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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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陸黎,煞是令人畏懼。

然她風韻不減,一襲鷺鷥春錦裙,外攏精織羅綺帶,裏襯豆綠緞花小衫,頭頂玉蓮步搖、兩對鏤空絞絲翡翠釵,耳墜白玉環,兩鬢微霜,並且一絲不茍地緊束著發髻。

她臉上的皺紋,亦極似因蓋多了粉黛所致,每一根都顯得那樣不近人情。雖依然可見得皮相美麗,卻叫人怯於欣賞,莫名地會生出退意。

“呃……老夫人萬安。”多暮見了她趕緊低首,慢慢退到了一旁。

還沒進畫堂,陸黎便已然蹙起了眉,臉上添了許多不滿。她狠狠剜了多暮一眼,道:“方才見了我,你著急忙慌跑什麽?”

多暮心道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跑,所有人全都跑光了好嗎?

“小的還有差事沒做完,所以……”他急忙擦汗,然而還沒說完陸黎便已進了畫堂,壓根沒想浪費時間聽他解釋。

清見額上滲出了細汗:“母親急急過來,是有事嗎?”

“那一百遍女誡,是不是你幫行意抄的?”

“什麽?”

見他還在裝傻,陸黎即刻著人抓了一個小生進來,擡起巴掌劈頭便是一下,打得小生伏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是不是你抄的?”陸黎又問。

清見的弱點,她個個都能拿捏得明白。

“是是,是!”清見果然連應三聲,阻止了她繼續動手,“是我要幫忙抄的,你罰我便是,不要遷怒於人!”

陸黎一舉得勝,風輕雲淡地笑了出來。

“很好。現在她每日都要抄書一百遍,抄到願意向我服軟為止。”她回過身去,“想來這也不是一件難事。”

她要與這一雙兒女杠上了。

新來的小生不知提防陸黎這一手,白白挨了一下,清見只好請小生回去歇息,又讓多暮給他遞了不少精神損失費和補品過去,給他賠罪道歉。

此刻思齊還在遠處驚聲慟哭,他有種惛然之感。片刻之後,只好讓奶娘把思齊給抱回來。

還是他來哄吧。

思齊性子倔如蠻牛,此刻正用蠻力掙紮著要從奶娘懷裏出來,說著“要娘親要娘親”,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亂抓人。

清見開始了哄她第一步:“那還要不要爹爹?”

待從淚眼之中看清了他,思齊怔住權衡了一下,但很快又扭過頭去,“我要娘親,我就要娘親——”

清見沒有料到自己失寵竟如此之快,一時感到有些委屈。“你昨日吃糖糕時不是這麽說的!”

思齊聽罷哭得更甚了。

他正因此無可奈何,傳話的小生自外面而來,低聲告訴他茂王來了。

好家夥,今日大家都約好了輪番來收拾他麽?

庭外無人通傳,清見略略瞧了一眼,只見茂王著一身銀素常袍、只帶了侍從阿櫟走了進來,一來便道:“哎呀,本王沒叫他們進來通傳,蘇大人可在這裏?”

清見分出幾分精神來與他拱手一笑。

爾後他悄悄與小生囑咐,讓他去把白豆藏好。

“蘇大人的氣色較上回好些了。”茂王亦很是厚道的笑著,並隨意擇了竹席斂衣坐了下來,關切道,“喲,思齊今日這是怎麽了?”

思齊正在懷中亂拱,清見脫不得手,感覺自己像是在抱著一條窮兇極惡的大魚。他笑道:“尋常鬧鬧脾氣罷了。”

“本王倒是聽聞那日思齊叫殿外一個小言官給訓了。此事讓我甚是心疼,王妃曉得了,便著人去打了一對芍藥銀鐲子,想著送給思齊以作安慰。”

茂王說著,一旁的阿櫟將那對小小的芍藥銀手鐲奉上了。

這手鐲的確精巧,且經打磨之後熠熠生輝,好似皓月凝霜一般,既白又亮。那鐲身外側是繁覆細致的芍藥紋章,內側則刻有“見賢思齊”的字樣,兩相對映、意蘊深長。

“臣替思齊謝王妃賞。”清見命人將之收下,與茂王道,“殿下此來,是有要事相托吧?”

能有什麽事呢?想來是明日甯兮閣的辯議之事。

老頭門下的幾個門生皆想參與,鬥得死去活來,茂王這邊的說客們也差不離,這場辯議初步定下茂梁雙方的新政決策,是讓人通曉新政施行、論證對方新政弱點的關鍵。

換句話來講,這事日後是要留名史冊的。

由於清見在家養病日久,此事他默認不會參與,便一直由茂王席下其他說客籌備。所用辯辭他也只大致看了幾眼,沒怎麽當回事。

但今日茂王親自過來,他便知大事不好。

“本王的確有事相托。”茂王果然與他說道,“請蘇大人明日到甯兮閣參辯。”

清見推活兒時明顯比辯議時反應更快:“可臣明日要去橫橋督工,恐怕不能兩全。”

他剛約了須葉橫橋相見,絕不可以違約。

然茂王一擺手,很是大方地說道:“你這人怎麽不務正業呢?還督什麽督!這等場面上的小事讓別人去吧,你明日便是只要往甯兮閣一坐,便行了!”

