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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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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摸到真相,卻又在一瞬間打回了原形。

但是吧,這個世上的人都是有秘密的,傻子也不例外,她自己也有很多很多的秘密。

於是司徒蘭決定尊重他,不再繼續追問了,只順著他道:“那好,回頭我再做一件白色的小衣裳……”

只是關於那個布偶,心中愈發的好奇。

xxxx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太傅不會來。

含元殿那邊突然傳來消息,讓太子過去一趟。

含元宮乃後三宮之首,是皇帝處理日常政事的地方,也是皇帝的寢宮,歷來神聖而不可冒犯。司徒蘭進宮好幾年,也沒有機會親眼進去見識一番,這回沾了太子的光,跟著他一道去了,以貼身宮女的身份隨侍在身邊。

太子坐在他父皇的對面,司徒蘭站在他身後,擡起眼皮悄悄打量著皇帝。其實在合陽宮時已經見過很多次了,還是忍不住窺視一下龍顏,以後出了宮還可以跟小夥伴們得瑟,她也是見過天子的人……

當今皇帝並不算老,也不過四五十歲,正值壯年。須髯深淺不一,鼻翼上還長著一顆痣,不過這並不影響他的威嚴。久居高位的人,總有一種獨特的沈穩氣質,這是普通人所達不到的境界。

“尋兒。”皇帝終於開了口,一臉憂心忡忡,胡須也跟著他的口型動了動。

沈尋擡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一臉茫然。

見他這般模樣,皇帝越發覺得自己心裏堵得慌,想說些什麽,也還是咽回了肚子。

大周國祚三百年,皇族子嗣一向只多不少,可到了這一代卻出了意外。

除了皇後所生之子,昭儀所生之女,後宮再沒有其他的龍裔了。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唯一一個兒子還是個腦子不清楚的,這可讓他沒了法子。

其實,也不是沒有其他合適的儲君人選。

皇帝還有個弟弟,是先帝親封的華昌王,名喚沈兼,年僅三十五。鷹眼闊鼻,長相兇猛。

這個華昌王可不是個好東西,以往先帝在世時就跟他爭太子之位,爭得頭破血流,若是賢德之材也就罷了,偏偏是個陰鶩刻薄的人,草菅人命,好戰無德,當今太子沈尋多次遭他陰算,所幸都撿回了一條命。

皇帝一直都沒有辦法制住他,除了顧忌兄弟之情,還因為沈兼手握兵權,可都這麽多年了,實在是難咽心頭之氣,跟別提將儲君之位給這個人了。

太子傻是傻,心卻不壞。

其實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太子盡快有後,在皇帝心中,哪怕繼位的只是個無知孩童,也比將皇位拱手沈兼要好。況且他現在正當壯年,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走,並不急於一時。

若是計劃的好,他六七十歲歸西之日,孫子都二十多了……

皇帝正在展望美好的未來,沈尋卻等得有些不賴煩了,坐在凳子上不安的動來動去。

皇帝這才察覺過來,連忙咳了兩聲,道:“父皇今天喚你來,其實是為了商量你的婚事。”

雖然大周民風開放,對過了適婚年齡的人比較寬容,很少會有人看不起,但是太晚娶妻也確實不是好事。

“什麽是婚事。”沈尋很好奇。

皇帝很好脾氣的解釋道:“男子娶妻、女子嫁丈夫的事情,就叫婚事。”

沈尋雖然還沒傻到不知道自己性別的份上,卻還是有點拎不清,追著問:“什麽是娶妻?”

都二十多年了,早就習慣了。攤上這麽個兒子也只得自認倒黴,皇帝盡量讓自己的話變得通俗易懂,答:“對你來說,就是把一個女子娶過來做太子妃,就像父皇把你母後娶過來做皇後一樣。”

身後司徒蘭忍不住在心裏豎起大拇指,陛下您挺會總結的……被太子鍛煉出來的吧?

“哦。”沈尋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問,“什麽是太子妃?”

“……”司徒蘭實在沒忍住,悶笑了一聲,很快就恢覆了剛剛嚴肅的模樣。禦前失儀可是大罪,不過當今皇帝宅心仁厚,肯定不會治她的罪。

即使克制住了,還是憋著笑意,太子殿下其實你是故意的吧?

