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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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見欲一看究竟的願望不慎落空。

身邊的不曉夫人頭戴玄色面紗,一身暗紫春裙,透過面紗隱隱可見面部輪廓,卻始終看不出個什麽東西。

眼看著車馬已然行出了京城,沈默了一路,他實在忍不住搭話道:“在下蘇清見,借問閣下如何稱呼?”

她不語。

清見又道:“閣下不願說話,可是因為用假聲太費嗓子?”

還是不語。

“早聽聞不曉夫人冰雪聰明嫉惡如仇,貪官汙吏一向都不手軟,在下佩服佩服。只是私下裏請教夫人一事,夫人是以何標準判斷官員好壞,又是以何標準審判用刑的呢?”

仍是不語。

原來還真是位高人,如此冰清玉潔不染世事,和路人說句話都嫌浪費精神。在她手上不知折損過多少同僚,清見每每想到都覺後背一涼。

正當這時,車輪壓到了石頭驀的一顛,使得夫人身子一歪靠在了車壁上,面紗之下傳來了兩聲長鼾。

憋不住笑的多暮笑出了幾聲鴨叫。

“噓……”清見趕緊捂住他的嘴,“別吵了高人睡覺。”

多暮克制地忍住笑意,只見清見慢慢朝那面紗伸出了手,慢慢的,輕輕的,撚住面紗一角開始往上翻。誰知還沒翻到一半,就被一只白皙瘦長的手抓住,因此停滯在了半空之中。

有點尷尬。清見連忙與她解釋:“在下是怕這面紗蓋住了夫人的鼻孔,使得夫人睡夢之中呼吸不暢……會窒息的。”

面紗之下再度傳來了壓著嗓子的女聲:“你的手別亂放,若是不守規矩,小心有來無回。”

這聲威脅雖然氣勢不是很足,用詞卻是十分犀利,清見遂因此安分守己了半個時辰之久。

半個時辰後,他睡意朦朧間與多暮低聲交代道:“阿暮,你先睡一個時辰,然後去替一替車夫小哥,免得他過於疲勞睡著了。”說著他掏出袖中的丸藥服了一粒,“之後我再來替你,我們仨輪著來。”

“你吃的這是什麽東西?”這時候,女子忽而主動與他搭起了話。

真難得,她居然能說句人話。為了這話清見登時之間睡意全消,自袖中拿出了裝丸藥的小瓷瓶來,“你說這個?”他笑了,“東門許大娘特制的雪梨糖,所謂睡前來一片,快樂似神仙。你要不要試試?”

“說謊。”女子道,“這分明是藥,你想向我下毒?”

這嗓音雖然難聽得像老烏鴉,語氣卻分明像個小姑娘,清見愈發覺得這人好玩了。“你想知道這是什麽?”

女子頷首。

“要不這樣,你先告訴我你是如何取得了茂王信任的,我便也如實相告。”清見搖了搖小瓷瓶,“這不虧吧,畢竟都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他說罷,聽見女子低沈地笑了一聲,笑聲裏是滿滿的不屑。本以為她不會再說了,卻又聽她道:“告訴你也無妨。我三年前預見了這場內亂,和茂王提了一嘴,他覺得我料事如神,所以……”

等等,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清見楞在原地,腦子全然懵了。

是她嗎?是須葉?……孟須葉就是不曉夫人?除了她和自己之外,誰還能預見樓相的內亂?畢竟這內亂的間接起因就是他們夫婦倆三年前說漏了嘴……

咳。不是吧?大家都是老相識了,須葉沒必要和他來這一套啊。

可是這身形挺像的,可是可是她又何必要問他時常會服食的丸藥是什麽,是遏制他心疾發作的丹參續回丸,這她分明知道啊?

一提到這名字,他腦子全亂了。

白日裏拋給他的白桵錦囊,牽著別人的手上馬馳騁,隔著人群抱著思齊看著他的樣子,一只從天而降的五彩繡球……

“咳……”清見突然用手抓住心口,眉頭皺成一團,身子亦迅速往一旁栽倒下去。

“大人!”多暮趕緊配合地喊了他一聲,二人多年默契,你來我往,真情演繹了一個個真假難辨的病發現場。

見清見面目猙獰而多暮手忙腳亂,女子也有些失措,忙抽出手去扶他:“你怎麽了?”

正當這時候,他握住她伸出的右手看了一眼,登時又恢覆了常態。哦,原來不是。須葉的右手背上應該有一道短小的疤痕,她的手上並沒有,可見是他想太多。

想多了,怎麽可能是她。她現下正在繡花臺快活似神仙呢。

“你方才究竟怎麽了?”女子見他突然犯病又突然恢覆正常,久久也沒有從中反應過來,“怎得……變得那麽嚇人?”

