出,仗著自己手上有兵權,那是天不怕地也不怕,除非皇帝親自召見,一般是見不到他本人的。

大周的規矩是不準攜帶兵器上朝,他卻光明正大地將長刀別在腰間,不知道是侍衛們不敢攔,還是他的氣勢實在太過逼人。

沈尋盯著來人看了許久,然後很沒出息的別過了眼睛,倒不是被他那非同一般的氣勢所迫,而是打心眼裏覺得這個人長得好醜,連看一眼都覺得煩躁。

他這邊一個人在心裏默默地嫌棄別人,那個別人卻沒打算饒過他,不繞任何彎子,直截了當地開口道:“太子智商有問題的事情已是天下皆知,這般能力殘缺之人,如何能在陛下臥病之際擔起天下大任?如此危急之際,不如由本王暫任攝政王之位,殿下您意下如何?”

“……”

全場一片寂靜。

☆、攝政王

沈尋忽然擡起頭,看向了眼前那咄咄逼人的男子。

他沒有出聲反駁,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隱約帶著幾分委屈和不甘。大殿中明亮的日光打在他的肩上,周身泛起細小的光圈,倒像是一尊自眩光中緩緩升起的神祗。

他不說話,華昌王卻是個急躁之人,沒有把握的事情從來都不會做,上前一步便假惺惺道:“臣願領攝政王之位,救大周於危難之中。”

很快,他身後有幾個聲音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不知是提前串通好的,還是真的是那麽想得。

“臣附議!”

“臣附議!”

他們的說法是那樣的異口同聲,讓人想不懷疑都難。

當然,也有人大驚失色,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自己伸手要權,這在大周歷代可是從來都沒有的事情,但放在他身上,一切都變得那麽合情合理了,華昌王嘛,他還有什麽事情是做不出來的,興許那哪天一高興,順手起兵造個反自己稱帝,也在情理之中。

大周歷朝歷代,還從來沒有出現過本朝這般覆雜的情況,讓他們碰上了,該是說三生有幸,還是只能怪命。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能不能保住官位還是一件值得深究的事情。

很快,屏風後面發出一聲輕響,皇後壓著火氣從裏面走了出來。

人還未至,聲音已經傳了出來:“沈兼!”

“陛下只是受了些風寒,暫時不能上朝罷了。你這樣明目張膽詆毀當朝太子,究竟是何居心?!真當我大周無人嗎!”

若是平常的人,肯定就信了這話,可華昌王不是尋常人,還是皇帝此次重病的幕後策劃人。

於是他輕笑了一聲,慢悠悠道:“幾年不見,皇嫂的火氣還是這樣大,難怪皇兄如此不知足……看來,民間那些傳言,倒是真的。”

傅湘雲氣的牙癢癢,卻也不知從何反駁,剛想要說些什麽,卻被他打斷了。

“北翼軍就在宮外待命,有些事情,皇嫂還是應當仔細考慮才好。畢竟能和氣的解決,咱們就盡量不動用武力,您覺得呢?”

他千辛萬苦尋來的毒藥無人能解,宮裏頭的那位怕是活不長了。欺淩一下落單的孤兒寡母,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戲。

“殿下,您只需要點個頭便是了,我不會為難你的。”

沈尋雙眼空洞地看著他許久,然後又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傅湘雲,似乎是在詢問她的意見。他並不知道自己面臨的是一個怎樣的處境,就像養的豬永遠不知道自己生來便是為了被人吃掉一樣。

司徒賢站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位置,有些膽戰心驚的打量著這一幕,太子雖說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終究也算是自己的女婿,哪怕自己女兒只是個妾,但這一輩子也都跟他綁在了一起,此時出了這樣的事情,倒讓他一時有些後悔自己當時的決定,如果就讓女兒嫁進普通人家,肯定也不會遇到這樣糾結的事情。

站在人群前端的太傅心中感想同上。

皇後雙手有些發抖,她的地位再怎麽高,脾氣再怎麽大,終究還是一個深閨中的婦道人家,普通的政事尚且不了解,怎麽鬥得過這種老謀深算的政客。恐怕就算皇帝站在這裏,也要退讓三分吧。

北翼軍……一想到他私下訓練的那個軍隊,傅湘雲就有些不寒而栗,終究還是朝沈尋點了點頭,示意他照做。

就當是緩兵之計吧,等皇帝好轉過來,一切都好辦了。

沈尋一向聽皇後的話,只傀儡一般的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異議。其實他並不知道這個點頭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這個點頭會引發後面的多少事情。

成堯二十四年的冬天,沈兼成了大周的監國攝政王,那是他用武力脅迫來的位子,名不正,言不順,卻無人敢有異議。

在世人眼中,那個懦弱無能的太子,成了名副其實的傻子。

有些沈寂是為了爆發,有些卻是無能,但不得不承認,此時此刻的他確實沒有處事的能力,不知道還有多久,他才能走出那片自欺欺人的荒野,將曾經瞧不起自己的人統統踩在腳下,再也擡不起頭來。

也許還要很長一段時間,更也許,就在這麽幾天了。

殿外大雪紛飛,這幾日斷斷續續地下了好久,地上的雪早就積起了厚厚一層,沈尋走出去的時候,下意識地沒有去看地上的雪,只起身直接進了轎子,他心中有些莫名其妙的陰影,總覺得那些積雪是很可怕的東西。

退朝而去的官員們都在討論今天發生的事情,有些人憂心忡忡,有些人確實勝券在握,只有少數幾個人在悠閑的討論著今天的天氣。

“冬天很快就要結束了,下了這麽多時日的雪,許是要變天了。”

是啊,大周,要變天了。

xxxx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脈象如盤走珠,是喜脈無疑。”

太醫院的婦科千金趙大人一臉諂媚的向她恭喜,似乎是為了討個好賞賜。

霍清秋卻好像沒怎麽驚訝,哦了一聲又道:“您能看出,是幾個月了嗎……”

“老夫的醫術雖然說不上高超,這點技術還是有的,娘娘懷胎已有三月,算起來正是進宮的那……。”

“不,兩個月。”霍清秋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的話,“明白了嗎?”