皇帝並沒註意到對面小宮女的舉動,只嘆了一口氣對沈尋道:“既然你不懂,也沒必要太懂了。朕和你母後會好好物色太子妃人選,畢竟是未來的國母,自然要慎之又慎。”

沈尋卻好像明白了什麽,眼神裏一萬個不情願,又委屈又嫌棄。

張口就道:“我不要。”

☆、身份

“為何不要?”皇帝納悶了,“有個人陪著你不是更好?”

“不要就是不要!”沈尋氣呼呼地站了起來,賭氣道,“我走了。”

“尋兒!”皇帝突然沈聲將他喝住,皺起了眉,“父皇一向遷就你,可在這件事情上,朕決不會再由著你的性子胡來!”

“因為你不止是朕的兒子,還是大周的太子!肩負重責,不容許有一絲一毫的退卻。朕會在一個月之內挑出合適的人選,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被兇了一頓,沈尋明顯有些不高興,過了一會兒,突然回過頭看了司徒蘭一眼。

那眼神好像是在問,我可以踹他嗎?

司徒蘭活活嚇出一身冷汗……

幸好沈尋也只是看她一眼罷了,然後便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司徒蘭這才松了一口氣,要是讓皇帝知道她教了太子這麽些歪道理,自己肯定下一刻就沒命了……

皇帝以為他被自己說服了,嘆了一口氣便起身道:“罷了,你先回去吧。”

沈尋似是被氣得不行,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小孩子心性。”皇上低低嘆了一聲,心中也惱。於是起身進了內殿,不再理他了。

沈尋依舊站在那裏,犟著脾氣不肯走。

司徒蘭似乎想要跟他說些什麽,最終也只是咽回了肚子裏。這是別人的家事,甚至算是上是國家大事,她沒有能力,也沒有資格插手。

皇帝身邊的常公公過來勸解了一番,太子理也不理,公公沒轍,也只好退到一邊。殿中的宮女太監來來往往,永遠都是那麽幾張臉,那樣公事公辦的表情,連司徒蘭看著都覺得心底發悶,更別提沈尋了。

他忽然偏過頭看向了窗外,也不知道是在問誰。

“外面是什麽樣子的?”

司徒蘭怔了一怔,不知道他為什麽問起這個,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在這宮裏呆了太久,說起來,她也已經不太記得外面是什麽樣子了。

“母後說,外面很大。”沈尋的眼神依舊停留在窗外,自顧自的說著話。他一輩子都沒出過這個皇宮,只能靠想象去猜測,也許……外面會有很多比這裏還大的宮殿,比這裏還多的宮女太監?

那一瞬間司徒蘭覺得他不像個傻子,倒像是個被關起來的小孩子,渴望著外面的世界,卻又不敢說出來,只能被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關在小籠子裏,餵著最精細的食物,卻沒有自由。

“外面啊……外面沒什麽規矩,日子也沒有這裏好,你隨口吃掉的一道菜,也許就是普通人家一個月的生計。”司徒蘭不緊不慢地說著,似是在回憶,“但是外面有很多好玩的東西,拐角處的糖人攤、街頭巷尾的雜耍、戲樓裏的花腔小唱,你要是見了,定會歡喜。”

“外面的確很大……而且現在正是豐收的季節,你要是出去了,剛好能看到一眼望不到邊的梯田莊稼,還有江河湖海,巍峨山川……”

她看著他顯得有些落寞的背影,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原以為沈尋會央求自己帶他出去,卻沒想到他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出神,她也不敢打擾他,默默站在他的身後,一句話也不說。

含元殿的宮女太監都和他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

“蘭蘭……”沈尋忽然小聲的喊她的名字,語氣有些怪異,“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娶太子妃嗎?”

見他主動提起這件事,司徒蘭很是有些意外,連忙順著問:“為什麽?”

沈尋有些緊張地摳了摳手,“我覺得她會笑我傻……”

司徒蘭很是楞了一下,隨後便是呼出一口氣,她當是什麽了不得的原因呢,原來是因為這個。

她只猶豫了一下,便勸道:“陛下親自選出來的太子妃,定是賢良淑德,肯定不會這般無禮的。更何況太子你一點都不傻,為何要這麽說自己?”