“什麽怎麽了?”清見困惑撓頭,“夫人在說什麽,在下聽不太懂?”

漫長的沈默後,女子推開了車窗讓冷風吹了吹自己的頭。

多暮把嘴湊到清見耳邊提了一句:“你這演的也實在太尷尬了吧。”說完他自顧自笑了起來,沒承想卻被清見一巴掌拍到了一旁,“閉嘴睡去吧你。”

夜風陣陣,繁星壓境,女子的玄色面紗被輕風掀開一縷,露出了她尖瘦分明的下巴。

“你打算怎麽辦?”正當他昏昏欲睡時,腦子裏忽而出現了來自他靈魂深處的拷問,“蘇清見,這事你怎麽辦?”

怎麽辦怎麽辦,他還能回去徒手拆了繡花臺不成?何況和離書每字每句都是他親手寫的,她就是故意讓他慪氣,就是故意回京城奪了花魁,就是故意布了局讓他鉆,能有什麽辦法?

“我沒說須葉,我是說樓相這事。”

哦。

等他再次睜開雙目,已是兩個時辰之後。天快亮了,他掛念著去替換多暮,卻發現多暮還坐在他身旁哢哧哢哧嗑瓜子。

“大人醒了啊,來,吃點瓜子。”多暮把懷裏的瓜子往他手裏一擱,“是不曉夫人給的。”

清見起身掀開車簾往車夫那兒去。哪知剛探出身子,就被多暮一把給拉了回來,“大人,方才我已然和小哥換過了,見你睡得沈,我們就想讓你多睡會。”

“我不是心疼他,是怕他一會撐不住睡著了,連車帶馬一起掉進山崖裏去。”清見剛醒時慣常脾氣比平時大些,急急出去,拍了拍車夫的肩膀讓他換班,“進去睡覺。”

車夫在原處沈默半刻,最終還是把韁繩交給了他。

讓我看看到哪了。

此時清見安坐馭馬位,逆風灌進他的寬袖之中,一時間心情甚是舒暢唱起了詩來:“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迎風而去,聲音兜轉之間頃刻散在風裏,留下一串混沌的字音。

車內三人:……

換人,換馬,停歇,換洗,吃飯,喝水,疾行了數千裏,接連過了數道關口,他們終於到了樓相境內。

樓相是大璋的屬國之一,歷年需要向大璋進貢、納稅。樓相王與老皇帝差不多年紀,現下也是命在旦夕、快要升天,他原本不該做樓相王,因為好友替他征戰沙場死了,所以陰差陽錯被扶上了位,對好友一直心懷愧疚。

於是,他毅然抱養了好友的兒子問絕,並立他為世子,打算百年之後讓問絕掌權樓相。

然而這問絕並不是個省油的燈。

上一世問絕順利登基後,開始了花天酒地花裏胡哨的生活,幾乎荼毒了整個樓相王室。鄰居犀疆國見狀帶兵來犯,有意先取樓相、再取大璋,大璋被逼無奈派兵增援,問絕反而率眾投降。

那一戰人們紛紛感嘆:問絕,絕了!

這人身上充滿了禍患的氣息,周遭領土的所有政客都提著一口氣,生怕他明天就登基。本著重生後盡量拯救世界的精神,清見真想直接派人把他哢嚓了,可恨老樓相王寵他寵得要命,三五個壯漢也近不了他的身。

但問絕不是這一次內亂的主角。老樓相王的臣子們為了不讓他登基,一派人找來了頂級刺客準備暗殺問絕,扶公子元良上位;另一派人找來了用毒高手準備毒殺問絕,扶問公子元良上位。

這公子元良今年不到弱冠,該好好念書還是承擔重任,是大家爭論不休的主要原因。

不過話說回來,樓相內亂總比大家都亂好,這亂得還算是顧全大局。

此時車馬剛進樓相境內,還未到鬧市,速度卻慢吞吞地緩了下來,周遭也多了許多嘈雜和走動的聲音。

像是出了什麽問題?

在這兩國交境處,時常有馬賊出沒。外面的車夫小哥許久沒有什麽動靜,故而情況也不十分明確,像是不太妙。三人正疑惑著,就聽見有人在外叫囂:“都給小爺滾出來!”

他剛吼罷,被攔截的馬車在停頓片刻之後忽而朝前疾馳,從這幫馬賊臉上踩了過去。

一時間車內摔得七葷八素,多暮捏著被撞的鼻梁用力搖了搖頭,女子的面紗被風一吹驟然從窗戶飄了出去,清見伸手去幫她撈了一下,沒有得逞,卻瞥見幾個拿著兵器的馬賊被踩翻在地,一時間哀嚎遍野。

“肉搏打劫?絕活!”

清見感嘆著回過頭來,恰好與沒了面紗的女子對上了眼,一瞬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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