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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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籲——”

隨著幾聲高亢的呼嚕,一匹棕紅的烈馬陡然穿市而過,嚇得蘇清見一把將思齊抱回懷中,側身退到了一旁。

“這人腦子有點毛病吧?”歸今從地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來,“鬧市騎馬,也不怕踩著人?!”

然而那馬背上的人倒氣派得很。他身姿矯健、英俊瀟灑,肌膚一如金黃的成熟小麥般好看,一下子從馬上縱身躍下,一身錦袍飄飄灑灑,俯身撿起了被思齊遺落在地的繡球,並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拋還給了孟須葉。

清見暗暗覺得這人很是眼熟,只是不記得在哪裏見過了。下一刻,只見他抓住馬脖子上的繩索又翻身回到馬上,朝須葉伸出手:“來!”

彼時馬蹄踏得塵灰四起,清見一邊嗆咳,一邊擡袖拂眼前的灰,剛趕走灰塵,便見須葉亦把手遞給了他,借力跨上了那匹駿馬與他一齊絕塵而去。

蘇清見當場懵了。

他趕緊雙手按住太陽穴,一邊揉一邊告訴自己快些把剛才看見的這一幕忘掉,回去沖個涼躺平睡一覺,明日還要上早朝……

可是畫面揮之不去,鼻梁的劇痛也沒有減輕半分,更可惡的是他一直覺得這幅畫面有點熟悉,後來才記起來,自己從前似乎做過一個類似的夢——

他夢見他策馬揚鞭在前縱橫千裏,須葉在後面一邊追一邊罵:蘇清見,讓我上馬啊!

於是他勒住韁繩,用強健的臂彎抱須葉上馬,說:夫人,你快說。

說什麽?

說你夫君英俊瀟灑唄。

完了這下子,夢裏的人的面容全都扭曲變形,把他腦子裏殘存的美好回憶全都腐蝕幹凈了。

“呃清見,你還好嗎?看你樣子像是悲傷過度誒。”歸今見他良久說不出話,又在旁心虛地問候了一聲,“這地方是有點尷尬,咱們下次還是換個地方調劑吧,你說呢?”

這人可能是喝多了吧。他蘇清見風度翩翩,可舌戰群儒匹敵萬夫,又何來情緒不穩定之說?

清見不屑淡笑:“家裏還有一櫃子書卷沒整理完,我先回去了。”

歸今並不打算挽留,只瞧著他的背影幹笑了兩聲,順口就玩笑起來:“二少,你回去之後不會躲書櫃裏哭吧?”

“不會。”清見一手牽著思齊,另一手擺了擺作勢告別,“我一般都躲床底下。”

歸今在他身後笑得無比誇張。

說句實話,他現在只想離這裏遠一點,越遠越好,最好是連夜挖通一條地道去到世界另一端,那裏沒有孟須葉,也沒有當街亂竄的飛馬和馬背上身姿矯健的靚仔。

不過這一路回去,倒像是他脫了衣裳在裸奔似的,前所未有的惹人註目。有一剎那他甚至帶著懷疑把手伸到衣襟處摸了摸——我出門時沒忘記穿衣裳吧?

沒有啊!那幹嘛都看著我?

“喲,蘇大人帶千金出來逛街啦,近來可曾安好?”

他一擡袖,一拱手,仍是風度翩翩好兒郎:“安好安好,勞閣下記掛!”

“蘇大人,今日又打算著往哪裏去?”

“嗐。”清見一邊用手巾擦汗,一邊一一回答路人的問題,“恰好閑來無事,去晚市買點魚肉。”

“蘇公子你這鼻梁怎麽腫得這樣厲害?”

“晨起時撞狗子身上了。”

“哎喲,那蘇公子你可得小心點哦,這稍有不慎就得破相,用周半仙的話來講有點兒不太吉利!”

“人總有倒黴的……”清見說到這兒,語速忽而慢了下來,“……時候。”他的目光被那匹再度奔馳而過的駿馬吸引過去,並一路目送他們兩人一馬去了西邊。

這人故意亂我心神,我蘇清見會多看一眼嗎?

不會!

“聽聞繡花臺的花魁美人兒今日心情大好,等會兒要在戲臺作八寶妝一舞,還要與大家一起飲酒助興呢!”路人一揮衣袖,起義似的招呼眾人道,“快走快走,晚了就沒有了!”

一眾油膩癡漢聽到消息後跟馬蜂一樣卷成團往繡花臺去了。

此時苑歸今提著一壺青梅酒一屁股坐到了繡花臺大堂中間,拍拍身上的灰塵調侃道:“你看吧蘇二少,我就知道你還會回來的。你家姑娘呢?”