沈尋沒有答話,她便接著說了下去。

“其實陛下說的沒錯,人活一世,並不是只有理想和志向,還有責任和義務。你生在了這個皇宮,就必須背負起自己的責任。政治婚姻也不算什麽,以前還有和親的公主呢,您現在也只是娶個太子妃而已,根本不會損失什麽。好好聽從陛下的安排,他是你父親,不會害你的……”

她也不指望他能聽懂多少,自己的意思算是表達清楚了,嘆了一口氣便不再言語了。

沈尋默了片刻,也沒理她,起身就走。

司徒蘭見他這反應,頓時嚇了一跳,連忙跟了出去,太子要是有半天閃失,她可沒好果子吃。

這邊兩個人剛出了殿門,那廂常公公就進了內殿,將他們二人的對話一五一十的說給了皇帝聽,也不敢添油加醋,單是原話覆述,已足夠精彩。

皇帝坐在案前,仔細聽著,面上看不出來是什麽表情,只是狀似無意的問道:“這宮女什麽來頭。”

“回陛下的話,奴才原先在合陽宮裏頭見過這姑娘,想必是皇後娘娘賞給太子爺的。”

“說話很有條理,心性也佳,這麽個人侍奉尋兒,朕也放心了。”皇帝揉了揉太陽穴,語氣有些含糊,“去查查她的身世,回頭稟上來。”

“是。”常公公連忙應了一聲,剛準備退下,又被皇帝給喊住了。

“先頭朕讓你整理的那些個卷宗都放哪兒了?那可都是適婚的京城貴女詳細記錄,別給弄丟了。”

“回皇上話,是皇後娘娘要去了……”常公公有些憋屈的回答。

皇帝這才松了一口氣,道:“原是如此,那也無妨,她挑也是一樣。你先下去吧。”

常公公趕緊退下,生怕又一不小心逆了龍鱗。

xxxx

此時此刻,司徒蘭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被捏在了別人的手中,只惦記著自己之前答應的事情,在屋子裏頭給那布偶縫起了新衣服,太子說要白色,那就做件白色的便是。

同住的宮女林糯回了房間,見她又在縫衣服,也沒敢問什麽緣由,只體貼道:“姐姐慢慢來,仔細累壞了眼睛。”

司徒蘭有些感動,道:“沒事,這點小針線活,還是沒問題的。”

林糯索性坐在了她身邊,有些羨慕道:“姐姐手真巧,我都不會女紅呢。也難怪到現在還是個三等宮女,每天也只能做些粗活,燒煤守夜什麽的……”

司徒蘭一楞,問道:“你來這宮裏多久了?”

“應該有四年了吧。”

倒是比她還要早些……司徒蘭默默想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你在東宮呆的久,知道殿下那個布偶是怎麽回事嗎?”

“布偶?”林糯仔細想了一會兒,算是回憶起來了,“哦……你說那個啊,梨花姐姐以前跟我說過的,殿下每天晚上都要抱著一個布娃娃睡覺,跟個小孩子似的。”

“你知道原因嗎?”司徒蘭好奇地追問。

“原因我倒是不清楚……”林糯搖了搖頭,“這宮裏頭的秘密可多著呢,我只聽掌事姑姑說那布偶是個老宮人給他做的,好像是上一輩的姑姑,又好像是殿下的奶娘,哎呀……我也不是特別了解。”

“奶娘?”司徒蘭瞪大了眼睛,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麽個角色,她之前還以為殿下惦記哪家漂亮姑娘呢……一時間為自己的隨便揣測感到愧疚。

“對了!”林糯似乎想起了什麽,突然湊在她耳邊道:“告訴你一件事情,你可不要告訴別人喲。”

“嗯嗯,我保證不說。”

“我聽說呀,殿下四歲那年突然變成了傻子,好像跟這奶娘有關系呢……”

聽了這話,司徒蘭想起了那天陶優姑姑跟她說的話,一時間滿心疑惑。

“欸……他,他不是一出生就。”司徒蘭突然住了嘴,沒再繼續說下去了,這般在背後嚼別人的舌根,實在是有些不厚道。

林糯剛想說些什麽,卻突然被門外傳來的女聲打斷了。

“糯糯,你快出來。”回頭一看,卻是她平日裏交好的姑娘,“陵江的父親進宮覲見,順道來看她了,帶了好多好吃的呢,快出來快出來。”

林糯回頭看了看司徒蘭,猶豫了片刻便拒絕道:“我就不去了。”

她怕司徒蘭不高興。

司徒蘭被她細膩的心思感動到了,體貼道:“沒事你去吧,我一個人在屋子裏就好。”

話剛落音,陵江的聲音傳了過來。

“糯糯,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吃糖蒸酥酪的嗎,大老遠聞到香味就撲過來了,今兒個怎麽這麽稀奇,喊都喊不來?”

