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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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姑娘,孟姑娘~”

“誰?”

“哎喲,是繡花臺的花魁孟姑娘啊!你快看,坐在闌幹上的那一位就是她!”

男子擡首望去,果真見到了坐在雕木闌幹上的美人兒。濃妝淡抹,一襲輕紗,正在樓上輕輕吟著《花朝賦》。

她玉勝墜在眉心,長發綰於頸後,描眉如遠山飛鴻輕淡入鬢,稍一閉目,妖冶動人。這妝容喚作“無思君”,傳說是前朝後宮棄婦所創,明艷妖嬈,卻又孤高自矜。

“孟姑娘,他們說你與蘇清見曾有夫妻之實,可是真的?”

“是真的。”她朱唇微動,說得面無表情。

那人又問:“還有人說,你消失的這段日子,其實一直在蘇清見那兒,可是真的?”

“確是如此。”

另一人又接著問:“那姑娘為何又回來了?”

須葉這回倒是笑了一笑,從身旁的小案上取了繡球來,放於手心觀賞了片刻。“還能為什麽,我玩膩了唄。”

“玩膩了?”

“試問普天之下,又有哪個地方比繡花臺更好呢?”

須葉說著翻身自闌幹一躍,手執紅綢,足踏木梯旁的扶手,輕盈落於繡花臺內的舞臺之上。她稍一動,那樓外的男子皆隨著湧入了樓內,預備著搶她手中的五彩球。

眾人之間,又有一公子整衣上前,與須葉笑道:“孟姑娘若是覺得姓蘇的不好,不如與小生試試?”

“哦?你又是誰?”須葉眉目含笑,問道,“敢問公子官高幾等、可有名銜、手裏有幾座宅子?”

那公子支吾片刻,便說不出話來了。

“不才連某,在樓相做過幾年小官,得過一個世襲的虛銜,手裏雖無宅院,卻有一眾精兵,努力一些可為姑娘奪下數座城池。不知這……夠不夠呢?”

連澈錦袍加身,自微光之處緩緩而來,“不曉夫人,好久不見。”

“……不曉夫人?”

這名號一出,臺下觀眾裏的官吏癡呆了大半。

裏京的京官大多是聽過不曉夫人的。尤其在繡花臺這樣的地方,不曉的名聲,於他們來講簡直有如勾魂使者,虧心太多之人已嚇得瑟瑟發抖。

“連某人與陛下請願,想要求娶不曉夫人,陛下仁慈寬厚,已然同意了。”

連澈說著,讓自己身後的宮人上前宣旨。

他身後一行宮女、一行傳令的宦臣,皆會意而上與須葉道:“我等傳陛下口諭,請孟姑娘接旨!”

“你要娶的既是不曉夫人,與我有何關系?”須葉卻只是輕笑一聲,並不肯下跪接旨,“皇恩浩蕩,各位不要宣錯了旨、找錯了人。”

她不肯接旨,傳旨的宮人面目陰沈地念道:“夫人若敢抗旨,便是犯上之罪。”

“犯上之罪,呵。”

須葉自臺上走了下來,到了連澈面前,略帶幾分輕蔑地說道,“說得真是輕松。隨意扣人一個罪名,便可以指鹿為馬了。你今日若是真的可以證實我是不曉,我再接下這旨也不遲,否則說再多也沒用。”

“沈玉舍。”連澈側首,引了身後賊眉鼠眼的男人出來,“你來講吧。”

“好。”男人頷首示意,現身之後略瞧了須葉一眼,與宮人道,“在下可以作證,孟須葉確是不曉夫人。”

他道罷了這一句,席中官吏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聽罷這聲音,須葉記了起來——這人便是之前托她暗害清見的雇主。也就是他,派了兩個刺客跟蹤、意欲刺殺清見,最終卻以失敗告終。

她原也想再摸一摸這人的底細,然回京之後便沒有再見到這個人了。繡花臺的某位花娘告訴她曾在梁王黨聚集時見過這人。

可以斷定他是梁王黨。

只消片刻,席中官吏要麽連滾帶爬地跑了,要麽一齊起哄道:“我就說是她吧!”“原來就是她害死了那些京官?”“此女甚愛玩弄人心、殘害無辜,空有一副好皮囊,可見是怎樣的蛇蠍心腸啊!”

“然而作孽之人並不是孟須葉。她做不曉夫人之前便已是蘇清見的夫人,二人情深切切,而不曉所除之人多是蘇大人的政敵……”沈玉舍接著說道,“我想,此事大家稍想便可知緣由吧?”

“什麽意思?”

沈玉舍道:“那蘇清見病弱無能,竟要靠他夫人替他在朝中肅清政敵,你們難道不覺得好笑?”