“送到我姐府上去了。”蘇清見一手捏鼻梁,一手拿折扇刻意擋住臉,“你快看看附近有沒有朝中的熟人,我這擋著眼睛看不清。”

繡花臺大堂中央是個與外面相接的小戲臺子,戲臺子下方全是酒席,每席可坐一到三個人不等,現下已座無虛席。試圖白嫖的觀眾都在遠處站著等候花魁出場,裏面的大多都是達官貴人,除了那幾個損友以外還有熟面孔。

歸今乖乖地張望了一遍,向他道:“哎呀你說你這又是何必呢?就算是有,大家也都懂規矩悄悄不做聲的!”

“別廢話,我問你有沒有?”

“有那麽一兩個吧。不打緊,都是殿外沒什麽品階的小官吏,估計根本都不認識你。”歸今看過之後,拿折扇擋著嘴低聲說。

“不是吧?”

“當然不是,我逗你玩的。”歸今收了扇面嘿嘿一笑,“他們是殿內的帶印大夫,其中一個還是梁王黨。”

蘇清見是茂王身邊的首席說客,與梁王黨長期針鋒相對你死我活,簡單來講,在此時此地遇上梁王黨簡直是倒黴透了。

“你還真是一點人性都沒。”清見悄悄撤到一邊,“我躲遠點免得……”

他話音未落,只見歸今高調擡手招呼那位同僚道:“喲,蔡大人今天怎麽有空出來玩啊?”招呼完他認真向清見擠眉弄眼,“你不是在幫茂王做說客嗎,我幫你把他引過來了,你好生抓緊機會。”

“謝謝你。”蘇清見一度想拔刀相向。

蔡大仁是朝中稍圓滑些的年輕官吏,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給了歸今面子過來了。他一過來才發現清見也在,即刻便皮笑肉不笑道:“我說是誰呢,原來是蘇大禦史。看來蘇大禦史也是個愛玩之人嘛。”

清見:“啊哈哈,蔡大人下午好啊。”

他說這話的同時,只聽見席中一陣驚嘆,一頭頂梔子花冠、身披潔白珍珠墜裙的女子踏著空中絲錦從天而降,輕盈落地。

“花魁出來了!花魁出來了!”眾人紛紛道。

方才被人用駿馬帶走的須葉,此刻換了一身更加華麗的妝容回到了大家面前。她赤足斂衣,即便是不笑嘴角亦輕輕上揚,眼角一抹黛色更是顯得嫵媚多情。

八寶妝,一曲獨舞,美艷絕倫。

曾有女子著五彩裙,舞起來裙擺顏色紛呈,一時宛如碧波蕩漾,一時又宛如春花爛漫,暖的,冷的,一層層波瀾推過去,可演繹四季。

可須葉只需著這無暇之白。她腰際之下珍珠冠著流蘇,一轉起來,珍珠、流蘇與裙擺分離,兩袖之間的白錦如潑墨一般撒出去,她身姿輕盈如雀,步步緊跟,又隨時準備著撤回,來去匆匆,將美艷的模樣刻在了看官的腦子裏。

蘇清見看傻了。再看過去,只見須葉拎著酒壺又飲一口,朱唇微張,卻飲得酣暢淋漓酒香四溢,待到酒壺半空,便把它拋下臺去引得眾人紛紛爭搶。

她像什麽呢?像極了看著獵物爭搶魚鉤的漁夫。

“今日真是多謝各位大人捧場,明日會在更高處拋繡球,得了繡球的大人免繡花臺一日酒水銀子,願諸位大人不醉不歸!”她立在眾人之間笑著說道。

“我本以為接了繡球,你便會跟我走了。”這時,忽而有人在席間出聲。

眾人擡首一看,只見是先前駕馬的男子緩緩地走到了須葉面前,手裏仍握著那枚繡球不放,似是心有不甘。

須葉聽見了這一聲,卻遲遲不正眼看他,也不知考量著什麽。她在桌案之上欠身半躺,伸手一拿衣裙翻飛,蹺著腿,逗弄起了袖中的小白蛇。

“恕我直言,連澈公子這可是頭一次來繡花臺?”

他一絲不茍地回答道:“是啊,我一向不喜歡這種煙花之地,今日若非為了姑娘也是絕對不會涉足的。”

歸今聽罷這話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清見:“小心了,這人比你還能裝正經,是個高手。”

“什麽叫裝正經?”蘇清見不由皺起了眉。

“我明白了,看來公子是個正經人。”須葉一個翻身自案上起來,擡手也讓小白蛇仰起身子,“說來好笑,我正巧從前也認識一個正經人。”

“後來呢?”

須葉:“後來他死了。”

清見為死去的自己默哀。

“這你都能忍?這你都不生氣?”看戲上頭的歸今震驚凝眉,連忙質問眼前人,“蘇少,你到底是什麽品種的人?”

這為什麽要生氣?況且須葉說的都是實話,他原本就已經死過一次,死前還聽她說了半個時辰對自己的不滿且得知了自己突然病重的真相——她故意把藥給換了。非常不幸,卒年二十五歲。

“不生氣。”他與歸今解釋道,“我和她一人死一次,很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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