林糯有些尷尬,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我,我……”她也不是傻子,有些事情還是看的出來的,她們這是很明顯的在排擠司徒蘭了,捧著自己是假,氣司徒蘭才是真。

果然,陵江話鋒一轉,聲線拉的又長又酸,半是得瑟半是諷刺道:“真的不吃嗎?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你的那個好姐姐可沒個四品的爹進宮給你帶吃的喲。”

司徒蘭有些不耐煩的撇了撇嘴,又來顯擺四品了,煩不煩啊。

本來想忍著不跟她計較,如此看來,是一定要爭個你死我活她才會消停。

門外面圍的人越來越多,目睹了司徒蘭剛來時的厲害場景,對現在這番景象也很是好奇。

陵江覺得自己找回了場子,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喲,有人的面子掛不住了呢。”

司徒蘭沒站起來,也沒看她,只縫著手裏的白緞小衣裳,不緊不慢地說:“聽說你爹是正四品啊?”

陵江沒回答她,只昂著頭笑,料定了她拿自己沒轍。

“那既然你這麽高貴,還跑來當什麽宮女呢?”司徒蘭暗諷了一聲。

“我樂意!”陵江恨恨一咬牙便道。其實她本來是想進來做妃嬪的,實在不行混個女官也成,可因為自身沒什麽本事,找了許多門路也沒法子,只能先當個一等宮女,原本是想著找機會慢慢往上爬,卻一耽誤就是兩年。

大周歷代的宮女都是良家子,皇帝從良家女裏面選出合適的人來充實後宮和太子東宮及諸王王府,當然,這些都會看當事人樂不樂意。選出一部分後,再從入選的良家女中選取模樣更好的、品性更佳的冊為嬪妃,所以大多宮女都是有些官家背景的,平常小門小戶的姑娘還不一定能進宮當宮女呢。

“其實吧……”

司徒蘭一手將針線穿了過去,語氣很平淡,說出來的話卻一石激起千層浪,“我姑父鄭友昌乃當朝禦史中丞,從三品,秩千石。父親罷職之前也曾是都察院的右副都禦史,還是皇帝親授的正三品金紫光祿大夫。”

“哦對了,有必要解釋一下,家父被撤職不是因為屍餐素位,更不是因為貪汙受賄,只是因為一篇文章觸怒了龍顏,說起來有些天方夜譚,卻也是他自己的不對。”

圍觀的人群被那一串一串的品級饒昏了頭,卻也能大概聽出來是什麽情況,唉呀媽呀這新來的令侍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啊。

陵江又呆在了原地,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在她手裏栽跟頭了,腦子裏一片混亂。

“我說這些不是想跟你攀比,也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你,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整天想著炫耀自己或是算計別人,沒什麽意思的。”

陵江被她的一番話臊的滿臉通紅,還是撐著一口氣反駁道:“你從來都沒提起過,誰知道你剛剛說的是不是騙人的假話?”

司徒蘭將最後一針刺了過去,語氣頗有些不屑,也不知道是在說誰,“真正飽滿的谷穗一般都是低著頭的,只有癟谷子才嘩啦嘩啦亂響,我還沒閑到亂編假話的地步。”

☆、出宮玩玩

自那日在眾人面前嗆了陵江之後,她似乎也收斂了些,知道這不是個好惹的主,平日裏能繞道就繞道,能不共處就不共處。少個人給自己找茬,司徒蘭倒覺得清凈,只是不知道她以後還會不會鬧出什麽事,畢竟自己讓她這麽下不了臺面,心裏肯定是恨著的。

恨就恨唄,大不了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司徒蘭撇撇嘴,進了內殿。

沈尋正和太子太傅在一起,兩個人坐在書桌前不知在寫些什麽。

太子太傅姓霍,名霍方,皇帝念其為人耿直、不弄虛作假,才授了這個官職,太子太傅是輔導太子的東宮官,秩三千石,位次太常。連太子對這個師傅都得執弟子之禮,光耀無限。

之所以對他記憶這麽深刻,是因為他還有個鼎鼎有名的女兒,叫霍清秋,乃廣陵城第一美人,整個大周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司徒蘭至今還清晰的記得京城裏有首歌謠的第一句詞:有女清秋,貌比瓔瑯。