“他自然好笑。”連澈自覺扯得太遠,自這兒接了下去,“不過不曉夫人卻是更加好笑。”他瞥了一眼須葉的神色,說得愈發興起,“現下人證已到,卻還是抵賴不從,以為這樣便可以抗旨了麽。”

“我不敢抗旨。你想做什麽做便是了。”

須葉話音淡淡,平靜如常。

奇了怪了。她此話一出,連澈忽有一種自己搞砸了的錯覺。他怎麽覺得須葉故意不認賬,就是為了試出沈玉舍?

“什麽意思?”連澈問她,“你這便是認了麽?”

須葉沒有理會他,卻去到了沈玉舍身側,“沈大人說話真有意思,你要搞蘇清見便搞,非要將我扯進去作甚?什麽叫‘情深切切’,我聽著怪惡心呢。

不過你若是真想搞他,勸你早日換個法子。這兒人盡皆知我早就與蘇二斬斷關系,你用這招恐怕是不行的。”

她道罷,沈玉舍即刻反駁道:“你昨日還在蘇府,今日便覺得惡心,這說得過去?”

“你這麽惡心我不也陪你聊這麽久?”須葉輕笑道,“何況蘇二比你英俊不少。”

沈玉舍還未發作,連澈卻再也沈不住氣了。

“我問你是什麽意思?”連澈說這話時,用力將須葉扳到自己跟前,為不叫她無視掉自己,恨不得沖她大吼大叫幾聲,“你認了麽?!”

“不認!”

須葉道,“我若真是不曉,那沈玉舍便是與我分贓不均、反口咬人,若要問罪請一並問了吧!”

“你怎麽憑空汙人清白?!”

“哎喲,沈大人真是好可憐啊,我憑空汙你清白了。”須葉不免發笑,“要不你快些跟你主子告狀去吧?”

“你這不要臉的臭妖女!”沈玉舍很快動怒,試圖去抓她的手腕,怎料還未觸到就叫那小白蛇一口咬住了。這蛇毒發作極快,他隨即口吐白沫,咣當一聲倒在了地上。

須葉:……

“你到底是不是不曉夫人?”

臺下有一男子垂手而立,面色凝重地問須葉。

須葉識得他。此人喚作朱燕君,是茂王的文書之一。前世茂王登基後、清見初病時,他曾上疏言及清見瀆職,以此來試探茂王對清見的態度,依當時所見,便知他是很會落井下石之人。

“我……”

“她是或不是,與朱大人又有何幹系呢?”清見的聲音在不遠之處忽起,打斷了她的後話,“今日娶不到夫人的又不是朱大人您。”

他此時一路過來,眾人皆不自覺地噤了聲,連著急宣旨的宮人都怔楞了片刻,想看看這位親自下場的苦主到底會有何感想。

“我道是誰,原來是蘇大善人啊。”連澈疑惑道,“蘇大善人此來作甚?”

連澈原有些憤懣,見了清見也盡都消了。這就好似受了委屈之後忽而見到一個比自己還慘十倍的人一般,人間登時雲開霧散,無何更糟糕之事可借以悲淒。

清見與之拱手一笑,“客氣。蘇某病中不想多事,只是過來接我夫人回家用晚飯罷了。”

“你若是有病,為何還不快滾回去吃藥?”須葉一見他來,便開始有些沈不住氣了,急急道,“非要到這兒來討罵麽?”

這家夥到底明不明白?她現下是個尚未定罪的嫌犯,此時牽扯不清只若飛蛾撲火,這也是她急於與之劃清界限的原因。

朱燕君亦陡然起身,一臉兇相地凝視清見:“蘇清見,你可想好了!不曉夫人身上還有懸案,此事不僅牽涉對立黨派,亦涉及了個別茂王黨派,新政未發,你可不要亂淌渾水!”

“我接我夫人回家而已。”

“我與他並無任何瓜葛。”

二人同聲而發、互相幹擾,隨即,朱燕君、連澈、宣旨的宮人及從地上爬起來的沈玉舍一同加入了爭執,場面一時間極度烏煙瘴氣。

“孟須葉!”

清見孤身站定,手執鼓槌用力將身邊的花鼓一敲,眾人耳邊即刻綻出了巨大的聲響。

爭執也在頃刻間停了下來。

“……”

自清見入內之後,須葉的目光便有意避開著他,此時此刻,終於,她的目光投向了清見。

要說清見其人出塵超凡,手執鼓槌往那兒默默一站,一揮,一舉不慎震落了花鼓上的新鮮花葉,飄落而下積攢在他的素白窄袖之中,不知從何處惹來微風,更是風流瀟灑、倜儻不羈,看驚了眾人。

“他真的好帥。”須葉默默想。

然這心聲話音剛落,就見他身後的花鼓因受震崩裂,驀的碎成兩半並塌下來各自砸中了他的腿。

“啊我……”清見倒吸了一口涼氣,即刻痛得面色發青,且面目猙獰扭曲。

他今日真是服了這花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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