那趙太醫一楞一楞的,過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答道:“臣明白……”

站在一旁的陵江頗有些膽戰心驚地聽著所有的話,總覺得太子妃這麽無所顧忌,連避諱都省了,是因為不擔心有人會說出去,而防止別人說出去的最好辦法,就是一死。想到這裏,她的心頓時飛快地跳了起來,一個人在那裏胡思亂想。

有些事情,總是萬無一失才好,踩著點的事情總是會引人懷疑。霍清秋嘆了一口氣,一揚頭,很快有宮女上前,將一個裝飾精美的盒子遞到那趙太醫的手裏。

“賞你了。”

趙太醫連忙收了起來,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但總歸是金子銀子之類值錢的東西了,他做人一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也不是什麽原則性的東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

“這件事情先不要傳出去,本宮用得到你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霍清秋斜睨了他一眼,端的是艷麗無雙。

“是是是。”

趙太醫連忙應了一聲,然後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人出去了,霍清秋雙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自上而下的撫摸著。盡管並沒有什麽隆起來的特征,還是讓她覺得驚奇不已。

她在前幾日就意識到了不對勁,果然不出所料。原本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戰鬥,沒想到還有個孩子陪著她。

之前常公公的死讓她多少有些沒底,現在卻完完全全地放了心,她懷了王爺的孩子,他還怎麽忍心不立自己為後呢,一定是自己多想了。

大事將成,只要自己這裏不出什麽差錯,一切都好說。太子良娣被禁足十天,連她都不能去探望,只能另走一條路。原本只是想轉移一下註意力,沒想到還是個一舉兩得的事情。

瞞天過海這種事情,宜早不宜晚。

想到這裏,她輕咳了一聲,緩緩站了起來:“來人,擺駕合陽宮。”

☆、聰明反被聰明誤

合陽宮是歷代皇後的住處,除卻內殿的富麗堂皇,外面的風景也是別具一格。

霍清秋起身進去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時候覺得人生真的像是一場戲,陰謀陽謀,虛情假意,但無論付出怎麽樣的代價,也都是為了一己私欲罷了。

此時皇後在內殿休息,她被今天上午發生的事情弄得有些心煩,去含元殿看過皇帝之後便回寢殿歇著了,一句話也不想說,遣散了周圍的宮女,留她自己一個人睡著。

霍清秋出門之前吩咐過手下的人,讓她們見機行事,想必她們也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也不怕會出什麽岔子。

經過層層通報,霍清秋終於進了內殿,剛一看到皇後就盈盈拜倒在地:“母後安康。”

傅湘雲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她本來就沒有睡著,此時倒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慢慢將身子轉了過來,看清楚了面前的人,輕輕咳嗽了兩聲,方疲憊道:“找本宮有什麽事情嗎……”

霍清秋一時倒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她沒想到一來就遇上皇後在休息,此時此刻不得不換一種辦法。

於是滿面愁容道:“今晨的事情臣媳也聽說過了,母後千萬不要太過傷心,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亂臣賊子,母後可不能被他們氣壞了身子。”

她的話語實在太過誠懇,傅湘雲有些猶疑不定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又咳了幾聲,“無妨,本宮也不是那麽容易就氣倒的人。”

霍清秋朝前湊了湊,頗有些緊張地看了看她的臉色,然後道:“母後剛剛一直在咳嗽,秋兒不得不為您擔心。都說陛下這回得的病是會傳染的,您可千萬要保重鳳體,不能有什麽閃失啊……臣媳現在就給您傳太醫來,可萬萬不能出什麽差錯。”

說著,轉頭對貼身宮女陵江道:“快去太醫院傳個最穩重的太醫來。”

陵江想起了剛剛在寢殿的事情,立馬就知道她指的是誰,連忙領命下去了。

皇後微微偏過頭來,有些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卻沒多說什麽,只半真半假道:“難為你一片孝心……”

霍清秋連忙表忠心:“從嫁進宮那一刻起,臣媳已經視您為親生母親了,母親的安危,女兒怎麽能不擔心呢。”

“好聽話誰都會說,可別忘了你做過的事情。”皇後微微閉了閉眼睛,波瀾不驚道,“有些小心思用用也就罷了,可若是算計到本宮的頭上來,我也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忘掉的。”

霍清秋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之前那首《玉上折》的事情,此時也有些心虛,她並沒有想到自己會敗在那樣一件小事上,因為之前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卻還是被她看了個透徹。

這種時候再掩飾已經沒什麽用了,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認,或許還能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母後……臣媳當時也是被豬油蒙了心,殿下不愛我,整天只想著那位良娣,我心裏也難受啊……逼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臣媳現在已經知道錯誤了,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哪怕殿下看都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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