這樣一個聲名遠揚的美人,家世顯赫,卻至今沒有婚配,倒是有些奇怪。

也不知道她的家長是怎麽想的,司徒蘭瞧了瞧近在眼前的太傅,真想采訪一下呢。

霍方讓沈尋臨摹“周”字,可後者神情專註的捏著筆,一落下去就歪了,不由得有些喪氣。

霍方也皺起了眉,都二十多歲的人了,還在學這些基本的東西,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偏偏連基本的也掌握不了,攤上這麽個學生,他也是上輩子造了孽。這麽一個傻子,便是獨立思考都成問題,更別說手握天下大權,坐上那龍椅之位了。

若不是皇帝的威嚴壓在上頭,他真想掀桌子不幹了。

太子看不出來,司徒蘭卻看見了霍方眼底的不耐,這樣下去也只是消磨他的耐心而已,於是上前一步道:“太傅若是累了,就回去休息吧。”

霍方回頭一看,卻是個宮女,道:“你說了算?”

“是,我說了算。”司徒蘭面不改色。

霍方一笑:“你倒是大膽,不怕老夫向陛下告你一狀?”

司徒蘭躬了躬身,“太傅是明白人,不會跟奴婢計較這點事的。”

“罷罷罷。”霍方嘆了一口氣,“反正也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老夫就先回去了。”

“恭送太傅。”

司徒蘭目送著他離去,一轉過身就發現沈尋盯著她瞧,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都習慣了。

沈尋喚她:“蘭蘭。”

“幹什麽?”司徒蘭提著裙擺坐在了剛剛太傅的位置,故意問他。

“你真好,知道我不想寫字。”沈尋發自內心的感激。

司徒蘭:“你想多了。”

然後將毛筆塞回他的手中,自己身子一偏,攥住了他的右手。

“換個方式而已。”

沈尋的手很大,骨節分明,修長又好看。司徒蘭向來沒幹過什麽重活,雖然也是纖纖玉指,卻明顯比他短了很多。大周的宮女不許留長指甲,所以看起來幹凈又整潔。

小手捏著大手,看起來很是有些別扭。

沈尋滿臉驚訝的看著自己的右手,像是發現了什麽很了不得的事情。

右手被這般註視著,司徒蘭的臉色竟有些微微發紅,沒好氣地朝桌子上一拍。

“看紙!”

沈尋連忙聽話的轉過了頭,不明所以。

司徒蘭也有些緊張,不知道這個方法行不行得通。小時候自己也是個不開竅的,請的先生都說她不是寫字的料,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怎麽說也算是書香門第,父親本是文官,自然對她要求嚴格,於是就親自捉著她的手教她寫字,一筆一劃,一橫一豎,因著強有力的引導,想寫偏都難,多寫個幾次也就會了,比起臨摹要容易的多。

其實她的字也算不錯的,畢竟隨了父親。

沈尋狀似聽話的看著紙,眼神卻偷偷瞥向了交握的手,仔細研究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有些驚訝和迷茫。

“剛剛太傅讓你寫的是‘周’對吧?”

司徒蘭可不管他那點小心思,攥著他的手就開始寫,邊跟著道:“記好順序,撇、折、橫、豎、橫……豎、折、橫。”

嘴裏念完了,手裏的字也寫完了。

宣紙上一個歪歪扭扭的“周”字,好歹算是成了形。

沈尋瞪大了眼睛,嘴都有些不經意的張開了。

這是他寫的?