行你個頭。清見暗道,若是申時初刻須葉見不到自己,此事必然黃了。

他不知道到哪裏可以再見到她。

“若辯議能在申時之前結束……”清見道,“臣可否依舊趕去橫橋督工?”

茂王聽罷這話,看向清見的目光之中多添了幾分喜色。

“這是當然。”他欣然答道,“這個你放心則是。”

橫橋橫橋橫橋,督工督工督工。

橫橋,督工,與須葉攜手從橋上走過去。

只見思齊牽著須葉的手,正咯咯笑個不停。母女二人在前走著,一會兒伸手去抓木椽上掛的竹燈,一會兒趴在闌幹上去瞧湍急的川流,清見則搖著折扇自後面慢悠悠地走過,叫她倆不耐煩了。

“你還不走快些。”須葉道,“老實說,我最煩等你。”

雖嘴上這樣說了,她的步子卻停了下來,站在那一頭靜靜等著。

“催什麽催?”清見抄起正趴在地上裝死的思齊,抱著她往須葉走去,“我這不就來了嗎。”

他話音剛落,須葉就消失不見了。



清見驀然一驚,解釋不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呆滯地立在原地,這個時候,連思齊、橫橋、竹燈也都一齊消失了,耳邊傳來了這樣一句話:“秋月十三你已經死去。你不會忘記這事了吧?”

周遭風雲忽轉,一瞬之間冷若冰窖,暗黑不見五指。清見孤身立在橋頭,耳邊魑魅魍魎的聲音不絕如縷,無可收住。

下一刻,他醒了過來。

是夢境。

清見自榻上起身,只覺頭暈眼花、渾身乏力,差點沒即刻跌倒。一會兒還要去甯兮閣參辯,他趕緊服了一顆丹參續回丸,剛吃完藥,就見到白豆也立在庭中,似乎是在傷春悲秋。

清見靈光一閃。

“白豆,來!”他與之招呼道。

對方懵然地擡起首,“什麽事?”

“帶你去甯兮閣見識一下什麽叫真正的辯議。”清見道,“記住了,歷史一刻。”

借這歷史一刻搗騰一下,把白豆給搗騰到對面去。

甯兮閣,臨江渚,是高祖皇帝為鐘愛的幼子所建,立在裏京最繁華、恣意酒肉之地。可惜那孩子幼年即死於宮廷紛爭,甯兮閣後被改為諸子百家藏書之所。

前世,清見亦是在此殺得梁王黨片甲不留,成為裏京第一辯客,滿朝無與相爭。他與人辯議之時,可謂風輕雲淡、舌燦蓮花,曾叫許多政敵折服。

如今他的名字都還被掛在榜上。

此刻陰雨陣陣,清見身著鵲灰裏衫,披一梧桐寬袖袍子,衣袂輕薄飄然宛若仙人。他方一現身,甯兮閣中的觀眾便為之沸騰了。

“蘇二少!蘇二少!蘇二少!”

清見著實讓他們嚇了一跳,想不到甯兮閣裏還有自己的忠實擁躉,這……很是能搞對手心態。

好比須葉那時赤足坐在闌幹上,手執五彩繡球憂傷望天時一樣。她什麽都不必做,光是那些呼聲就讓清見欲哭無淚,心態崩塌了。

其實勝負只在一念之間。

甯兮閣內的呼聲還在持續,清見寵辱不驚地往梁王黨對面的竹席一坐,斂衣擡袖,便笑著與眾人作揖:“多謝諸位捧場,蘇某不勝感激。”

這群家夥怎麽好像比他自己還要了解這次參辯的人選一樣?

“對面是誰?”清見打了折扇,悄悄問多暮。

多暮撓了撓額頭,回憶道:“原定是宋伽羅主辯,臨時又改了百裏竟生。說是……二人同席。”

宋伽羅是梁王座下次席辯客,極有靈氣,亦是老頭的繼任者。不過這人過於癡迷辯議,前世讓清見虐回老家苦練三年,歸來後卻仍是敗在他手裏,後來幹脆加入了茂王黨。

“那還不簡單。”清見心道這下不用等到申時就能搞定,“多暮,你去回茂王一句話,今日不必再遣別人,只消讓白豆與我同席。”

拿白豆換宋伽羅不虧。

“我之前從未參過辯,蘇大人當真要我坐次席?”白豆到了之後,規規矩矩坐在清見身邊,如是問道。

“當真。”清見拿茂王的話答他,“一會兒你不用說話,只消往那兒一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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