司徒蘭道:“看,你也是會寫字的,寫得很不錯啊。把筆順背熟,再多寫幾遍,你就會自己寫了。”

傻子雖傻,記性一般都不錯,讓他背筆順比讓他照著寫要容易得多。沈尋覺得很神奇,也不說話,悶不做聲地跟著她又寫了幾次。

第五次的時候,司徒蘭松開了他的手,鼓勵道:“你自己來。”

手上一空,沈尋嚇了一跳,轉過頭看著她的臉,委屈道:“我不會。”

“你會。”司徒蘭指著那張紙,“你看,這都是你寫的。”

沈尋這才轉過頭去,有些緊張地覆述了一遍:“撇折橫豎橫豎折橫。”

然後落下了第一撇,又念“撇折橫豎橫豎折橫。”落下了第二筆,如此反覆念了八次,甚至還滲出了些汗,宣紙上逐漸顯出一個大大的“周”字,說不上好看,甚至還有些歪歪扭扭,也還算能認出來……

司徒蘭松了一口氣,過了半晌,楞住了。怎麽有種“吾家有兒初長成”怪異感……

沈尋卻完全不相信是自己寫出來的,盯著那個字一動不動,好像要將那張紙盯破似的。

——呔!哪裏來的字!還不從實招來!

司徒蘭看著他的反應啞然失笑。

“記好筆順,明天再寫給太傅瞧瞧。”

“還要寫。”沈尋突然道。

“啊?”司徒蘭楞了一楞。

“還要寫。”沈尋強調。

“寫什麽……”你倒是說呀。

“寫……父皇、母後、沈尋。”太子絞盡腦汁的想了半天,方接著道,“還有蘭蘭。”

司徒蘭徹底僵住了,太子爺……你把我一個小宮女和你那尊貴的一家人放在一起真的合適嗎?

心裏雖這麽想,話卻不能這麽說,只能道:“一口吃不成胖子,以後再慢慢教你,反正,來日方長嘛……”

沈尋嗯了一聲,然後不說話了,擱下了筆,開始看窗子。

司徒蘭忍不住也跟著看窗子,疑惑了半天,有啥好看的,太子腦子裏又在想些什麽……

“我想去外面。”沈尋突然道。

“那你就去啊。”司徒蘭看著空空蕩蕩的門外,“又沒人攔著你。”

沒想到沈尋突然回過頭來,滿臉驚訝,“真的沒人攔著嗎?”

司徒蘭這才明白他說的是宮外而不是門外,一時有些訕訕,卻也不知道如何解釋,只道:“你去跟陛下好好說說,他應該會同意的……”

沈尋起身就走。

“你去幹什麽?”司徒蘭疑惑。

“去求父皇。”他看著地面,神情有些不安。

司徒蘭很是楞了一楞,太子將想法付諸於實踐的速度著實讓她吃了一驚……

要是能出去,倒是一件好事,不但滿足了他的好奇心,自己也可以順道回一趟家……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自己的父親和妹妹了,很是想念。

太子以前沒有出過宮,是因為他自己沒有提過要求。而不是因為皇帝拘著他,這回突然說起這件事情,皇帝雖有些驚訝,倒也沒攔著他。畢竟是一國太子,連宮門都沒出過,倒也說不過去。

難得傻兒子突然提出要求,自然要滿足他。於是皇帝下令,讓三十個暗衛隨身保護太子,若是出了一點閃失,全部提頭來見。

司徒蘭作為他的貼身宮女,自然是要跟隨的。陵江就算了,就是她想去,太子也不會答應的。

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說動了皇帝,司徒蘭很是感慨了一番,太子就是太子,隨便一句話比她這個宮女磕一百個響頭都管用。

回東宮換了一身不太張揚的常服,既然是出去散散心,也就沒必要暴露身份了,司徒蘭一邊給他系帶子一邊道:“帶你去幾個好玩的地方轉悠轉悠。宮外我比你熟,記得千萬別離開我三步之外。你要是出了什麽閃失我可就沒命了。聽見了嗎?”

沈尋眨了眨眼睛,乖乖道:“聽見了。”

司徒蘭看見他這麽一副聽話又好欺負的樣子,又想笑,忍不住伸手想摸摸他的頭,可是對方比自己高得太多,踮起腳也不到他的鼻尖,只好憋著笑收回了手。其實若是有旁人在,她肯定是不敢這麽做的,一不小心被治個大不敬可就完了。

沈尋很迷茫,“你幹什麽?”

司徒蘭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沒什麽,本來想摸你的頭,可是你太高了,夠不著。”

沈尋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摸自己的頭,沈思了一會兒。

然後彎下了腰,將頭頂對著她。

“你摸吧。”

“……”司徒蘭僵在了原地。

這場景實在太怪異,一個高高瘦瘦、唇紅齒白的男子俯下身子對著自己說你摸我吧……

“脖子好酸,快點摸。”沈尋有些不耐煩的催促。

司徒蘭趕緊象征性的摸了一下他的冠,賊似的收回了手,臉上有些微微發紅。

太子沒管她的反應,起身就出了門,跟著常公公去宮門口了,滿臉都是期待和好奇。

司徒蘭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臉,沒來得及多想,連忙跟了出去。

xxxx

廣陵城是大周的都城,也是整個國家的經濟重城,各行各業都很發達,就連許多北穆人都來這裏做生意。酒肆戲樓、街頭巷尾,都能看見許多衣著光鮮的老爺夫人,看起來生活過得都挺滋潤。其實此時正是初秋,也是豐收的季節,各個農戶都在莊稼地裏忙活,也就很少看到他們的身影。

司徒蘭一行人坐在馬車裏,剛進內城。無數個暗衛悄悄跟在後面保護著,安全是完全可以保證的。

作為貼身宮女,司徒蘭坐在他身邊也沒什麽不對,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帝默許的,除卻太監德福和樂仕,竟然只帶了她一個宮女出來。

進了鬧市,司徒蘭先跳下了馬車,剛想回身扶太子出來,卻發現地上多了一個人。

小太監德福彎著腰蹲在地上,似乎是準備給太子當踏板……

沒看出來呀,司徒蘭瞥了那小太監一眼,在東宮的時候怎麽沒見你這麽忠心?

其實是她想多了,這是釘死的規矩,不想做也得做。

沈尋掀開了簾子,看向了外面的市集,表情有些驚訝和迷茫,一時倒忘了下來。

司徒蘭連忙伸出手,小聲提醒道:“殿下,先下來。”

沈尋這才反應了過來,搭上了她伸過來的手,低頭看了看,然後很理所當然的踩在太監的背上下了地。

已經下來了,手卻沒松開,十指交握。

司徒蘭有些尷尬地提醒:“殿下……手,手。”

“什麽手?”他很疑惑。

司徒蘭一臉苦相,“您,您先松開好嗎?這樣實在有傷風化,讓別人看到了多不好……”

兩個太監站在不遠處,看到這番場景忍不住偷笑起來。

沈尋這才直視了一下那只被自己捏住的的手,仔細思考了很久,道:“你不讓我離開三步之外,這樣最方便了。”

然後理所當然的牽著她開始逛街。

司徒蘭是個女人,力氣沒有男人大,被他拽著朝前走了兩步,忍不住在心裏咆哮,殿下您是裝傻的吧!吃起豆腐來一套一套的啊!

沈尋完全不在意她心裏在想些什麽,只是睜大眼睛看著這新奇的地方,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樣……

街上有很多很多的人,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而不是宮女太監那般一模一樣。高高低低的小房子,大門並排朝著外面,有的是土房,有的糊了一層漆,上頭蓋著的大多都是黑色的瓦片,不像宮裏那般單個單個的宮殿。

太監都換了一身平常的男子裝束,暗衛們隱藏在人群之中。

沈尋穿著一身雲錦直裾,外罩著深藍色長半臂,遇上不懂這料子名貴的人,還以為是個上京趕考的書生,但看相貌,只覺氣質不凡,不像個普通人。

司徒蘭這個普通人走在他身邊,只覺得尷尬萬分,她出來的時候只撿了一件嫣紅的襖裙穿著,未施粉黛,站在他旁邊格外不協調。

沈尋可不在意這些事情,在一個攤子面前停下了腳步,瞪大了眼睛。

司徒蘭定睛一看,居然是豬肉攤……

案上擺著一排又一排新鮮的肉,連精帶肥,攤主拿著兩個不太一樣的刀子站在後面,磨刀霍霍,問:“要幾斤啊?”

沈尋卻不是看肉,只呆呆的看著那旁邊掛著的一個豬頭,表情很是有些害怕。

司徒蘭扶了扶額,太子我真是越來越無法理解你的思維了。

沈尋看了很久,卻什麽話也不說。

司徒蘭沒了辦法,連忙給他收拾攤子,對那屠夫道:“老板莫要計較,我家少爺並沒有惡意。”說著,拽著他就朝外走,“別鬧了啊,宮裏給你吃的豬肉還少嗎?”

沈尋被她拽了出來,只是呆呆的回憶剛剛看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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